谢擢隐隐不安,但终归还是不想让自家儿子失望,咬着牙,打算向陛下请旨。
  可有人却比他更早的开了口,就是梁今殊。
  “臣奉陛下之命,调查军需泄露一案,已经有了些眉目。”梁今殊呈上早就准备好的折子,一开口,就让原本有些喧闹的朝臣们不敢再发一言。
  军需泄露啊!还是望月弦那么重要的东西,事关陛下安危社稷安危,人人都提起了心,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却见梁今殊抬眸看着陛下,声音沉冷。
  “臣查到了,背后逆犯调用军需竟然是伪造了一份兵部签署的文书才能接触到这些军需,以次充好的偷梁换柱,而这份文书,是在谢擢谢侍郎当值之时签发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梁今殊的这番话,直接让所有人的惊愕目光都看向了一旁的谢擢。
  这位侍郎大人面如金纸,两股颤颤,惊惶的看着梁今殊,他噗通一声跪地,声音带了万分的委屈:“陛下!陛下!冤枉啊陛下,臣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参与谋反啊陛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为何出在了自己身上,他被吓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求助般的看向谢阁老,却对上了父亲冷漠的目光。
  谢擢心下一沉。
  但他相信,他是父亲的嫡子,父亲总会调查清楚真相,还他一个清白的!
  皇帝也是这般想的,谢阁老的两个儿子虽然不对付,但能力还是有的。
  谢擢细心周全,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做的一直很好,从未出过岔子,就是性格弱了些,想要再升,还需好好的磨一磨性子。
  谢家老二谢萧却有几分随了谢阁老的性子,做事雷厉风行,在礼部干的不错,颇受礼部侍郎的夸赞。
  但谢阁老对这两个儿子的暗中比较却从不参与,也从不动用自己的地位在他面前给任何一个儿子说话。
  但这次不同,谢阁老怕是要再也坐不住了吧。
  皇帝分辨不出喜怒的目光看向了台下诸人,又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阁老:“谢阁老,梁世子参奏兵部侍郎,你怎么看?”
  谢阁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哀伤,随即回头看了谢擢一眼,然后,恭敬跪下向陛下陈词。
  “回陛下,梁世子参奏之事,臣不敢因私情置喙,臣也相信梁世子不是徇私枉法之人,此事,小儿就算没有参与,也是有所疏漏,臣愿等待陛下查清真相后,给臣一个结果。”
  “若臣这儿子真的做出这种谋逆之举,老臣便主动请辞,听凭陛下处置,若臣这儿子失职,也请陛下秉公办理,老臣相信陛下能还此事一个真相。”
  谢阁老这番陈情慷慨激昂,甚至还暗指了梁今殊徇私枉法,如此一来,皇帝为了彰显公正,此事绝对不会再继续交由梁今殊查办了。
  众臣子议论纷纷,看着一向在朝中光明磊落的谢阁老,又看了看向来从不徇私的梁世子,最后又悄悄的观察皇帝的反应。
  皇帝的面色冷沉,心中暗骂谢阁老这老狐狸,这样一来,他只能暂时把谢擢扣押,但不能动这老狐狸的位置了。
  就算真查出来点什么,只要谢擢不是亲自参与谋逆,最多就是个失察,这老狐狸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待风头一过,又能风光的立于朝堂。
  但,皇帝也不想相信谢擢真的这么蠢的参与谋反。
  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他冷淡的吩咐
:“此事交由大理寺查办,梁世子,做好一切事宜的交接程序,世子毕竟还有伤在身,不宜操劳。”
  梁今殊闻言,并没有多少意外,但他冷沉的眸子看向谢擢,眉头轻皱。
  身边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话说,这谢擢家的公子不是跟梁世子喜欢的那位姑娘定亲了吗?梁世子这莫不是因爱生恨啊!谢大人一出事,这谢云两家的婚事就该耽搁了,啧……”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梁世子是什么人?就算真的想用这种手段,谁又能反抗的了。”
  论起军中势力,这位镇南侯世子还未及冠就在军中历练了,真要是想做些手脚,还是很容易的。
  众人议论纷纷之中,谢擢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此时想着那婚约,又想着自家父亲的态度,周身涌现出深深的无力感。
  此事过后,他无论如何都会被陛下贬斥,他那庶弟气焰只会更加嚣张起来,如此……他未来岂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本该拥有的一切都消失吗?
  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那婚约吗?
  谢擢心绪万分,面容灰败的倒下,任由手中那请婚的奏折落地。
  很快,他就被人卸了官帽带走,谢擢浑浑噩噩之中,看向云以骞的目光,难免带了些怨毒。
  云以骞的心中咯噔一声,但以他户部的职能
,又跟这事丝毫不沾,他心中担忧,怎么想都担心自家女儿,于是,下了朝之后,云以骞在拐角之处,拦下了梁今殊的车马。
  云以骞为了不显眼,甚至匆忙与小厮换了衣服,拦在梁今殊车马之前的脸色却异常难堪。
  他着实看不惯这位世子的手段,若他真的喜爱自家女儿,大可以上门提亲,当年女儿就算没跟他有什么,二人也共处一室,梁今殊大可以用这个理由来求娶。
  当初能娶时不娶,如今当众求赐婚不成,何故来攀咬女儿未来的亲家啊!这把他的卿儿置于何地!!
第7章
相遇
  云以骞本以为自己这般打扮拦下梁今殊的车马需要一番功夫,也已经想好了若是梁今殊视而不见或者态度恶劣他要怎么应对。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位梁世子远远看到他,就降慢了马速,甚至远远的就停马下来步行至他的身边。
  这让云以骞本来想要兴师问罪的表情直接凝固在脸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实在想不明白,这位高贵的世子为何对自己这般客气?
  梁今殊行至云以骞身前,行了晚辈礼。
  “云大人,您拦住我可是要有什么话要说?”梁今殊知道,云以骞爱女如命,也知道云家人的感情有多好,所以上辈子兵祸刚起他就第一时间启动人手去护住云以骞。
  今日他当庭参奏谢擢,这位云大人的性子,定然要上门讨说法的,而梁今殊,甚至有些期待云以骞的到来。
  或者说,只要能与云卿之有一丝一毫的牵连,都是梁今殊愿用任何东西来换的,他宁可云卿之误会他质问他,都不想让云卿之继续这么抗拒他,为了躲开他恨不得去死……
  所以,梁今殊在云以骞面前几乎是放下所有架子,以晚辈礼向云以骞见礼。
  这可把云以骞吓了一跳,他惊恐的后退一步,有些戒备的看着梁今殊。
  “世子可莫要以为这么客气,本官…本官就不会跟世子说好话了,本官……本官本次来,是来兴师问罪的!”云以骞强撑起态度来,努力用自己的气势压回去。
  梁今殊的态度依旧恭顺。
  “云大人但说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这样让云以骞一腔愤怒顿时没了地方发泄,他只能泄气的软下态度询问梁今殊:“世子,您在席宴上突然求娶我女儿,又在今日亲自参奏我未来亲家!我斗胆问一句,您这般行事,可有扰乱我女儿婚事的心思?”
  梁今殊怔愣片刻,随即反问云以骞。
  “敢问云大人,可知道我梁家如今在朝堂中的处境?”
  呵!云以骞心中嗤笑,梁家什么处境?他梁世子又有战功又有帝王恩宠和信任,还是皇后母族,镇南侯府地位……镇南侯府……好像就梁今殊一个人撑着……
  云以骞这才意识到梁今殊这话的意思。
  镇南侯不得圣上看重,早早称病不朝了,皇后无宠,又有前太子的事情隔在中间,镇南侯府就靠梁今殊一个人撑着,他真的会因为喜爱自家女儿就拿梁家的前途冒险去诬陷谢擢吗?
  云以骞一时语塞了。看着梁今殊,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好在梁今殊体贴的帮他说了:“云大人一腔爱女之心我明白,但是,我虽爱慕云姑娘,却也不愿她嫁入谢家受苦,谢家若干净,此事陛下定然会还谢大人清白,梁某自会领受陛下责罚,但若是真有此事……云姑娘未嫁入谢府,岂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谋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云卿之真的嫁过去,岂不是要跟着一起被斩首?
  云以骞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惊疑不定的看向梁今殊。
  “莫非……莫非谢大人真的参与其中?”
  梁今殊的眸色幽深:“这件事,梁某只是把查到的东西如实上报给陛下裁决,大理寺自会还谢家清白!”
  云以骞便有些惊惶起来。
  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谢家谋逆之罪要是坐实了,自家女儿虽不至于被连累丢了性命,但名声岂不是更差了些!
  他不敢再多与梁今殊纠缠,浑浑噩噩的归家,他要尽快把此事告知自家女儿,为今之际,无论如何他要保全自家女儿啊!
  *
  “您说什么?”云卿之手中的茶杯碎裂在地,溅出一滩水花,她惊愕不已的看向自家父亲,目光之中全是不可置信。
  谢擢怎么会参与谋反呢?
  前世……前世的谢家一直在帝王死后都秉持着中立,谢阁老更是在三皇子篡权之前就归隐了,丝毫没有牵扯到后来的权力斗争之中。
  谢擢这位兵部侍郎一直做的好好的!倒是谢萧不知为何跟着谢阁老一同辞官回了祖宅。
  梁今殊为何要在此时当朝参奏谢擢呢?
  云卿之不敢相信梁今殊真是因为她才做出污蔑之事,但她不信梁今殊在这件事上没有私心!
  她本以为梁今殊无论是前世今生都算是个公义之人,乱世他握兵权却不谋反,奔走于平叛之路上,沿途她与他救过多少百姓于水火?
  后期天下大乱,但战火却并未在全局漫延开,梁今殊确实占了很大功劳,这也是云卿之就算恨他是个背信弃义之人,却并不想在今世杀他泄愤的原因。
  梁今殊纵然在情感上不是良人。但他于国是个好将军,于民又是个好官。
  云卿之不想以一己之私让那些乱党失去梁今殊的制衡!也信他的风骨,只要自己以死相逼,梁今殊便不会再纠缠。
  但是!梁今殊这是在做什么?
  谢擢这在前世从未被查出的案子究竟是真是假?云卿之与云以骞不一样,她知道梁今殊有后世记忆,且他定然比自己活的更长些,知道的多些。
  此事是真是假,云卿之无从评判,但她必须要去见梁今殊问清此事。
  梁今殊如愿了!
  他不是要解释前世吗?这一回,她便给梁今殊一个机会,好好解释一下那些所谓的误会与前世!
  云卿之怒声吩咐小喜拿来男子服饰并准备出门的行装,这一次,她要去见梁今殊好好的问个明白。
  可待主仆二人准备出门之时,她们原本准备好的车马之旁有另一架马车静静矗立着,待云卿行至那车马旁,那架马车的帘子拉开。
  让云卿之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谢均。
  少年本该因父亲下狱而焦急不已,此时的他坐在车中看着她,眸色温柔,带着缱绻。
  他逆着光,凝视着自远方向他这方向走来的那个姿容清雅的少女,她虽一身男装,但纤弱的身躯却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误认她为女子,她面容焦急,神思不宁的样子,更是宛如清泉一般,安定着他的心。
第8章
幻梦
  云卿之也顿住,她看着这样的谢均,表情甚至是有些僵硬的。
  自己一身男装打扮,又是选了一个隐蔽的轿子出门,避人耳目的样子可并不磊落,而且……她刚才吩咐车夫要去梁府,谢均听了,若是多想了,可如何是好啊!
  有些忐忑的对上谢均的眸子,云卿之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少年解释自己要去做什么,她要说出与梁今殊的纠缠?还是要解释她与梁今殊那段前世孽缘?
  都不能说!但是若要骗他,被他识破了,便更加难以解释的清了!
  云卿之踟蹰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却听谢均温声唤她。
  “云姑娘,我猜到你会去梁府,便来陪你一同前去,我有想问清的事和想查明的真相,你我既然是未婚夫妻,该共同去拜访梁世子才是。”
  云卿之抿了抿唇,看着这样的谢均,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我去寻梁世子,是想知道今日朝堂上的事,我知道你定然担心你父亲安危,你放心,此事我定然会助你查明真相。我……”
  谢均难得的打断她:“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他伸手,拉起云卿之扶她在马车上坐好,然后落下帘幕,这才正色的对她说。
  “就如同当初那场惊马,云姑娘,这本是我的事,但你总想要与我共同承担,如今也是,这明明也只是我谢府自己的事情,你却也要在第一时间为我奔波。”
  云卿之沉默了一会,道:“难道谢公子从不怀疑,是因为那场赐婚才惹来你谢家今日之祸吗?”
  谢均温柔的摇了摇头:“我知你是何人,云姑娘,你心中有骄傲和坚持,你不喜爱梁世子,所以当初就算在陛下之前,你也要拒婚。”
  “我也知梁世子是何人,他是护佑我朝安宁的将军,他若有私心,这天下安宁又要从何而来。”
  谢均的态度,是云卿之始料未及的,她从没想过明明最有资格怨恨的他,却不怨恨,明明最有资格质问的他,却这般信她。
  她甚至都想为谢均辩解:“但是……”
  谢均笑了笑:“云姑娘,我若要娶你,总要为我父平反才是,我也知道我父亲是何人,父亲持身公正,绝不可能参与谋反,所以我才想要与你一同前往梁府,你我是未婚夫妻,既然云姑娘愿意为我走这一趟,我便要护着你一同前去才是。”
  ……
  去镇南侯府的路上有些颠簸,云卿之恍惚之间,一阵困意袭来,陷入了梦境之中。
  “梁今殊!你都已经成了最后的赢家,何必要赶尽杀绝到这种地步?”男子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云卿之回头看去,却只见到一个有些陌生的人,那人抱着怀中女子的尸体,哭的肝肠寸断。
  他身边尸横遍野,宛如炼狱一般,而他身前,则是一身玄甲的梁今殊,他的眸色幽深,又空寂,并无丝毫情感。
  梁今殊抬剑指向男子,只冷淡的说:“你们杀了她,便是逼我失去最后的理智,今日局面,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梁今殊的目光森冷如寒冰,语气中只余彻骨的恨意。
  “我给过你们活命的机会的!是你们不懂得珍惜,非要逼迫的我一无所有,你们才甘心对吗?好啊!你们既然想让我当个反贼,那我就反给你们看!”
  他一把薅起那人的衣领,森冷的目光宛如地狱罗刹一般的瞪着他:“你痛苦吗?那你可知,我这些年被你们这群混蛋的算计,受的痛苦只会比如今多千倍万倍,你今日的家破人亡不是你自己寻的吗?何苦来怨我?”
  那人怕的发抖,他此时已经失去一切,不怕更加激怒梁今殊了,他不顾一切的喊道。
  “那不过是一个女人!你梁今殊自己都不曾放在眼中的女人!老子是命人杀了她!但这都是你自己无能,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凭什么来怨我?”
  梁今殊眼眸一眯,一刀刺入那人的心口。又转了一下。
  他看着那人扭曲的面容,贴在他耳边道。
  “我是无能,我护不住她,我该死。”
  他的目光寒冷如冰:“但是,在我死之前,你们这些罪魁,也一个也别想活。
  他这般阴戾,就算周围一同前来的将士也一个不敢上前,只能在后默默的看着他。
  “主公!”终是有人提着胆子上前来,云卿之也认识这人,他是松竹,此时的松竹也是将军打扮,且对梁今殊的称呼也换了,不再是侯爷,也不再是将军……
  而是主公!
  梁今殊是谋反了吗?
  云卿之愕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场景,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前世她死后的画面,但是这样的梁今殊却让她觉得异常的陌生。
  梁今殊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死之前,梁今殊纵然也是这副战场浴血的模样,但他的眼中还是有温度的,手段也不会这么残忍,动辄灭人满门!
  这样的梁今殊,让她只觉无比陌生。
  梁今殊出征之时,还曾把那些叛军妇孺另寻一处好好安置,只告诉她,罪不至非要祸及家人,这些妇孺只是所嫁非人,罪不至死。
  他也曾与她说过,所有人都会反,但他若有不平有不屈,也不会反,他总要守好这片江山,若是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必须要生灵涂炭来换!
  梁今殊为何要食言?
  云卿之一路跟着他回到营帐之中,只看到满天的白幡……这里不像是主帅的寝帐,更不像是主公的寝帐!
  里面,传来她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声一声,让云卿之心痛如刀绞。
  “梁今殊!你杀了这么多人有什么用?我女儿回不来了!你护不住她,为何还要强留她,让她入土为安不好吗?”
  是她爹!云以骞本是意气风发的中年,在同龄人中也是相貌清俊,风姿卓然的,如今他的后背都有了些弯折,他对着梁今殊怒吼。
  梁今殊沉默着,在他身前缓缓跪下。
  “岳父。”他面上凌冽的杀意褪去,留下一直以来压抑住的痛苦,“我总要为她报仇,纵然留下千古骂名也好,我只想为她复仇,您再等等我,好吗?待大仇得报,我会亲手安置她的。”
  梁今殊搀扶起泣不成声的云以骞,来到寝帐之内,寝帐之中,只有一具巨大的棺椁。
  见到梁今殊来,守着云卿之的侍女便慌忙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