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今殊一步一步来到棺椁之前,云卿之也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尸身,竟然一如往昔,全无损毁!
  若不是苍白的唇色,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梁今殊伸手,隔着空气,轻轻的碰了碰她。
  “卿儿,你若恨我,此时会不会化为魂灵,在一旁看我呢?”
第9章
复杂
  “我后悔了,什么真相,什么纲常,我不该顾及,早在最初积蓄好了力量之时我就应该夺了这天下,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若江山稳固要用失去所有至亲挚爱之人来换,我便也不在乎了。”
  “如今我后悔也晚了,你离开了我,我便觉得了无生趣,我为你报仇之后,就去找你,好吗?”
  云卿之没有丝毫反应,无论是躺在棺椁里的她,还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她。
  他看着梁今殊拿起刀,在手心划了个口子,鲜血落在她手腕处的那串珠串之上,让佛珠上的舍利都被鲜血浸泡
,他才罢手。
  “卿儿,你若是恨我,可愿入我之梦,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不要让我永远再见不到你,就算见到的也是被我强留在身边的皮囊。”
  梁今殊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他叹息着,呢喃着:“若有来生该多好,我只愿你一生安康。我也愿付出一切,只盼你能再回到我身边。”
  ﹌
  云卿之是被谢均唤醒的。
  “云姑娘,云姑娘……梁府到了。”云卿之勉强睁眼,只看到熟悉的镇南侯府大门,却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梦中若真是前世发生过的场景,那么自她死后,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重活一世,梁今殊还是上辈子那个正义将军吗?
  云卿之的异常被谢均看在眼中,他想要伸出手安抚云卿之,想要轻轻的拍拍她的肩,却又克制的放下。终究不合礼法,他不想唐突了她。
  “此事,本就与云姑娘无关,你无需与我一同面对的。”最终,谢均只能用言语劝道。
  云卿之摇了摇头。
  “谢公子,我也有疑惑需要梁世子解答。”前世今生,她似乎对梁今殊这个人有太多的不了解,与不清楚。
  她的死亡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总要知道,自己前一世是为何而死的。
  回想起刚刚梦境中那炼狱一般的场景,云卿之鼓起勇气踏入了镇南侯府的大门。
  她不想再逃避了,她想弄清楚一切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
  “两位,世子等你们已久,请进。”大门口的门房见到两人前来,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恭顺的带着两人一同前行,行至梁今殊的书房处,便行礼告退。
  周围空寂的甚至没有一个护卫,这里虽跟前世云卿之熟悉的地方很像,但也不像。
  这里毫无一丝的烟火气息,冰冷的仿佛她梦境之中那挂满白幡的营帐。
  二人疑惑的前行,还未等敲门,里面就传来梁今殊的声音。
  “请进吧。”
  门扉推开,书房内的景象才显露于两人之前。云卿之有些惊讶,只看到这间书房到处都是画作文稿,几乎没有一处能好好落脚的地方。
  梁今殊正在书桌前肃立,见到她时,眼中复杂情绪一一闪过,最终,似乎被他强行压下,归于平静。
  他略带自嘲的看向云卿之:“我本有一丝的希望,希望能在这里只见到你一人。”
  他本以为,云卿之想要知道前世那些只有自己记得的东西,必定会亲自到来。
  可是,云卿之却是与谢均一同出现在这里。与他避嫌避的彻彻底底。怕也是,真的不想听他再说什么了。
  他想要见她,什么时候开始必须要隔着另一个男人了呢?
  “梁世子。”云卿之看着梁今殊的神色复杂,但终究归于平静,“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对吗?我相信您也见过谢大人,也知道谢大人的为人,谋反这宗罪名太过沉重了,我与谢公子都想请梁世子能告知一二线索,好为谢大人正名。”
  梁今殊的目光中,嘲讽又多了几分,他看向谢均。
  “谢公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谢均凝眉,站在云卿之身前,他只觉得这位梁世子今日的目光着实凶狠了些,似乎像是一匹受了伤的孤狼,带着一丝决绝与凶意。
  他有些后悔,他本应该自己前来寻梁今殊,不该带上云卿之才好。但正是因为知道梁世子爱慕云姑娘,而云姑娘必定会因为此事为他奔走,谢均才要上门去堵云卿之。
  思及此处,谢均只觉无奈。
  但对于梁今殊的所问,谢均却敢直面答对挺直脊梁:“我父亲的为人我最清楚,他是祖父教养长大,也从来都在教我持身公正,未来要为国效力,他绝不可能做叛国之事。”
  梁今殊起身,戾气骤然迸发出来。
  “你谢均或许无辜,你父亲或许也无辜,但你谢家,绝不无辜。”
  “你们以为,捏造一份你父亲签署的文书,是我能做到的吗?纵然我梁今殊真的本领通天,谢大人的笔迹手稿,也不是轻易得到的吧!更何况那一层一层加盖的公印私印!我若真的伪造,也形同谋反!谢均公子,若这份文书真的是旁人陷害你父亲的,那人选会出在哪里?”
  谢均被这一声又一声的质问问的脸色逐渐苍白。
  他一点一点的回想往昔,回忆自己所知,只想在往日记忆中翻找出什么来辩驳。
  但并没有。
  父亲持身公正,为人也最是小心谨慎,父亲的书房连他这个亲儿子都进不去,自从入了兵部,他更是从不轻易把文体展露于人前。
  这样的父亲……又该会是被谁人所构陷的呢?
  云卿之也有些陌生的看着梁今殊,这样的梁今殊,与从前很不一样,这样的冷冽气质,更像她梦中的梁今殊一点。
  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云卿之想要逃离这处地方,但,她无意之中看到一旁直接展露出来的一丝画册,心中生了疑窦。
  她拿起那画册,惊声道:“这……这人看上去怎么有些眼熟。”
第10章
条件
  云卿之颤抖着手翻过画册。
  只见那画册背面写道——“永顺十年,太子詹士私设赌坊案,祸首判流放革职。亡于流寇之手。”
  这本应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案件记载,且此事已过了许多年,太子都换了二皇子来做,本不应该引起云卿之的重视
  但是对此人的面容,云卿之却不算陌生,她的记忆力还算不错,那日拦截她的流寇之中,就有一人长的跟画中之人极其相似。
  谢均也见过这人,所以他看了看这文书,也面露惊骇之色。
  可是……这满屋展开的,并不只有这一份画册,梁今殊这般放置在这里,似乎就是要给他们二人看的。
  难道……与画册中一般的人,还有许多??
  谢均凝眉寻找着什么,很快又在众多画册之中找到一个眼熟之人。
  他也念出画册后面的文字:“永顺七年,贪墨军饷案,贼首被判斩首示众。”但画册上的人,谢均曾见过,甚至还交谈过。
  虽容貌有些变化,但骨像是变不了的,此人是他谢家农庄的一位管事,年年来祖父这边送一年的收成的。
  越看越心惊,越想越不敢想,谢均僵立在原处,一时之间只觉心头发痛,头晕目眩。以往他对家人的信念尽数崩塌,开始重塑,他崩溃的在一众画册中找寻,搜寻记忆,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开始对上号。他们或多或少,都曾在祖父和二伯身边出现过。
  一旦产生了怀疑,往日深信不疑的至亲,总会在记忆中展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一面。
  看似公平的祖父和与父亲平分秋色甚至隐隐更加受父亲看中的二伯……
  大房二房的多年相争……自家除了占着嫡子的名分,其实平白失去了多少本应得到的资本与关爱。
  谢均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呼吸的力量仿佛被逐渐剥夺,他眼前一片花白,他想起了祖父归来之后的表现。
  祖父与二伯商定父亲这件事,却丝毫不曾告知他和他母亲。
  父亲出事,还是他的至交好友来信询问他才得知。
  可是为什么?
  明明父亲才是祖父的嫡子,平日里,父亲也是最得祖父看重和栽培的,为何这些事情的指向背后,为何这些画册中的人,都是祖父和二伯身边之人呢?
  若真有谋逆之人,若真正谋逆之人真的是祖父和二伯!为何又偏偏借着他父亲之手,伪造这样一份文件来陷害呢?他们是一个家族,本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谢均缓缓坐在地上,他不再如往日一般的洁净端方,他看着梁今殊,无力的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梁世子,若这些都是真的,你本可以轻松找到证据颠覆我谢家,为何只爆出了父亲这一件事来?”
  若他猜测的没有错,真正谋反之人不是父亲,反而是祖父和二伯!这些画册中的人,都被梁今殊一一查清楚,他们如今在何处,谢均不信梁今殊查不到,没有证据!
  他不知道梁今殊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但是,谢均却清楚,这些若为真相,背后的阴暗,是他难以承受的。
  *
  “谢均。”梁今殊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曾当众求娶云卿之,此事你可知道?”
  谢均的眼中蕴藏了无尽的痛苦,这一刻,他不敢看云卿之,他仿佛明白了梁今殊的话。
  “世子是说,我这种反贼族亲,不配娶云姑娘对吗?所以云姑娘选了我,你就要在此刻把这事暴露出来对吗?”谢均起身,他的手因为愤怒都在颤抖,“好!好!我谢均虽真心爱重云姑娘,但若我祖父我二伯真为逆犯。”谢均眼中都涌上了几分泪意,“若我父亲真为帮凶,那么,我谢均确实不配娶云姑娘。”
  但是,但是他不甘心!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遭受这些?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与心爱之人订亲,本已经规划好未来的生活,却要经受这种真相?
  可他又要怨谁呢?是爆出一切真相的梁今殊,还是一直把他埋在鼓中,甚至可能亲手把父亲推出去挡刀子的祖父和二伯?
  他该怎么办?
  深深的无力之感席卷上来,谢均只觉自己头顶上的天空都要塌陷下去,他溃不成军。
  可梁今殊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宛如听到了平地惊雷一般,愣在原地。
  “正是因为我曾当众求娶云卿之,你便该明白云卿之对我的重要性。所以,谢均,我这才给了你们谢家大房活命的机会。”梁今殊沉冷的声音继续响起,他对谢均所说之言全无半分温度,却一点一点的,把他自绝望之中拽起。
  “只有先让这份文书暴露出来,你谢家大房才能与谢家割席,谢均,你既然顶着与她的婚约,便该努力自救,我今日在这里等你们,就是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谢均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梁今殊。
  纵然在谢均这些年的人生之中,学会了忠君爱民,学会了君子之道,学会了礼义廉耻,他都无法理解此刻的梁今殊。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他。
  “你…要救我?”
  因为云姑娘吗?
  “可是……你要以什么为条件?你莫不是要我把云姑娘让给你?”谢均想到这种可能,便不由得心生愤怒,“可若是这样,你又把云姑娘当作什么?”
  梁今殊看了看云卿之,对上她那双依旧带着厌恶与抗拒的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合了合眼,冷淡的说。
  “条件只有一个,谢均,我为你们家洗脱嫌疑保住性命,你便要答应,若云卿之最后选择了你,你便要立誓护她一世周全,绝不要有二心。”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卿之骤然一惊,抬头看向梁今殊。
  可梁今殊却并未看向他,只质问谢均。
  “谢均,你可答应?”
  这让谢均都不由得怔在原地,他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半晌都没有回答。
  他怎么也想不到,说着喜欢云卿之的梁今殊,会用这种理由来交换条件。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梁今殊,心中只有困惑。
  可云卿之却比他更快的质问出声。
  “梁今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自以为是的为我做这些?你愿意做什么,能不能不要牵连住我?”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一世的梁今殊与上一世的他全然不同,他不是不爱她吗?为何如今又表现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样子来!
  他不是喜爱福慧甚至不惜不顾她的生死吗?
  为何又要用这种方式来放过谢家大房!
  梁今殊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的变化如此之大!
第11章
可堪
  云卿之的质问,梁今殊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云卿之,眸色中有着让云卿之有些心慌的情绪。
  “卿儿。”梁今殊的声音中带着让云卿之害怕的死寂,“我只是在给你选择的权力罢了。”
  若云卿之选了谢均,总要先排除谢均身后的危险,他才能不枉费自己重活一世的机缘,若云卿之选了他,那他自会用尽一切的护她周全。
  失去云卿之的痛苦太过锥心,让他日日夜夜都在那场幻梦之中,一遍又一遍的冲上去为她挡下刀剑。
  梦中的梁今殊总会误以为自己救回了她,她还能好好的活在自己的身边,可待梦醒之时,看着那棺中靠他以鲜血日日喂养才能保存的冰冷尸体,梁今殊总会明白什么是蚀骨之痛,痛入骨髓。
  他早就悔了,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间,他也曾问过自己,若重来一世,云卿之嫁了旁人,他可愿?
  若重来一世,他永远失去了她,但换她此生无虞,他可愿?
  心中是不愿的,可若她能得安好,她不再会由明媚骄阳,变成那临死之前只余刻骨恨意的模样,又有什么不好?
  理智与情感牵扯着梁今殊的心智。
  自云卿之拿刀指向自己也要跟他断绝所有相认的可能之时,梁今殊便明白。
  或许他一直错了。
  他对云卿之,心中有悔,有爱,有求不得,有放不下,有百转千回的心思难以诉说。
  但云卿之对他,却只有恨。
  这恨意滋生蔓延,只能让她日日痛苦,就算强行把她抢回身边,这一世的云卿之,便也难得安宁与快乐。
  那重活一世,又有何意义呢?
  他总要给云卿之选择的机会的。
  在给出这个选择之前,梁今殊本以为今日,他总能单独见云卿之一面,跟她讲一讲前世,若云卿之可以在得知一切之后选择回到他身边,也好。
  可云卿之却是同谢均一同来的。
  梁今殊知道,若给出云卿之选择的权力,自己将会毫无胜算。
  可就算如此,他依旧说出了这些话。
  心口仿若碎掉一般痛苦不堪,但梁今殊依旧看着云卿之,对她说。
  “我只是在给你选择的权力罢了。”
  梁今殊的目光,让云卿之下意识的想要躲避,那眼中情绪太过深重,也让云卿之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她把目光转向谢均,努力压下自己因梁今殊牵出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足够平静冷淡下来。
  “梁世子不要再拿我当借口做什么事情。”纵然前世有再多的误会,她今生已经选择了谢均,便也不想后悔。“您救不救谢家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卿之的眼中全是讽意,她已经不是上一世还爱着他,一心把他的话掰开了揉碎了,努力在里面品出甜意的女子。
  梁今殊说再多做再多,她都不会再误解什么联想什么了。
  “梁世子,您若是男子,就该拿得起放得下,何必要故作深情在我未来夫婿面前说这些呢?”
  梁今殊眼中痛色再也压制不住,这一刻,他明白,云卿之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称谢均为“未来夫婿。”
  她以为,自己这番作为是在离间他们吗?可梁今殊纵然再疼也知道,云卿之的选择,并不奇怪。
  既然自己弄丢了她,又凭什么理所当然的以为她还想要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