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周夕悦被章家认回去后日子并不好过。宋淮自然对周夕悦在章家的境况很了解,知道路言兮说的这些都不是事实,他是想帮周夕悦解释,话要出口却还是收了回去。
“可我看周小姐现在都没有接受手术,应该是还没有找到适配的骨髓吧。”路言兮说着,轻叹一声:“凭章家的人脉和财力,居然都没有找到。”
她定定看着周夕悦,不带笑,但眼里也没有同情或是怜悯,尽管她上一秒还在为周夕悦的遭遇叹息。
周夕悦看不懂路言兮的眼神。
只知道对上路言兮这样的眼神,她莫名心慌。
“周小姐需要我们帮忙吗?”
她当然需要!
但周夕悦不敢回答,她清楚路言兮不可能真的想帮她,那路言兮说这些话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路言兮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说:“其实有件事周小姐还不知道,我的血型与你相同,都是稀有的Rh阴性血型。”
这下不止周夕悦和宋淮,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路言兮。
且不说她将自己的血型说出来是不是要帮周夕悦,就说她这样稀有的血型,这么当众暴露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像他们这样出身的人,时刻都要防着对家和敌人,就怕稍一不慎栽跟头再不能翻身或直接丢命。
路言兮居然把这样的隐私暴露出来,她就不怕有心人利用做点什么手脚,弄出她需要输血救命又刚好稀缺血型的血液缺供的情况吗?
要是真这样,她是很可能因此丢命的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路言兮又怎么可能不懂。但她的血型已被周夕悦得知,与其等周夕悦暴露出来,她倒不如自己来。
她都和卡莱家族的两位继承人对上了,且在对峙中逐渐占上风。虽说不是她出力,是大家护着,但这也足以说明她连卡莱家族都不怕,又何惧其他人。
她是稀有血型,但凭宋绥的能力,她真有需要输血救命的情况,宋绥也一定能给她弄来。
这不是对宋绥的盲目自信,是她上辈子的经验总结。
“你、你……”
“兮兮,你、你说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周夕悦和宋淮都不太淡定。
两人眼里是难掩的激动。
路言兮瞥宋淮一眼,宋淮一下就心虚了。
“我的意思是,我的血型和周小姐相同。”
在周夕悦眼睛逐渐发亮时,路言兮接着道:“原本得知周小姐的病以及特殊血型,我就考虑过要帮周小姐。毕竟在生死面前,我和周小姐的那些小打小闹早就没那么重要,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小姐就这么被病魔折磨致死。”
对上周夕悦发亮的眼睛,她说:“不过为免最后结果不如意让周小姐白高兴一场,我私下先自己去给自己和周小姐做了骨髓配型。”
宋淮和周夕悦只觉不可思议。
“结果呢?”
“是什么结果?”
两人同时出声,前者周夕悦,后者宋淮。
周夕悦显得更激动。
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宋绥紧紧抿唇,盯着路言兮不说话。
路言兮一看就知道宋绥在想什么,他必是觉得她可能瞒着他去做了这些事。
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做……
呃,好吧,好像也不算什么都没有做,为应对眼前这样的情况,她在回国前确实特地去弄了一份资料。资料内容就是和周夕悦骨髓配型成功以及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做捐赠骨髓的手术。
至于资料是真是假,不重要。
左右有那个能力查出来的人也犯不着为这种事得罪她。而凭周夕悦,是查不到的。
冲宋绥安抚地笑了笑。
而后视线扫过宋淮落在周夕悦身上,“配型成功了。”
下一秒,她又说:“只是很遗憾,我特地做过检查,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做骨髓捐赠手术。”
什么叫做一秒天堂一秒地狱,这就是!
周夕悦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路言兮原本没想对周夕悦怎么样,别人若是有这样重生的机会,定是要报复所有想报复的人,但她不是。
她重生一回,只想和宋绥好好过日子。
不是她有多宽宏有多善良,她只是觉得上辈子她落得那样一个下场都是她自己导致的,不然凭一个周夕悦,哪能让她那么狼狈。
要不是周夕悦硬要往她面前凑,她都快忘了这么个人。
周夕悦都这样往她面前凑了,她还什么都不做,就是真圣母了。
“不、不适宜做骨髓捐赠的手术?什么意思?”
这话不是周夕悦说的,是宋淮。
周夕悦情绪大起大落,此时正气得发抖。
路言兮对上宋淮的视线。
“兮兮,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做捐赠骨髓的手术,是因为你现在有孕在身吗?这也没关系,手术可以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做完月子再做,以夕悦现在的情况,只要在医院配合治疗,可以等……”
“宋淮。”宋绥打断他,冷眸睨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淮一哽:“我、我……”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周夕悦什么话都不说,顾自低头落泪,瞧着十分可怜,宋淮本来有点动摇的心又坚定了。
咬咬牙,硬着头皮迎上宋绥和路言兮的视线。
“大哥,兮兮,我知道我在你们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很不合适,但是就像兮兮刚才说的,在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
“大哥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清楚捐赠骨髓只是一个很小的手术,出现风险的几率很小很小。我、我和夕悦本就对兮兮有愧,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愿来麻烦兮兮,但夕悦的血型特殊,实在是很难找到适配的骨髓,我怕她真的……”
他看了看周夕悦,见她瘦都快皮包骨了,又娇弱又可怜,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愧疚又坚定地对路言兮说:“兮兮,你救救夕悦,就当还我十岁那年将你从泳池救上来的恩情。”
静默,现场一片静默。
突然,一声轻笑传来。只见路言兮懒懒往椅子后背一靠,双手捧着水杯,轻轻的一声笑了出来。
第170章
站在制高点的指责
她这一声笑得宋淮心里发慌。
宋淮心慌是因为他突然有一种直觉:自此刻起,路言兮对他仅剩的那点少时情分怕是就要彻底被他消耗殆尽了!
这个认知怎能让他不慌。
路言兮情绪不明地笑着:“宋淮,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让我失望啊。”
其他人相继反应过来。
宋绥的脸沉得可怕,盯着宋淮,没说话。
宋安欣和郑秋笛的反应很大,满脸不可置信。
“宋淮,你是疯了吗?”
“二哥,你疯了吧!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他们会反应这么大,会这么动怒,除了气宋淮居然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都清楚宋淮十岁那年将路言兮从游泳池救上来的事是事实!
以路言兮的为人,他们很担心宋淮若是拿救命之恩说事,路言兮真会点头帮周夕悦去做这个手术!
救人是好事,但也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救,一个一而再再而三来到跟前找麻烦、居心不良的人,有什么可冒险去救的必要!
“我、我……”
宋淮见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多是愤怒嫌恶或震惊,有点退缩,但话已出口,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
“阿淮,你、你别这样……你别因为我和家里人闹不愉快。”
周夕悦此时开口,还是说这种茶言茶语,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
“周小姐,闭嘴吧!”
这一声是郑秋笛的,可以说是非常不客气了。
“周小姐好大的魅力,竟将我儿子迷成这样!我一直想当一个好母亲,从不随便掺和子女的私事,总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总想着我儿子要是真喜欢你,而你本身人品又没有太大问题,将你娶进家门也无妨。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真该早早插手,不让我儿子和你搅合到一起!我好好的儿子就这么毁了!”
动静这么大,宋庚不可能没有被惊动。
宋庚一过来就径直走过去搀扶住愤怒落泪的郑秋笛。
放在以往,宋淮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宋庚早就一巴掌或是一脚直接给过去了,但这次他没有。他和宋绥一样,就这样目光淡淡的看着宋淮,一句话都没有说。
恰恰是这样,才更让宋淮不安。
良久,宋庚说:“宋淮,带着你带来的人,走吧。”
“爸……”
“你这么闹,不仅让我们宋家在亲朋面前丢了脸,也对不住你大哥和兮兮。宋淮,或许我应该提醒你一下,今天是你大哥和兮兮的婚礼。你在兮兮和你大哥的婚礼上挟恩逼迫兮兮,宋淮,你对得起你和兮兮那么多年的情分吗?”
“带上你带来的人,离开吧。”
宋庚一脸疲惫。
看得宋淮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爸,我、我对不起,我……”
他想说他是一时鬼迷心窍,可真是这样吗?
他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吗?这种前一秒做错事后一秒立刻后悔的事,他做得还少吗?
“妈……”
郑秋笛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他又看向宋安欣:“安欣……”
宋安欣倒是给了他反应,但宋安欣看他的眼神只剩下失望。
宋淮又尝试着抬头去看宋绥和路言兮,宋绥面无表情,路言兮面带浅笑。但那抹浅笑,宋淮怎么看都是对他的嘲讽。
他突然觉得无地自容。
“大哥,兮兮,我……”他想解释,想争取他们的原谅,却发现没那个脸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淮弄不明白。
都到了这一步,周夕悦哪会容许他退缩,虚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宋淮走过去,抓住宋淮的袖子,眼泪将落未落,很是我见犹怜。
“阿淮,没关系的,你别这样,也别逼路小姐,看到你为我和大家闹成这样,我都要难过死了。”
“我本来就是吃苦的命,明明生在富贵人家,却没有享过一天福。和你在一起这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有这几年,我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她低下头,低低泣泣,拉着宋淮袖子的手发着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痛苦地做出抉择:“我没关系,真的,虽然我很怕死,但如果是要强逼着别人才能救我这条命,那我宁愿就这么死了。阿淮,你别逼路小姐了,手术毕竟是有风险的,尽管风险很小。”
“我和路小姐非亲非故,路小姐没有义务为我去冒这个险。你、你和路小姐这么多年的情分,可别因这事闹翻了。”
“你也真是的,这是在干什么啊,我、我当初接近你本就是别有用心,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周夕悦一番哭诉,言辞恳切又句句直戳要点。
很多时候就是谁弱谁有理,周夕悦即便有再多不是,在生死面前,她做的事只要不太过分,都是可以被原谅的,更别说她此时还端出这样一副明明不想死,却不愿逼着别人救她,也不愿把宋淮逼到与亲人朋友反目的姿态来,一下子好感度就拉高了不少。
在场这么多人,到底不是个个都能看出周夕悦的用心。或者说就算看出了周夕悦的用心,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别人,觉得这个世界上数自己最善良最不会欺负弱小最正义最能为弱小打抱不平。
当然,也有人是嫉妒,不想放过任何可以贬低别人的机会。路言兮和宋绥是很优秀,喜欢他们的人很多,但并非人人都喜欢他们。
已经有人站出来帮周夕悦说话,只是碍于怕得罪宋家和路言兮,没敢说得太大声。
可声音再小,空间就这么大,总有那么一两句落入众人耳中。
“再大的事也大不过生死啊,更何况又不是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敌关系,顶多算是以前的情敌,出手帮一帮就能救一条人命,何必要做得这么绝。”
“把宋二少都逼到了这个地步,过分了吧,不说从小到大的情谊,就说宋二少的救命之恩。那可是救了她一命呢,又不是多大的事,点头帮了这个忙就是,路大小姐也太绝情了。”
“宋家人都向着路大小姐,为此不惜把自己的儿子赶走,我看宋家估计是忌惮路大小姐背后的许家和唐家啊!”
……
“我听说这种手术风险确实很小,宋大少还是当医生的呢,这么见死不救真的好吗?”
说这话的人骤然对上路言兮看过来的目光。
心倏地一惊,忙闭嘴不敢再议论。
第171章
救命之恩早就以命相还
路言兮听不得别人说宋绥的坏话,宋绥又何尝听得别人说路言兮的不是。
视线扫过窃窃私语的众人,宋绥声音很冷:“大家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不如站出来说?”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立刻噤若寒蝉。
宋绥视线一点一点扫过,有不少人忙将头低下,生怕自己成为被他抓典型杀鸡儆猴的对象。
宋绥的视线最后掠过周夕悦落在宋淮身上:“阿淮,你确定要拿这件事来做筹码逼言言去救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
宋淮辩解,但没人听。
他为周夕悦都做到了这一步,他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在言言都已经直言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做捐赠骨髓的手术,你仍选择用这件事来逼她,我们要是还不答应,传出去该有人说言言的不是了。救命之恩呢,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淮喉头发哽。
“先不说这个救命之恩是怎么来的,到底算不算救命之恩,就说眼前,阿淮,言言欠你的恩情就非得还在这位周小姐身上吗?哪怕可能因此变成言言以自己的命换周小姐的命,你也要坚持?”
不是的,不是这样……
宋淮声音哽在喉咙里。
“你没学过医,但也是正经读过书的人,明明言言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做这样的手术,你却坚持让言言去做。阿淮,你当真不清楚这样风险有多大?”
“言言要是出什么事,我即便还活着,可能也是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我若毁了,咱们宋家也差不多毁了。宋淮,你要为了一个人品不端的女人不惜闹成这样?”
这话虽然说得严重,但宋淮知道宋绥说的是事实。
倘若路言兮当真出什么事,大哥一定会跟着毁了的;一旦大哥毁了,还是因他这个弟弟毁的,他们宋家就真的散了!
宋绥说这些并不是要等到宋淮的回答,他转而看向周夕悦:“周小姐,我弟弟浪费你五年青春,算是欠了你,可你当初做过什么,是怎么算计我弟弟故意接近他的,需要我一一把证据摆出来吗?”
宋淮从老宅闭门思过回来就决定出国,宋绥不可能什么都不去查。
这一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当初唐翩翩手里那份周夕悦的调查资料,宋绥手里也有一份差不多的。
周夕悦不了解宋绥,也看得出宋绥不是说大话的人。他既是这么说,就说明他手里确实有这些东西。
周夕悦面色变了变。
宋绥继续说:“这样算来,周小姐也欠了我弟弟。我弟弟欠周小姐,周小姐也欠他,相互抵销,算扯平了。在扯平的情况下,周小姐还要让我弟弟用别人欠他的恩情来帮你,周小姐觉得合适吗?”
“周小姐,我们宋家不欠你。言言和宋淮之间的救命之恩,认真算来是我们宋家自己的事,你不适合掺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