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他能睡着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她病床边趴在病床上守着她的时候。
但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路言兮睡得也不安稳,没一会儿就醒了,尽管她没什么精神。
她睁开眼看到趴在病床上睡着的宋绥。
宋绥双手搭在病床上,脸埋在臂弯里,面朝着她。
路言兮看着他,鼻子一下就酸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醒来看到宋绥趴在她病床边睡着的样子,这一年来她看到过无数次。
宋绥眼下都是青影,人也瘦了一圈。他原来是那样意气风发,那样耀眼的一个人,却因她变成了这样。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差,幼时失去父母成为孤儿;长大后原本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突然找替身和别人在一起,弃她于不顾,让她成为笑柄;此后她花五年时间也没能将人忘掉,离开五年再回来还是和对方纠缠到一起,原以为是苦尽甘来,没想到却是步入更深的深渊。
现在她突然发现,她的运气其实不算差。
有宋绥这样一个人默默守着她,在她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他仍不愿放弃她,她的运气怎么能算差呢。
到现在,是死是活对她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
但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宋绥怎么办。
她不敢想如果她死了,宋绥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她得活着,她得努力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努力撑着不让那口气咽下去。
就这么撑着,她一次次从手术台上熬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她会努力。
她无数次想和宋绥说她后悔了,说她做错了,说要是时光能重来她绝不会再那样疏远他……
可她不敢说,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就怕给了宋绥希望,等她离开,宋绥会更痛苦。
盯着宋绥的睡颜看了不知多久,路言兮终是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非常吃力。
她自以为动作很轻,却不知宋绥的眼皮动了一下。
是醒了,只是他仍装睡而已。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这一年来发生过很多次,但两人谁都没有挑破。
一人是有顾虑,不敢挑破;一人是知道对方有顾虑,不想她多生烦忧,假装不知没有挑破。
宋家,宋淮将一份文件扔在周夕悦面前。
两人结婚后是住在宋家的别墅。
周夕悦住进这个家,宋庚和郑秋笛每天都外出,晚上回来得很晚;宋安欣更是连晚上都不回来住了,直接住在外面自己名下的公寓。
不过宋淮今天回来得本就有点晚,他将文件扔到周夕悦面前时,宋庚和郑秋笛都在场。
“阿、阿淮,这是什么?”
周夕悦有点被宋淮的脸色吓到,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第209章
番外2前世(4)
“是什么,你看完不就清楚了!”
宋淮的神情和语气与往日截然不同,这让周夕悦心中更为不安。坐在一旁的宋庚和郑秋笛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阿淮……”
“打开看!”
周夕悦被他吓一跳,“我看,我这就看,阿淮你别生气。”
自打婚礼结束……或者说,自打宋淮放弃路言兮和她在一起,周夕悦就一直很不安,因为自那以后宋淮就很不对劲,看似她是宋淮心底真正爱的人,宋淮也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礼,只有她自己清楚,宋淮待她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宠爱有加,经常假借公司事务繁忙不回家。要不是家里还有一对双胞胎孩子,宋淮怕是更不愿回来。
现在的幸福美满不过是没有挑破暂时维持的表象罢了,一旦挑破,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周夕悦心里很清楚,所以她从来就没有一刻安心过。在宋家,在宋淮面前,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
然她终日小心翼翼,也还是不能避免不了迎来这一天。
宋淮将这份文件扔出来,哪怕没有看,周夕悦心里也大概有数。可即便是这样,当打开文件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周夕悦的脸色也还是“唰”地一下就变了。
“阿淮,这、这些都不是真的,我……”
宋淮冷冷打断她:“不是真的?”
“周夕悦,你是觉得以我的能力如果有心去查,会查不到这些?”
看似质问周夕悦,实则他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是啊,他要是有心去查,会查不到?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查。但凡他去查一查,有何至于……
他是真的一点端倪都没有发觉,一点都没有想过要去查吗?
不是。
他不过是……懦弱,不敢承认是自己错了,故而选择自欺欺人地逃避罢了。
闭了闭眼,宋淮说:“明天一早律师会把离婚协议送过来,离婚后两个孩子跟我,我会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送你出国。”
“我不同意!”
“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商量?”
宋淮冰冷的眼神让周夕悦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只是她的丈夫,他还是江城宋家的当家人,是宋氏是掌权人,论能力论手段,他不逊于任何人。
曾几何时,这也是她只能远观仰望的人。
他待她好一些,在青梅竹马的路言兮和她之间选择了她,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礼,就让她险些忘了他要处理她是何其简单的一件事。
可她好不容易有今天,要让她就此放弃,她如何能甘心!
“阿淮,我、是我做错了,可我做这些都是因为爱你。你知道的,我和你的身份相差太大了,我想要来到你身边得比别人付出更多。”
“是,我是算计了,可我如果不是算计这些,你又怎么会注意到我?我太爱你了,阿淮,我太爱你了,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能离婚,我们还有两个孩子,你忍心让孩子没有母亲吗?我们半年前才结婚,你给了我那样一场轰动全城的盛大婚礼,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宋淮现在心里很烦,烦周夕悦,更烦懦弱犯错伤害了路言兮的自己,他甚至都不敢想他是怎么开口求路言兮给周夕悦捐赠骨髓累得路言兮搭上一条命的。
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听周夕悦多说。
“离婚拿钱离开,或是离婚一分钱都拿不到我直接送你离开,你自己选。周夕悦,你很清楚,只要我想,神不知鬼不觉将你送出国对我来说很容易。”
清楚,她当然清楚!宋家是何等庞然大物,碾死她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正是因为清楚,周夕悦才知道她是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我要钱!”
她说出这三个字,宋淮竟是一点儿都不意外。
只是听完,宋淮突然笑了,大笑。
这就是他选出来的人,这就是他的真爱啊!他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把兮兮逼上绝路!他这样算什么青梅竹马,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差了!
他……
笑声戛然而止。
宋淮晕了过去。
周夕悦却是看都不多看他一眼,愤愤转身上楼。倒是身为父母的宋庚和郑秋笛上前查看,确认宋淮没事将他放在沙发上躺着。
宋庚打电话叫家庭医生,示意郑秋笛上楼去看着两个孩子,别让周夕悦趁机拿孩子做文章。
宋淮醒来已是夜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夜里寒凉,他身上却连一条毯子都没有。
一时间,不知是人更凉还是心更凉。
“醒了?”
他才发现另一张沙发上坐着自己的父亲,也才发现父亲苍老了许多,明明一年前父亲还不是这样。
父母愈发沧桑,大哥和妹妹不再回家,兮兮躺在医院里命不久矣……好好的一个家竟是被他作践成了这样。
“爸……”
宋庚站起来,不欲多言的模样,“醒了就回房间去睡吧,你妈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去客房睡,孩子那里你不用管,你妈看着。把你这些事处理清楚就去医院给兮兮赔罪吧。你欠兮兮的何止是一条命。”
然而到两年后路言兮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宋淮都没敢出现在她面前。宋淮和周夕悦离婚并将周夕悦送走的事也从未有人在路言兮面前提起,路言兮到死都认为两人还和乐美满。
没人和路言兮提及此事,都是担心像宋绥说的那样,路言兮是靠一股气吊着,怕吊着她的这股气和宋淮周夕悦有关,一旦……她会彻底丧失求生的意志。
却无人知晓,吊着路言兮的这股气又哪里是宋淮和周夕悦。又或许并非无人知晓,到得后来,整日陪着她的宋绥大约是清楚的。
医院里都是哭声,却没见陪了路言兮三年的宋绥掉一滴眼泪,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冷漠无情。
路言兮的死,谁都清楚最痛苦的人就是他了。
路言兮的葬礼全程由宋绥操办。
吊唁的宾客散去,墓园里,宋绥一人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至夜幕降临,天上下起了雨。
“大哥,回家吧。”宋安欣一身黑裙打着一把黑伞朝他走过来,伞遮在他头顶。
宋安欣眼睛都哭肿了。
“你三年没回家,家里还有一些兮兮姐的东西,我和妈妈都整理出来了,打算都转交给你。”
第210章
番外3前世宋绥反穿(全文完)
宋绥最终还是在路言兮葬礼结束这天回了一趟宋家。
时隔三年再次踏进宋家的大门,只觉熟悉中又带着些陌生。偌大的宅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大概是知道宋绥今天要回来,宋淮不敢面对他,早早就让保姆带着两个孩子跟着他一起去了他自己的公寓。
养在院子里的梨花扑过来的时候,也不似从前那般又蹦又跳,少了几许活力。宋绥看着站在面前摇尾巴的梨花,有一瞬愣神。
三年没回家,他也有三年没见梨花了。
良久,宋绥抬手摸了摸梨花的脑袋。
明明没有更多的动作,也没有一丝言语,旁边的宋安欣却看得鼻子一酸。
“大哥,下雨天冷,先进屋吧,我把梨花牵过去拴好。”
宋绥先进屋。
郑秋笛骤然见他回来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看似镇定,她眼底的惊喜却是藏也藏不住。
没有哪个爱孩子的父母不希望看到孩子回家。
郑秋笛没有说什么“回来就好”“你终于回来了”之类的话,也没有让他节哀顺变,像是很寻常的孩子回家,她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头发都淋湿了,擦一擦上楼洗个热水澡再下来吃饭。”
“……谢谢妈。”
郑秋笛眼眶一热,忙别过脸摆摆手:“上楼洗澡换身衣服去。”
三年没回来,宋绥的房间却一点儿都没有落灰,应该是有人经常打扫。还是布局简单的房间,只是房间里多出了两箱东西,是郑秋笛和宋安欣收拾出来路言兮的遗物。
宋绥走过去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路言兮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身高中校服,笑靥如花。
轻轻抚上照片上人的面庞,宋绥拿袖子将照片擦了擦,小心翼翼放回去,又盯着看了片刻才拿衣服去浴室洗澡。
这天宋家的餐桌上坐了四个人。
全程无话,很安静地吃完一顿饭。
宋绥原打算吃完饭就带着路言兮的遗物离开,郑秋笛开口让他今晚住下,对上郑秋笛期待的目光,宋绥拒绝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最终选择住下。
这晚躺在阔别三年的床上,宋绥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很快就睡了过去。
清晨的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户照进来,宋绥醒来被阳光照着,有些睁不开眼。正要抬手遮一遮光,却发现手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侧头看过去。
宋绥整个呆住。
靠在他手臂上睡得正熟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也是他……刚送走,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言言……
怎么会?
他是还在睡梦中吗?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吗?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确定真实性,手抬起来却半晌没敢落下,生怕一碰眼前的人就消失不见。
他的手没落下,靠在他手臂上的人却先醒了。
“绥哥哥,几点了?”
她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眯着眼睛看到他顿在半空的手,伸手将他的手握住,就着靠过来将脸亲昵地埋在他颈间。
宋绥僵住。
看了看被她十指相扣的手,又看了看埋头在他肩颈的她。
是梦吗?
可是梦怎么会如此真实?
他怀里的人是温热的,是鲜活的。
“……言、言言?”
“嗯?”她从他颈间抬起头,脸颊在他脸上蹭了蹭,就着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要起床吗?不是说今天休假,你都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了,难得休息,不多睡会儿?”
“……醒了,睡不着了。”
他怎么敢睡,万一睡过去一觉醒来她又消失了……
“行吧,那就起床,正好我姐和莫柯昨天来了江城,约了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莫柯他知道,她姐……应该是唐翩翩。
只是这两人不是早就因莫柯出事故失忆冒出一个女人给闹得彻底分开了吗?唐翩翩出国前还来医院和言言道过别。
宋绥没有回神,路言兮就先起了身。
直到她进了浴室,宋绥才堪堪回神,坐起来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还是他熟悉的房间,却不是他熟悉的布局。他的房间常年都是单调冷清的,这里却不是。被子颜色不是他惯用的冷色调,而是暖色调,房间里多了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其中最显眼的当属梳妆台以及……床头上挂着的结婚照。
结婚照上的人是他和言言。
他们……结婚了?
这个认知让宋绥心间是又酸涩又欣喜。
呆愣良久,宋绥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直至阳光直直照到身上,切身感受到阳光的暖意,他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是,如果不是做梦,那眼下的情形又是什么?
路言兮洗漱好出来,见宋绥背对着他站在窗户前发呆,轻笑着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他,“绥哥哥,干嘛呀,睡懵了吗?”
他垂眸看了看她环在他腰上的手,又看了看她探出来的笑脸,终是将手落在了她脸上,掌心轻轻抚摸,“是啊,睡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