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滞垂眸看了一眼夫人,淡淡说:“公家的事情,你打听这做什么?”
黄氏推了一把顾滞,急道:“杨大人是出了名的懒,万事不管,成日同他那个小老婆游山玩水,衙门里的事情,全都归富县丞管,能让杨大人这么重视的,怕是当真来头不小,你可得抓紧了,别被别人上赶着讨好上了,听说那些有钱的贵人,随随便便给的打赏银子就得有咱们半个月的月钱,再说了,要是能让贵人看上,你也能被提拔提拔,指不定捞个好差事当当。”
黄氏眉飞色舞,好像这些东西唾手可得,完全没注意到夫君顾滞淡漠的神情。
黄氏依旧喋喋不休:“还有,你大哥他们干脆当真投奔谢家去那真是哦弥陀佛了,可不许买什么驴车相赠,一头驴你知道值多少银子吗?!这些年他们欠咱们的,难道少了?家里大大小小也是十几口人要吃饭,你知道攒下钱来多不容易吗?”
黄氏还想着房子盖好后好让弟弟与弟媳还有自家老母亲住过来呢,家里就这么点儿位置,怎么够分的?
还想给那几个无底洞买驴?这打水漂的钱买些新衣裳不好吗?本来就是分了家的,就该各过各!
“反正你要是敢买,我就……我就不活了我!”黄氏说着说着,又推搡了一下顾滞。
顾滞身强体壮,纹丝不动,平日里无论黄氏私底下哪怕当着孩子们的面怎么骂他数落他、哭天喊地,顾滞都不吭声,他照做他的好弟弟,这是他该做的。
从前顾滞还想学大哥与嫂嫂,同妻子无所不谈,希望妻子支持自己所作的任何决定,但在他含泪说了大哥幼时去后山找他,结果被黄鼠狼咬到腿,从此便有些跛行。
说衙役这一职,原本便是大哥的,是大哥认识县丞,求来的位子,但因为他还未娶亲,想叫他先立业再成家,才让与他的。
说起许许多多长兄如父的故事,却换来黄氏一句‘那又怎么样’时,顾滞便不爱说话了。
不过黄氏倒是提醒了他一下,若是贵人们当真打赏得多,那的的确确得多往前凑凑,也好给大哥多准备些路上的干粮。
倘若大哥不准备出去,那也能帮大哥早日还了欠李老爷的债。
顾滞紧赶慢赶得跑去衙门,老远便瞧见陈色朱门外落了一顶深蓝色的轿子,后面列有两排随从,随从着统一色调的短袄,腰间佩刀,像是官府人士,又似乎不是。
顾滞找了个偏门窜入衙门,还未去往大堂就被老师傅叫住,同他透露道:“山青,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老牙那个屁股生疮的王八羔子一听说你没在,老早就凑上去替了你的位置,现正在大堂伺候着呢!”
老师傅在衙门看了几十年的门,见惯了太多东西,还就对顾滞这样纯孝的孩子另眼相看,平日里多有照顾。
“你快快过去,我跟你说,今次来的可不是什么大人的亲戚,乃从蜀地回长安的禹王之子!禹王只二子,一位养尊处优跟皇帝似的住在宫里,这一位怕就是那个回乡代父从孝的长子周祖。”
顾滞一愣,大惊道:“可是那位辅政的禹王?”
“可不正是!”
这边顾滞满怀着跌宕不已的心情去见传说中寻常百姓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的贵人,另一边,顾老大家的会议还在继续。
王氏原名王霖,嫁给顾叶后,顾叶知晓其没有字,便本着一片爱妻之心取字慧文。
王惠文本是王家庶女,虽说如今嫡庶看得不如何重要,但无论如何也是有些分别的,她自小在王家便不怎么受宠,宛如王家根本没有她这一号人物似的。
王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家族,世代往上出过几个秀才,最高官至县令,也已很有出息,后人经营得当,和顾家先祖八百年前也算是连着亲,所以当顾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便又约定要再成亲家。
可几十年下来,这约定硬是没成,不是王家没有适婚的青年才女就是顾家没有年岁相当的孩子,直至等顾家落魄了,王家干脆就算是有也推说没有,企图将婚事给糊弄过去。
及至顾叶该娶亲了,顾家人才凋零家财散尽,外债内患数不胜数,顾爷爷还在赌桌上醉生梦死。
一次偶然,桌上人说起顾家与王家婚事的约定,嘲笑顾家现在连王家的门都进不去了,顾老爷气得酒气上涌,硬是打上门去,泼皮无赖似的大声嚷嚷,非要王家给个说法,不然就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张口闭口便是当年顾家多么照顾王家云云。
王家如今的族长是个好面子的,当场被气得拔掉了自己精心养护的美髯,眼一闭腿一蹬,再醒来也不愿意跟顾老爷几乎混下去,急忙让下头的几个儿子,找了个庶女过继到主母名下,再急赤白脸地把人嫁了。
嫁人的就是王霖。
王氏出嫁前没见过顾叶,只听说家里穷得叮当响,公公还是个烂赌鬼,婆婆病歪歪常年缠绵病榻,家里还有个幼弟,且夫君似有腿疾。
人人都道是进了魔窟了,就连她那当十三房妾室的娘都哭了一夜,但等她嫁了过来,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曾出现,夫君体贴善良俊美无双,公公幡然醒悟,婆婆病好了过了几年梦中去世,分家也是他们占大头,有儿两个,大儿子念书刻苦,小儿子听话懂事,王氏每回梦中都特别想见见自己那位香消玉殒在她出嫁那年的娘,想告诉她自己其实过得不错。
当然了,虽然现在家中已无存粮,媻哥儿念书耗尽了家中余钱,再加上夫君也不懂经营,老天爷也不赏饭吃。
可王氏此刻坐在椅子上,搂着似乎有些发烧,但眼睛依然炯亮的幼子,望着坐在书桌旁边的夫君和榻上羸弱美丽的长子,硬是觉得赏心悦目宛如画中。
坐着的那位画中人抽了口旱烟,忽地发话道:“方才二弟在,我不方便说,如今我着实好好想了想,觉得媻哥儿说的有理,没道理先祖能够背井离乡闯出一番事业来,我们便不行,我们的血里也留着老祖宗的血。”
顾媻还当自己要废些功夫,没想到这家父亲也不是什么老顽固。
“只是盘缠这件事,当真是不能再让二弟他们想办法了,明日……明日我去找李老爷,李老爷是个大善人,往年便宽宥我们延期交粮,如今我们把田地房子都还回去,借一匹驴车,日后定当双倍奉还!”
看老爹一副深思熟虑要大干一场的样子,顾媻总觉得很不靠谱。
刚才听二叔说这位李大善人已经对他们家很好了,这回实在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才想着要收回地租什么的,老爹去找人家,怎么开口呢?
他幽幽看了看老爹,总觉得这位爹似乎有点儿天真,可又的的确确很正直,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老娘的表情好像又很放心,也就是说其实老爹还是有点儿能力的?
顾媻没有吱声,他还是个病人呢,少说比较好。
王氏看儿子病怏怏的靠在床头,一时又心疼起来,连忙去掖了掖长子的旧被,小声同夫君道:“咱们出去说话吧,让复哥儿跟他大哥好好休息休息。”
顾媻乖乖躺下,心想这还是第一次让弟弟跟他睡呢,估计之前弟弟一直是跟他睡觉的,只不过他生病了,两夫妻比较心疼他,就让弟弟跟他们睡觉。
这会儿,弟弟顾复摇摇晃晃爬上床,脱了鞋,却不肯脱掉袜子,大眼睛怯弱地并不怎么敢看他,一个劲儿地往最里面躲去,缩成一条杆子,好像生怕占了他的位置。
顾氏夫妇没有注意这些,他们大部分视线永远在他的身上,问他渴不渴,饿不饿,起夜时同顾复说等等,嘱咐了一大堆话,最后顾叶才恋恋不舍地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沉默地出去。
顾媻被两人弄得还挺无所适从,好歹是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从小十三四岁就开始打工赚钱供自己上学了,自认自己的心比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老板还要冰冷来着,因此只有无所适从和淡淡的不自在。
谁料待顾氏夫妇出去,他扭头就看见一条缩边边的黑黢黢的弟弟,顾媻顿了顿,心想无所谓,反正睡在里面不管怎么缩边边都掉不下去就行。
可到底没一会儿他还是先开口说:“你躺好,又不是壁虎,贴墙上做什么?”当哥哥的似乎应该得关心关心。
小弟顾复脸蛋红彤彤的,眼睛也泛红,在微亮的室内,瞧着感觉像是个通亮的小煤炭,小煤炭咬了咬唇,随后软趴趴地回说:“大哥,我有点热,墙上凉快。”
煤炭小朋友说完,就见一只雪白匀称的手从旁边伸来,轻易地,温软地覆在他额头上,带来片刻的舒适。
“大哥?”小煤碳声音有些慌乱,他还从不曾跟大哥这么亲近呢。
顾媻‘嗯’了一声,忽地侧起身来,问道:“你是不是没吃药?”他忽地想起来刚才二婶说弟弟也生病了,但是没药吃。
之前没有在意,主要是他下意识觉得家里父母都不怎么在意,似乎也就是什么小病,估计没事儿,且之前小弟看起来还蛮正常,怎么现在额头烫成这样?
顾媻有些着急了,他记得古代是没有什么抗生素的,小孩子生病发烧很容易夭折。
他连忙起来,不等小孩儿回答就穿了鞋就要去找母亲,结果小孩在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睁着那双因为脸颊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说:“我喝了!真的喝了!母亲让我给大哥吃药的时候,自己也喝一碗,我人小,喝得就少,大哥人大,我想要大哥多喝点,早日好起来。”
真是个傻蛋!
顾媻这具身体老早就好了,不怎么咳了,只是单纯的虚弱,这小孩儿身体素质肯定不如他来着,病了也含含糊糊忍着不咳嗽,喝药估计也只喝一点点,这能好才有鬼!
顾媻可不想因为自己欠人一命,这太可怕了,他怕自己以后一躺床上闭眼就是个小煤球贴墙上说自己热。
“行了行了,你躺着别动,我去找母亲。”
顾媻嘴上这样说,却又脚步一顿,去找似乎没什么用,家里一毛钱都没有了,那就让老爹连夜去找李大善人,干脆点儿多借点儿东西,以后他来还。
顾媻匆匆出了茅草屋似的厢房,扶着墙去敲大厅一侧的木门,算是另一个厢房。
这其实几乎算得上是他第一次踏出房间,可他无暇去看四周如何,只焦急地敲了敲门,等里头传来脚步声和询问的话,便大声道:“父亲,复哥儿烧得严重了!我陪您去找李老爷,求他帮帮忙吧!”忽悠人他可在行了!
第3章
相遇
准确来说,不能说是忽悠。
顾媻觉得自己生前干的那行虽然叫做导游,但实际上是心理专家。
首先他们老板眼光独到,十几年前就有目的性的将客户群体瞄准了退休人群。
老板那年四十,据他自己说还很风华正茂,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楼下的烧烤摊子,正喝着酒呢,回头一看,一群退休大爷大妈在广场上挥汗如雨,当即他便一拍大腿,决定要搞个老年旅游项目。
顾媻进驻公司的时候,老板头都秃了,肚子也大了,公司却还是最初的模样,没扩张过,也没装修过,来来往往了很多导游和主管,最终也都干不长,旅游业的确是个香饽饽,但正因为太香了,老板哪怕占据天时也抢不过那些本身有钱的大款。
人家成立个什么大型国际旅游项目,他们国内的小公司就斗不过了。
顾媻有次跟老板出去陪大老板喝酒,也就是为了搭上人家的顺风车,自己招揽客人给他们,赚个提成的钱,好家伙,那叫一个难。
人家大老板其实也不缺你这点儿东西,但就喜欢被人求着的感觉,三请四请人家还觉得没什么诚意,转头就把项目给了关系好的朋友。
顾媻在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就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做那样的大老板呢?
可想想并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他以自己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经验做出了跳槽的决定,直接带着一批自己联络得感情很好的老客户去了大老板的店。
听说他跳槽后,秃头老板骂了他一个下午,顾媻却喜滋滋地拍了拍自己的新工作证,目光瞄向了新公司的去年的金牌导游霞姐。
打不过就加入呀,要讲义气良心的话,他八百年前就饿死在外头了。
话说回来,忽悠这个词,一般是那些老年人客户的子女对他们导游行为的总结。
可这件事在顾媻看来,其实当真不能算是忽悠,起码他这边带的客户都从不说他一句不好,大家是出来玩的,他当然也是希望客户们开开心心来,开开心心买点东西,再开开心心的回家,他也开开心心赚钱。
所以他跟上届金牌导游霞姐不太一样。
霞姐因为其带的团是高级团,也就是一个人一万的那种出国游,所以基本上不会带客户去指定的什么购物地点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当时虽然是带着客户跳槽,但依旧还是带的较为便宜的老年团,一趟旅游下来,起码得带客户们去三个购物地点才算完成指标。
其他导游其实也很讨厌这种购物模式,成天搞得跟打仗似的,还要跟客户吵架什么的。
顾媻则从不抱怨什么,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就再跳槽。
他首先带的团年纪都在六十岁以上,结伴出来的为多,到了购物地点后,他会有选择性的给男性找个休息场所喝茶钓鱼打牌,只带着女性出去购物,购物场所也有筛选,在了解过每个人的经济情况后,他会着重培养不差钱的客户多买一点,比较紧巴的客户就随意了。
客户们的感情也是他从接收到客户资料的当天就开始培养的。
每天一个问候电话,有钱的阿姨必须全程跟在对方身边讲解,时不时说一下自己工作的困难,一路把人当亲妈伺候,旅程结束后还要定期回访。
就这样几个月后,霞姐手里的高端客户团就被老板交到了他的手里,年会上金牌导游的证书奖金也全给了他。
顾媻还记得大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干,说以后绝对让他做个主管什么的,他却早已跟梅阿姨谈好了去对方儿子公司当生活总助的事儿。
在这种公司一步步爬得多慢啊,核心人物根本接触不到,直接去梅阿姨儿子的世界五百强公司当董事长的生活助理,这不比主管强?!年薪起码三十个呢!
顾媻都跟人电话沟通好了,第二天就要上岗,人家还把劳斯莱斯的钥匙都给他了,让他通勤用,谁知道一觉醒来成了古代的顾媻,同名同姓不说,模样也一样,活像他做了个冗长古怪的现代梦,此刻才是人间。
“媻哥儿,你就别去了,父亲一个人去便是,你身子刚好,哪里走得了那么远的路?”眼前头发花白却别有一番韵味的俊男父亲披上灰色外衣,走到院子里,用拉丝了的洗脸布随意擦了擦眼睛,便要上路。
此时月上中天,秋风如狂,树影摇曳。
顾媻率先走出院子,回头同父亲说:“一起。”他出都出来了,正好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人与人之间是怎么说话的,没道理一直躲屋里不肯接受现实。
顾家大家长顾叶不知为何,有种微妙的感慨,他追上长子,与其并肩前行,长子还是未到他肩膀高,却好像忽然高了不少一样,哪怕一步三喘呢,也没有停下来。
顾叶与儿子顾媻鲜少这样独处。
平时长子顾媻都是埋头苦读,出门上学回来后也不说在学堂遇到了什么,老师都讲了什么,吃过饭便又用功去了。
媻哥儿下场过一次,失败后更加刻苦,连他母亲都想劝劝他休息片刻,他却从不停,油灯灭了便借着月色苦读,年年如是,熬地人面黄肌瘦。
谁料大病一场后,好好躺了一个多月,竟是瞧着红润白皙了许多,让人感觉得到无与伦比的,无法尽诉的活生生的灵秀。
就他媻哥儿这样的人品相貌,若是生在大户人家,哪怕是在长安的小户人家里,怕是也比跟着他们强……
顾叶如今脑子转过弯来后,方才做梦都在想着怎么不早早去投奔扬州的姑奶奶,正如媻哥儿所说,待在这里,永远怕是都只能种田织布,可若是去了扬州……
传闻那边夜里也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十八坊夜夜笙歌,小秦淮河畔诗人如云、高人如雨,考学既然考不上去,指不定媻哥儿在扬州待个几年,结交些有识之士,被举荐也未可知。
当然,举荐的到底不如考上去的有本事,官场的事情顾叶并不了解,只知道考学上去的当官也都是实官,举荐的,大部分则都是虚职,非得个三五年才能调任。
父子两个各怀心思地一路往县城中心走去,顾媻是不知道路的,但他也不问,就跟着父亲就是。
顾叶则在琢磨着或许应当找些话来说,于是开口便是:“功课近日温习了没有?”
顾媻脑海里一闪而过满桌的‘读书’二字,眸色微微沉了沉,摇了摇头。
顾叶也没教训长子,只说:“也好,好生休养,到了扬州再念也是一样的。到时候父亲砸锅卖铁也供你去谢家的私塾念书。”
顾媻心里不大舒服,这种窒息的对他好让他几乎能够想象原来的顾媻是如何痛苦。
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好孩子大概会天生抱有一种念不出名头就对不住父母的感觉。
原来的顾媻恐怕每夜睡觉都睡不安稳,非要爬起来秉烛夜读才安心。
考试的时候或许会紧张到呕吐,他心知自己不是多么聪慧的人,可他努力了,既彷徨无措又渴望幸运降临,结果考试失败,后来更加刻苦的念书想要对得起父母的付出,结果念过头,耗空了身体,病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夜里,死前或许还在想着自己没能念出名堂,太对不住父母……
真是可怜。
父子两个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有些人气儿的街巷,路口还有老头摆了小摊卖面。
顾媻多看了一眼,真的就是随便看了一眼,没想吃,谁想这么紧急的时刻,老弟还在家中等着医生去看病呢,顾叶还有心思去面摊买一碗面。
顾媻可以看见顾叶局促地在身上搜刮出两个铜板,递给老头儿后就跟他说:“媻哥儿,你饿了吧,你就在这里吃,我进去同李老爷说就是的,一会儿就出来。”
顾媻看父亲指了指不远处有着两座石狮子的高门大户,耳边是面摊老头涮碗的声音,想说不吃,估计老头也不退钱了,只得点点头坐在小摊子一边的方桌旁。
面馆不时从锅里腾出云雾一般,模糊街头零星的宅前灯。
待面被装在颜色并不如何白但很干净的瓷碗里盛上来时,顾媻倒也不客气,他可不像原来的顾媻被恩情什么的压得喘不过气,他会一笔笔记下来,到时候加倍还就行了。
再来他也想过了,父亲三番两次的喊他不用跟着一起去找李老爷借钱,估计是觉得借钱这种事情有损他当父亲的威严,人嘛,都要个面子,他不去也对。
他慢慢吃面,古代的面可是正经手工拉出来的,却又和现代的拉面不一样,没那么弹牙,有种奇妙的麦香,味道很不错,他问了老板,才知道人家放了一点点猪油提鲜。
老板是个正正经经的老人家,胡子全白,穿着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因为靠近炉火做面,还带了把大蒲扇,秋夜里都热得浑身大汗,不停的摇着蒲扇,每每有行人三五两个的路过,老人家便站起来问要不要来一碗。
顾媻跟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来往的行人大多数也不怎么富贵,没有古代电视剧上锦绣罗缎的穿金带银,好些个年轻公子哥都穿着净色的长衫,腰间别着玉佩或者长笛,喝了酒后放浪形骸东倒西歪地回家去。
期间顾媻发现不少人也偶尔看看他,好像认识他,顾媻便心道不好,他刚才只想着要出来看看世界,忘记了古代晚上或许也挺热闹,碰到熟人的机率不是没有。
就在顾媻想着干脆背对着街口坐时,已经走过了路口的三个书生模样打扮的高个青年嬉笑怒骂着转头回来,为首之人身着青色长衫,腰间配一只双鱼戏珠玉佩,腰带攘着几颗成色极好的珍珠。
顾媻眉头挑了挑,垂着眼帘,不想抬头。
只听那三人也各叫了一碗阳春面,然后坐在旁边的桌子,为首之人坐了一会儿,耐不住地走过来,弯腰去看顾媻,随后惊讶道:“呀!当真是时惜啊!我刚才老远看见,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哪里远道而来的贵客,想要结识一二都怕你不搭理咱们。”
顾媻这才抬眼看,只瞧见为首的青衣长衫的公子年岁估计十六七,生就一副长脸厚嘴唇,很像东成西就里中了毒的欧阳锋。
顾媻心觉好笑。
欧阳□□看顾媻眼睛弯了弯,登时怔住,随即心头血气上涌,团着满嘴的酒气便亲昵地握住顾媻的手,亲热道:“时惜老弟,你怎得一月不见,都像是不认识了一样,我是你李兄啊,一个月前你还总请教我学问,我那时忙,没空教你,以后我天天都有空啊……时惜,你何时有空呢?”
顾媻看了看自己被抚摸的手,微笑了笑,似乎有些羞怯,直叫自称李兄的青年心头火热,好像早几年瞎了眼,没认出这么颗蒙尘珍珠吃了好大的亏。
“李兄,你家就在前头那石狮子大门里头吗?”顾媻温柔地问。
“正是啊!你不记得了?我是李老爷嫡亲的外甥,正住在里头的兰湘园,明日带你进去玩可好?”李同声音特意温和地说着,手也轻轻拍了拍顾媻的手背。
顾媻嘴角一抽,好一个嫡亲的外甥。
既然是外甥,那就没什么好伺候的了。
顾媻把手抽掉,略略矜持地权当看不见李同不悦的脸色,说:“我有些想要方便,不知李兄一起否?”
李同立即又喜形于色,笑道:“好哇好哇,咱们兄弟一起。”
说着,就跟顾媻一块儿去了旁边的小巷子。
顾媻来之前一直在四处张望,老早就看见斜对面的巷子里似乎有个方便的小厕所。
古代厕所估计就跟农村旱厕差不多,顾媻看见有人进去,然后歪歪扭扭提着裤子出来,且里头有股难闻的气味,大体也就差不离。
他慢吞吞跟在急吼吼的李同后面,并不需要他说些什么暴露自己,就听李同滔滔不绝地道:“哎呀,时惜啊时惜,你能不计前嫌的同我好,想必是真心待我了,是哥哥我狗眼看人,从前竟是瞧不出你如此的人品来,一会儿哥哥带你去酒肆玩儿玩儿如何?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顾媻自顾自的解手,心想这朝代估计挺开放,或许和他那个时代的魏晋南北朝类似,男风盛行也说不定。
不过听这位李兄所说,过去自己老找这货问题,但都被嫌弃了。或许不止是嫌弃呢……
“时惜,那回同他们一块儿喊你叫花子,绝非我本意啊,你不会就是因为那事儿气得病了一月吧?”李同忽地感觉出后悔,他没有解手的意思,醉醺醺的看着面前行为自在的顾媻,真是痛心疾首。
李同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穷读书的,老老实实当个下人就不错了,非要挤进学堂里,搞得堂上臭烘烘的,先生偏还就喜欢这样的学生,他不带头欺负欺负,那学堂岂不是书呆子的天下了?
且学堂里但凡模样标致些的,李同伙着自己的一些狐朋狗友,要么做戏弄个英雄救美的把戏,要摸威逼利诱,几乎全得手了个遍,得手之后,要么送给朋友乐呵,要么甩掉不管,总而言之是把李家侄儿的派头耍了个足足的!
李家那可是本地连县丞见了都要先笑三分的富户,整个县的土地,七成是他们李家的,年年朝廷纳贡,月月上奉的孝敬,那都得他姨父点头!
李同虽然基本见不了姨父几面,但姨妈却是常见,每每多给姨妈带点外头好玩儿的好吃的,姨妈哪会不帮他说说好话?听说要不了多久,衙门里也得他他安排个差事,日后可就没有如今这么逍遥了……
李同一想到日后怕是要日日点卯,不能跟如今简直蜕变了的时惜朝夕相处,李同便情不自禁地干脆从身后抱住方便完毕的少年。
“时惜时惜,你可别生哥哥的气,哥哥让你打……”
顾媻也没挣扎,顺势系好腰带,手在对方身上擦了擦,才欲拒还迎搬连连象征性的躲了躲,说:“别这样李兄……我没生气的,只是我心里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明日天黑了后,我家里没人,你……你能来找我吗?”
少年羸弱不已地轻颤眼帘,被抱在怀里时,似乎都没多少分量,轻飘飘的让李同混像是又喝了二两。
李同虽刚从窑.子出来,正虚得双脚发软,此刻却又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眼前的少年宛若出水晚莲如此羞涩矜持,只软软让他明日去家中相会,他怎么能破坏此刻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