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也算半个读书人,骨子里坠着几分附庸风雅,连忙压住自己快要上脑的火气,怜惜道:“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明日天一黑,我一定到。”
“届时……你只管进屋就是,我不会锁门的,李兄……你,你一定要来。”少年满目的钦慕缱绻。
“好好好!”李同几乎要先一亲芳泽了。
可就在这时,少年像是想起什么,懵懂道:“对了,李兄,刚才我父亲去李老爷那里谈事,听说李老爷的夫人,也就是你姨妈有意要让你迎娶焦家之女呢,不知真假。”
李同瞬间酒醒了一半,急忙说:“当真?!何时的事情?贤弟我先回家去看看,你……”
“我明日夜里等你。”顾媻微笑。
李同勉强笑了笑,疾步走出巷子。
顾媻慢吞吞出来,看李同的两个狗腿子还在吃面,正不明所以的看着李同跑回李府,其中一个皮肤黝黑麻子脸,另一个圆脸小眼睛,具是以为他们刚才在巷子里干了什么,眼神颇邪,一边笑,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顾媻看口型都猜得出来,大约是些乱七八糟的侮辱人的话,酸气冲天。典型的一丘之貉。
顾媻是这样的,谁骂得更厉害就带谁一块儿玩,他看是黑脸的嘴动得比较快,就上前跟圆脸的说李兄家里出了事,来不及和他们说,让圆脸的哥们去帮帮忙,黑脸的留在这里等会儿。
圆脸的哥们立马就追着李同去了李府,黑脸的就继续吃面,顾媻走过去坐在人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有件事想要拜托这位大哥。”
黑脸的青年没念书,平日里只是类似小厮似的,跟着李同混吃混喝,总而言之便是李同吃肉他们喝汤,李同玩花的他们看着。
他没见过顾媻几次,或许见过,但顾媻一向都低着头,所以没有印象,此刻顾媻坐近了,黑脸青年一时便又心猿意马起来,目光不住地往眼前少年玉一般的锁骨处瞧。
“你说罢。”黑脸青年也醉醺醺的,但当着人面儿却还是挺有礼,晓得枕头风也是厉害风,更别提眼前少年明摆着是个上等的皮囊,怎么着也会让李同宝贝几个月。
谁知道少年极度地羞耻,仿佛要说的话害他羞愤于死,好不容易开了口,却是眼尾都要泛出泪花,羞答答地凑人耳边道:
“李兄嫌我是初次,要我先找人习惯习惯,我……我无人可找,看大哥您面善,就想找你……明日夜里天快黑时,你在我屋里等我可好?你可千万别同任何人说。且我等天黑再进屋,你也得闭着眼睛,不然我实在是……”
看黑脸青年愣了两秒,点了点头,顾媻就连忙装作羞涩,换了个斜对角的摊子等老爹出来——离开前顾媻心里还觉得可惜,这世道也没什么八卦周刊,不然明天这地方的头条绝对精彩,他以后在扬州还能看看呢。
这是个茶水铺子,店家有正经的门面,也更靠近中心街区,这条街更前面明显亮的灯笼都更多。
顾媻问店家有没有水洗手,刚才被傻.逼摸了右手,不好好洗洗他怕得病。
店家连忙让自己儿子从里面接了盆水出来,服务非常到位还端着盆子给顾媻倒水洗手。
顾媻道了谢,店家笑脸相迎说不谢:“一文钱。”
顾媻笑容僵在脸上,好家伙,古代奸商?你提前说我直接去不远处的河边洗谢谢。
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的顾媻脑袋正在飞速旋转,想着跟店家说让他等等一会儿他爹会过来付钱,也不知道店家信不信。
刚才整那几个傻逼都没有此刻顾媻废的脑细胞多。
就在此时,一个嘶哑却依旧难掩磁性的少年音从侧面传来:“店家,他的账也算我这桌,再给他上壶好茶。”
顾媻侧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罩衫的少年公子端坐方桌前,其独自一桌,面前摆着壶冉冉冒着热气白烟如云的茶壶,月色如瀑罩其身后,勾出一个挺直的轮廓,像是一株腊月落雪的松柏。
可惜了,是公鸭嗓的松柏。
第4章
生意
后面一桌应当是少年的随从,坐姿也跟军训似的整齐划一,且腰间有佩刀。
对古代知识颇有研究的顾导游一看就知道这公子应当大有来头,起码能佩刀的人都不是寻常人了。
于是顾媻略略小心地朝对方行了礼,道谢说:“多谢公子,只是我父亲一会儿便会来,不劳烦了。”
“那我先帮你结了,一会儿令尊来了,还我便是。”少年公子好像并不觉得沙哑着嗓音说话难受,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倒了碗茶。
顾媻见人倒茶的姿势都像是精心学习过,从那抬手的高度,到倒茶时水柱落入茶杯的形态,水声等等,都无比优雅,如鹤饮水赏心悦目。
“坐。”对方淡淡邀请。
顾媻思考了一秒,只一秒,便落落大方地入座了。
他是毫无自己衣着穷酸的认知,并不觉得同这样一位有钱公子坐一起得自卑自怜,他目色如星月,面容皎皎,笑意浅淡又不失无人能当的姝丽,落座后好奇似的对对面的公子再次拱手道谢,说:“多谢。敢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周。你叫我周兄便是。”
坐下后,顾媻才发现面前的少年慈眉善目,一双眼里温和平静,嘴角天生含笑,略有几分憔悴,但俨然是个好人长相。
顾媻不迷信,可相由心生这个说法,他觉得有一定的道理。
假若一个人成天焦头烂额想着怎么祸害别人,那么久而久之,眉心便会起悬针纹,假如一个人日日都在发火,怒发冲冠,那么必定时常瞪大眼睛,额头上便会生出皱纹,也将时常抿嘴,但一个人每日没什么烦心事,天天傻乐,那眼里便透着清澈的愚蠢,这是装不出来的。
顾媻立即便心情都放松了些许,隐隐带了几分成年人看初中生的轻松心态,说:“我是顾媻,周兄叫我时惜便是。”
“时惜,好字。”周禾誉将面前的茶盏推到顾媻的面前,却仿佛以一种长者的姿态询问说,“方才我见有人朝你走去,还当你有难,想着要不要让家丁去帮扶一二,谁想无事发生。可是认识的好友?”
顾媻喝了口茶,看了一眼李家大门,一边算着时间看老爹进去了多久,一边闲聊一样跟周少爷说话:“不熟,我也是跟他们随便闲聊了几句,劳周兄担心了,周兄真是好人啊。”
顾媻笑眯眯地却不想对面的周禾誉也笑着问他:“你是当真不知我是谁吗?”
顾媻无辜反问:“哦?兄台是谁?时惜应当认识的?”
周禾誉淡笑摇了摇头,垂眸想了想,说:“哦,是我多虑了,只是从蜀地回长安这一路上,为兄已碰着八次被比强人追杀的貌美女子,偶遇四次卖身葬父的俊秀公子,你这次我还以为也是呢。”
顾媻听了这话倒是觉得有趣了,他就知道古代哪有那么多巧合的英雄救美,肯定都是后人编撰来的。所谓英雄救美的本质就是,需要你是一个英雄而不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
“周兄艳福不浅呢。”顾媻歪了歪脑袋,半束起的青丝落在肩头,灯火的暖色跳动着落在他浓密如羽的眼睫上、发梢上,简直像是披着星夜的逍遥神仙,在同凡人说人间情爱。
饶是周禾誉见惯了美色,此刻也微微垂下眼帘,饮茶后才继续笑道:“哪里哪里,君子当不趁人之危,我救了之后便散了银两给他们,让他们自寻去处了。”
“肯定有死赖着不走的。”
“正是,我都收留了,待回长安,交给姨妈分配个差事。”
顾媻‘哦’了一声,心想大约又是个家里乱七八糟一堆烂事儿的主,不然小孩子碰到这种事情,肯定是要交给母亲来办。
应该是亲生的母亲去世了,如今最亲的是姨妈。
“不过,周兄,时惜有一事不明,既然清楚那些求助的人大概都是假的,干嘛还要搭理呢?”顾媻不大理解,道。
周禾誉浅笑,很有一股大善的圣人之意:“但凡有一次不是假的,那我见之不救,岂不是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顾媻简直想鼓掌,当代圣母啊。
见顾时惜没吭声,周禾誉仿若有些羞臊,摇头自嘲说:“是不是听我这样说,觉着虚伪?”
“非也非也。”顾时惜虽然自己做不到这种行为,但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人,越多越好,不然他这样的人该忽悠谁呢?“君子论迹不论心,周兄心里如何谁也管不着,你只要做了,那便比嘴上说一万遍达则兼济天下的人强一万倍。”
周禾誉捏着茶杯的手轻轻磨挲了几下并不光滑的杯壁,胸口微微发烫,他便又喝了口茶,柔顺的茶水冷了不少,一口下去,瞬间平复满腔微燥的血液。
周禾誉其实依旧怀疑这等模样的少年绝非这样一个贫瘠县郡能有的,可正如他自己所言,见之不救有损阴德,倘若是真的需要他帮助的百姓,他袖手旁观了,佛祖定然不会原谅他。
可救了之后呢?
周禾誉倒是不如何在意,以不变应万变便是,看眼前的顾时惜想要干什么,假若提出想要跟着自己,那便有八成的机率是继母派来辱他清誉的奸人,假若自行离开,那也有五成的机率。
少年公子淡淡喝茶不再说话了,顾媻便很懂气氛地告别道:“多谢周兄的茶,我父亲去李府实在是有些久了,我不便多待,得去看看,欠你的一文钱……唔……假若周兄不嫌麻烦,届时我交给这店老板,你明日自来取可好?”
周禾誉一时想说算了,只是一文钱的事情而已,计较这一文钱说出去怕是要笑掉长安某些无聊之人的大牙。
可周禾誉偏偏微微颔首,紧接着便又见面前少年笑意盈盈地说:“附赠一个有趣的热闹,明日入夜后,周兄若是感兴趣可以到近郊一处院后有井,前院有一串青石板路的人家外头看热闹。”
周禾誉哪里见过这样伶牙俐齿活色生香的人物,根本捉摸不透对方想要做什么,于是又点点头,抱着看看也无所谓的态度表示应下。
顾媻这下可开心了,他自己不能看那李同和黑脸干架谁赢谁输,有人去看,那他这份小小报复的痛快便一下子拔高了不止一点。
顾媻也不留恋周公子明显神秘富贵的身份,转身直接走人,前去李府门口找自己老爹。
毕竟古往今来的有钱人,特别是那圈已经富到完全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每分每秒都有钱进账的顶级权贵,他们这群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见惯了太多好的坏的人性,对任何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刚正不阿的正直都没感觉。
他很清楚自己哪怕现在趁势跟周公子搞好关系,瞬间恐怕就要沦为被交给人家姨妈分配差事的那串人里。
一旦他被打上这种标签,想要从周公子那里获得什么财富,那简直难于登天,还不如另寻他路,这边先放放再说。
顾导游对待富婆阿姨们便是这样,认真区分哪些阿姨就喜欢嘴甜的小孩,哪些阿姨讨厌上赶着去讨好的小孩,总而言之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他认为稳妥行事最好,毕竟这里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还没活够呢。
至于李同的事情,等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早就带着全家走人了,再也不会回来,那两货也不会把这么丢人的事情到处说,李老爷更不会为了个成天在外面吃喝嫖赌的外甥去为难和县守亲近的二叔。
这是完美的小报复。
顾媻一面分析一面得了李府门房大爷的消息。
大爷提着灯笼,苦口婆心地说:“你父亲还没见着老爷呢,正在里头候着呢。这么晚了,老爷早睡了,大小姐也不在府上,自然是等不到的啊,你快劝劝你爹回去吧,老爷最烦见你爹了,每回若不是大小姐出面,老爷老早就收了你们家的那些地……”
顾媻愣了愣,好奇道:“每回我父亲来见李老爷的时候,大小姐都在?”
门房大爷奇怪地看了一眼顾媻,当少年是读书读傻了,外面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叹了口气,道:“你是当真不知?大小姐自和离回来,天天闭门不出,只偶尔上山在寺庙里吃几天斋饭,平日里,也只有听说你爹来了,便央着老爷见你爹,回回宽限你家,你还真当是看上你这病秧子日后能高中了?别人卖地,都是贱卖,怎么就给你们家多几两银子?”
顾媻失笑,他就知道家里穷成那个样子居然还能坚持几年肯定有猫腻,就是不知道父亲自己心里清不清楚是有佳人帮衬了。
也对,顾叶那个模样,穷都穷得一表人才,又性格有担当,有风骨,念旧情,知冷知热,或许当真有些魅力。
不过如果当真是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
他知道怎么让李老爷再借他们一回盘缠上路了。
不,不能说是借,他帮李老爷平事,李老爷给点儿报酬,这叫生意。
顾媻看李府内部还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音,猜想李老爷应当没睡,他眸光转动,片刻后和门房大爷道:“原来如此,既是这样,我倒明白李老爷的心事了,这样吧,大爷,劳烦您进去和李老爷说上一说,就说我有天大的好事要告诉李老爷,他一定会见我的。”
门房大爷摇摇头,不大信:“什么好事?”
“为人父母,自然是要为子女计深远,是关于府上大小姐的大好事,大爷您只管去说,我绝不骗人。”
少年相貌堂堂俊美异常,说这话时目光坚定,一看便是绝不妄语的柔弱读书人。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此时此刻哪怕换一个路人真诚恳切的说同样的话,门房大爷都绝不帮忙。
“看你一片赤诚,我便帮你问问。”门房大爷无奈道,“只是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顾媻立即面露喜色,一片欢喜,满眼感激,连连作揖道:“只要去说上一声就很好了,多谢多谢。”
门房大爷何曾受过任何读书人这等大礼,一时最后一点点犹豫都烟消云散,直觉眼前少年亲近可怜,让其在这里稍等片刻就来。
顾媻果真没等多久,大爷出来笑道说李老爷在秋燕亭会友,让他一同进去用些螃蟹,顾媻立即笑着应下,随后有意回头,竟是刚巧与斜角那茶摊上的周公子眼神对上。
顾媻对周公子摆了摆手,笑得谦逊有礼,转身却依旧毫不留恋。
周禾誉则静静坐在那方桌旁,只感觉像是看见了顾时惜无形的斑斓蝶翼,美艳灵动,不可方物,转瞬即逝。
“世子,天色太晚,回吧?”有亲近的随从上前鞠躬询问。
周世子好脾气地淡笑着,依旧看着李府门口,哪怕此刻那里只有个关门的老头,淡淡回说:“不急。”他想看看顾时惜出来的时候,会不会还同自己打个招呼。
“可大夫说您不能再熬了,多歇息……”
“怎么?”随从的话戛然而止,周世子微笑着回头看其,“还没到长安呢,我说的话就不管用了?”笑容森然。
第5章
出发
一路往里,穿过一道垂花门后直向右花园里去,又过了一道月亮门和边儿上长长的抄手游廊,顾媻便看见不远处架在池塘中央的小亭子。
亭上斜着一株巨大的枫树,落叶此刻飘满池塘,亭子的四周挂着灯笼,亭中点了数十蜡烛,烛火莹莹,竟是与湖中倒影接连成辉,远远看去,竟真是很诗情画意。
带他来这里的家丁没有说话,微微躬身便退下。
顾媻目光落在亭上一胖一瘦两人的身上,一面走近,一面揣测这两人哪个是李老爷,原身好像是没有来见过李老爷的,所以一会儿分不清楚应该也没事儿。
待终于踏上秋燕亭,少年温驯和熙地行礼说道:“见过李老爷。”
他站在亭子的入口拜礼,为首的长须瘦高个中年男子放下银筷,连忙对着顾媻摆手说:“是时惜吧,你父亲经常提起你,行了,不要如此见外,过来坐下,我同你引荐引荐刘松之刘秀才。”
顾媻客气过去,却也不先坐下,给略胖些的圆脑袋刘秀才先见礼,只见那刘秀才桌前已然剥了一座小山的螃蟹壳,传闻中的吃蟹八大件被他用的炉火纯青,此刻手上也不得空,也可能是懒得回他礼,所以只是对他笑笑,说:“小友深夜到访寻我兄何事啊?”
顾媻识人很准,起码这种敷衍的笑实在是很容易辨认,他略垂眸,瞬息想了想,脑海里却只闪过九八年红楼梦的情节,好家伙,第一集和今日这一饭局可真是像极了。
——道貌岸然的穷秀才跟当地大户老爷吃饭,也是吃的螃蟹,席间透露自己总算被分了一个小官,只是自己穷困潦倒至今还住在和尚庙里,然后不等穷秀才叹气,善良的大户老爷便豪言钱的事情不必担心。
实在是太像了,顾媻都觉得这里的生活过于有趣。
不如试探看看?
少年做出一副难言的模样,看了看李老爷,说:“实在是有些对不住李老爷,这些年来,承蒙李老爷帮扶,我们家才能以为继,只是这样并非长久之法,哪有日日求人善心大发的呢。”
“从前父亲是为了我,如今时惜大病一场,反倒清醒了许多,有些人恐怕就是不适合走科举一路的,所以早前同父亲商量要南下投奔姑奶奶一家。”
“父亲原本还犹疑,毕竟山高路远,此去便是背井离乡,倘若客死他乡,死后便是孤魂野鬼,可我觉得,正是因为山高路远,背井离乡,才能放手一搏没有退路。”
少年说到这里,目光灼灼俨然高人隐士之姿,再次对着李老爷拜谢说:“父亲笨拙,前来见李老爷也不知道如何求见,所以就有我代劳向李老爷拜别,我们明日便启程,谁人都不说,却不能不同李老爷道别,父亲常常同我道李老爷的大恩大德,我顾时惜便时刻铭记着,只待日后倘若在扬州稳下脚跟,逢年过节定然慰问李老爷,还望老爷不要嫌弃。”
“哎呀呀,贤侄这是哪里的话?!”李老爷听得面色泛红眼中含泪,当真是心软了,叹息道,“我与你父亲也有同窗之宜的,只可惜你父亲家道中落,又遭了腿疾……”
“先生时常同我说,若不是他不念了,当年咱们同乡的定然会多一名秀才公。”
李老爷连连叹息,双手抱着一窝手炉,扭头去看自己资助多年的刘松之,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来,松之和你父亲也有些渊源,松之在九云楼诗酒连篇之时,你父亲也在那处喝酒,定然是瞧见松之声名鹊起时的盛况了。”
顾媻余光瞧见刘松之这个胖头鱼眸色闪过一丝虚芒,略挑了挑眉,很怀疑这位胖头鱼是不是真的声名鹊起过,别是招摇撞骗,在李老爷这边匡救济金过活的吧?
“哪里哪里,谈不上声名鹊起,只是作了一首诗,还有一点韵味,被同窗们拿去传看罢了。”
少年登时一副钦佩之意,问道:“当真?!想必一定是精彩绝伦之作,不知是何诗句,若是能拜读一二,此生怕是都不算白活了啊。”
“不不不,不算什么……”胖头鱼连连摇头。
李老爷哈哈笑了笑,对这从不曾见过面的时惜小侄倒是生出几分喜欢,没想到固执的顾茂君还能有如此活泼的孩子,与别人嘴里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形象却是有些出入……应该是学习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放下学业,倒能侃侃而谈了。
如此真是甚好。
李老爷这辈子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他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所以只求能识字便是。
他家中没有男丁,只一个老闺女,前几年嫁人后与夫君不睦——据说是发现成日烂醉如泥,醉后还要打人——于是直接回家住,没多久就和离了。
他家中至今族人众多,大多数都是旁支来打秋风的子侄,大约也幻想着被过继来,好继承偌大的家业。
偏偏李老爷身子骨还硬朗,女儿也回来帮忙,便又没有想要过继的意思,如今想招个赘婿。
当然了,过继自然也是过继老李家的血脉,他夫人娘家那边的外甥诸如李同这类人,李老爷子是看都懒得看一眼,谁想夫人却总在他耳边念到李同有才干等等,就连刘秀才都为李同说过几次好话。
今夜李老爷并不想去思考那些以后的事情,他喝了口酒,劝说刘秀才说说当年的盛况。
刘秀才推三阻四,最后好像享受够了被人吹捧的感觉,这才站起来清了清嗓音,缓缓道:“那就献丑了。”
顾媻微笑,请开始你的表演。
只见刘秀才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亭子靠水面的那一边,背手而望,许久,念道:“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古今。”
“好!”李老爷大喝一声,鼓掌后问一旁模样标志的小友顾时惜,“贤侄以为如何?”
顾媻以为?他觉得这货抄袭。
这诗句出来的瞬间,他就觉得熟悉,不是他在背诵名胜古迹的背景故事时的熟悉感,而是恍惚看见婴孩的原身坐在那张满是‘读书’二字的书桌上,其父翻阅祖宗们留下的诗书时,给他念的那一首。
“说起来,你父亲当年的确同我有些渊源,那年似乎你祖父刚刚去世,你父亲喝醉了酒,就在县上到处乱说,说我这首诗是你祖父所作什么的,我当时怒不可遏,大声问他可有证据?他又说不出来,我的同窗们便气的发了些脾气,把你父亲赶了出去……”刘松之微妙地看向面前的少年,笑道,“哎,是我同窗们太鲁莽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对不住。”
顾媻听这人的话外之音,像是希望他自觉离开,好让这位什么鬼刘秀才继续忽悠李老爷,开玩笑,他既然来了,没有达到目的,怎么可能走呢?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松之就别提了。”李老爷忽地出声,安抚顾时惜道,“你父亲当年的确醉得厉害,成天胡言乱语,后来被你母亲带回去,好生休息了几个月才好。”
顾媻对这些故事毫无感触,若非要说有什么,那只觉得父亲是真的没什么出息,那么多老祖宗的东西,变卖得只剩下一副字,以后要是又有谁买到顾家祖宗的诗集,觉得好,拿出去显摆说是自己的,父亲难道依旧去跟人家打架?
不,或许父亲都不会知道,假若他们还留在这座小县的话。
“这么说,我还得为父亲像秀才公赔礼才是。”少年微微彷徨。
刘秀才嘴上说着‘不必不必’,腰杆儿却挺得笔直。
谁知道少年听见他说不必,当真连鞠躬都没有,倒是感谢他了一句:“好好,秀才公当真大气。”
刘松之喉咙哽了一下,微笑道:“还好还好。”
老少三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顾媻懒得在这里待太久,便说家中还需他回去收拾行囊,便要离开,离开前,李老爷亲自送他,还让小厮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们全家当作盘缠上路。
顾媻目前还不怎么清楚这个朝代一两银子的购买能力,只大约揣摩很多,一时间当真生出些感激。
俗话说的好,能赞助启动资金的贵人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李老爷是真的大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