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寒门贵子 > 第4章
  好人可千万别成了红楼里面家财散尽的香莲她爹,最后弄个家破人亡啊。
  顾媻心里正想着,却不成想李老爷又让人抬来了几大箱子的书籍说:“此乃这些年我女陆陆续续收来的,都是你父亲当初去当铺死当的书,我大致翻过,上面有不少你祖父和先祖的题字笔迹,都是好东西,你若以后还想继续念书,多看看也是好的,我就代替小女送还给你们,去了扬州,若是站稳了那自然是好,实在不行,就回乡来,家乡无论如何也能给口饭吃。”
  顾媻愣愣看着李老爷,深深鞠躬下去,心口滚烫着,随后说:“多谢李老爷,只是有些话,小侄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顾媻想说好人难当,不管什么世道,都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想劝李老爷最好悠着点儿,别当真被那位刘秀才给笼络得最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就刘松之那样的人品,很难保证他不能做出什么。
  可直接提醒未免会落入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一列,顾媻便又换了一句,说:“我们离开的事情,李老爷如何与大小姐说呢?”
  李老爷果然犯了难,苦笑道:“哎,只能如实相告。”
  “老爷不如这样,我这里也有一首诗,是父亲写给我母亲的,假若可以,李老爷不如念给大小姐听听,不知可否?”
  李老爷摸了摸胡子,点点头,说:“你且先道来。”
  顾媻思索了一会儿,脑海里当真是没有这首诗在这个朝代的痕迹,便大胆征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李老爷愣神片刻,眸色大亮,默默复读一边,不住地赞叹道:“当真是你父亲所作?”
  顾媻面不改色地点头:“只需念给大小姐听,兴许大小姐就不会多想什么了。”要打消一个人的念想,就要快准狠,让对方知道人家心里坚定不移,不可能见异思迁,就是得狠狠的秀恩爱。
  李老爷依旧不敢置信,顾媻趁机埋下种子:“我家素来有些诗缘,祖父作诗信手拈来,父亲虽只上过几天学,但私下也爱做些诗,不过他向来不爱张扬,所以只是关起门来写给母亲看。”
  “我父亲这样的人,哪怕是醉酒,怕是也不会醉得很厉害,他更是从不说假话的……”
  “哎,谁知道刘秀才居然说被父亲污蔑过,哎……小侄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就那样一首诗,不过尔尔,污蔑他的功夫不如自己多写几首,我就在想……哎,算了算了,不说也罢,反正我们家明日便离开这里了,只是担心李老爷您,假若那刘秀才公人品……哎……小侄不好说,不说了不说了,免得人家要道我是小人。”
  “小侄只愿李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一生,待我们家好过些,年年定要走动回来,子子孙孙都要感谢李老爷的恩情。”少年说着说着,竟是双目泛着泪花。
  李老爷听得动容,虚虚抹了抹眼睛,让鞠躬下去的少年起来,又塞了个一袋银子,才让少年离开。
  等顾媻领着还在门房偏厅等待的老爹走出李家大门的时候,他们从孤身两人,变成了两人、两袋盘缠外加两口大箱子。
  李家老爷还让下人帮忙抬回去,顾叶一脸困惑,瞅了儿子好几眼,想问,又顾及还有外人,便没吭声。
  顾媻倒是花钱打赏行云流水,他估摸着几文钱入不了李府下人的眼,便在李老爷后来给的钱袋子里寻了几个碎银子给下人,帮他们把东西搬到家里后,还让对方去寻个驴车他们买了,最后还让人去找了个大夫跟他们一起去往家中。
  一切都分配得太快了,等顾叶想起来自己才是一家之主,要分配这些盘缠,得教育长子不要乱花钱时,人都到家了,大夫已经给幼子看完病,驴车上都布置好棉被和两口箱子,只待出发。
  此时天蒙蒙亮,顾媻却精神奕奕,把盘缠全部给了母亲后,自己留了小钱袋子当作保底,抱着一副汤药下去就好了不少的豆芽菜弟弟准备上路。
  不上路不行,晚一天恐怕就要遇到寒流,到时候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日。连二叔家都是托附近的邻人去说一下。
  待全家上了驴车,顾媻也不需要父亲问,便一五一十把李府内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
  说到自己编了个诗说是父亲写的时,顾叶老脸一红,随后却是大喜,连忙问这是不是顾媻写的。
  顾媻靠在大箱子边儿上,仰头看天边粉红的晨光,呼吸古代毫无污染的湿润冷空气,少年竟是感到无比的放松,他懒洋洋回父亲说:“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现在是父亲您写的,以后都得这么说,不然你想让李老爷觉得咱们家不是诗书大家?”
  顾叶凝眉不语,片刻后却又叹息着笑道:“媻哥儿没想到还是个有天赋的。到了扬州……”一定要求去谢家私塾念书。
  话未说完,顾媻打断道:“到了扬州后想想如何才能进去见到姑奶奶吧。”
  进不去人家的大门,任你是谁的亲戚都不管饭,还想念人家的私塾?
  顾媻不喜欢父亲总说读书的事情,原主就是读死的,有多大本事干多大的事儿,因材施教才好,逼着人家念书,咋不自己去念?
  不过好在顾媻一句话就让全家的讨论方向从念书转到了姑奶奶身上。
  顾媻也借机听了不少八卦,丰富他和原主贫瘠的社会知识、人脉关系图。
  不过他好像忘了点儿什么,哦,是出李府的时候,忘记把一文钱给茶水铺子的老板了。
  也不知道他出来的时候,那位神秘的周公子是不是还在那儿喝茶。
  不过只想了一下,少年便双手枕在脑后休息,万事不管。
  待出了县城大门,官路上平坦不已,道路更加开阔,视野所及,竟是漫山遍野的小花,它们从石头缝里挣扎着生出来,点缀荒凉、灰尘扑扑的小县。
  这是现代看不到的风景,顾导游几乎都能为这一幕编出一个催人泪下的名人事迹来,并不知晓百年后为他立传的史书学者们也是从这里开始,书写他、斡旋在多位王孙贵族之间的波澜壮阔权倾朝野的一生。
第6章
又遇
  此朝为‘魏’。
  当今圣上三岁登基,八岁迎娶禹王之女做皇后,十三岁得一子后早夭,此后无所出,十五岁又娶太后娘家穆氏之女为贵妃,亦无所出,圣上二十岁时终得一子,刚满周岁。
  禹王是当今朝廷里最为位高权重之人,其门生故旧、朋党随从遍布各个属地,辅政至今已有十七个年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从前与他们顾家有旧的袁太傅辅佐的便是当今圣上已逝的父皇,后来官拜相国,先皇仙逝后随其而去,袁家便也退居庙堂之外,比顾家这等家道中落要强上几百倍,据说依旧还门生族人众多,乃世家大族。
  顾媻他们要去投奔的姑奶奶便是袁家最鼎盛时期出生的女子,虽是旁支,却也是最优秀的一支,及笄之时,百家求取,最终她自己挑中了扬州武恭候的谢家子弟,其夫谢植,文武双全,只可惜命短,三十几便去世,她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与唯一的儿子,在谢家族人当中分量极重。
  顾媻他们上路的第一天,路上无聊,便聊了不少八卦,起初顾媻还克制着好奇,尽量少说话怕自己暴露。
  后来发现这家人跟顾媻本人也是真的完全不熟,只知道他从小极为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念书就死命的念,从没有说过除了念书以外的任何话,所以大病一场后,家人们也只觉得他是病开窍了,开始放飞自我,倒不觉得他性情有什么古怪猫腻。
  “奇怪,怎么是姑奶奶一个人拉扯弟妹的?”顾媻搂着豆芽菜弟弟,给人剪指甲,古代其实是有专门剪指甲的小剪刀的,但他们家没有,他便拿着锉子一点点磨,豆芽菜弟弟起初还说自己可以用咬的,顾媻嘴角一抽,没同意。
  一家四口,三人坐在驴车上,顾父慢慢走在前面,牵着驴向前,闻言想了想,说:“这个倒是不清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王氏在一旁准备一会儿的干粮,其实就是几个干巴巴的大馍馍,到时候就着一点水就吃了,连点儿咸菜都不给,说是白天要紧着赶路,晚上那一顿再好好吃。
  王氏一边拆包着馍馍的布,一边像是回忆一般说道:“我好像听长安来的远亲聊过,说是谢家自从谢植去世后,原本应当是子承袭爵位,可中间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变成了谢植的亲弟成了武恭候的侯爷,所以两房已经面和心不和很久了的。”
  “我那远亲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可我想二叔他们去了扬州都没混出什么来,想必如今谢家当真是姑奶奶说了不算的?”
  顾媻人都傻了,这么重要的信息现在才说,那他们去扬州后怎么弄?
  他一边接过母亲递来的馍馍,一边思索,忽而察觉到父亲回头在看他,他便又淡笑了一下问道:“怎么了父亲。”
  顾叶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只是觉得长子如今这样让他高兴,之前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的模样顾叶是想都不敢再想了,可如此的心软之话堂堂一家之主张不开口,一张口就是:“我瞧你许久没看书了,既然病好了,就又该用功了。”
  “李老爷还了我们那么多祖宗用过的书籍,你多学一分,应当就更受一分庇佑。”
  顾媻笑意淡淡的,说:“父亲总劝我念书,假若我实在是念不下去了该如何是好呢?”
  “胡说什么?什么叫念不下去?”
  顾媻看父亲回头怒目看向他,有那么一瞬的怯弱,可只是一瞬,顾媻觉得应当是这句身体骨子里还才留着对父亲的敬畏:“就是人各有志,天赋不在此,如何逼着去念书也是糟蹋钱。”
  顾媻不给父亲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其实昨夜李老爷还说起父亲当年也曾念过几天书的事情,说父亲若是没有把念书的机会让给二叔,现在应当是不一样的境遇。”
  顾叶一滞,面色沉如海,缓缓说:“已经过去的事情,谈那些何用?”
  “是啊,所以李老爷也劝父亲去了扬州后不如捡起从前的爱书向学之心,他断言父亲天赋异禀,所看所学过目不忘,且决心要振兴顾家,当然由父亲亲自振兴,比把希望寄托在我这样没用的儿子身上要好。”
  少年说得恳切,且再接再厉,继续说:“儿子也想好了,到了扬州后,一定拼命在谢家找份差事,说不定主家看我勤奋,还会举荐个小官给儿子当当,到时候咱们家就在扬州定居下来,也算是对得起李老爷一片善心了。”
  王氏看儿子说得不无道理,心中都是一动,可当老子的三十来岁才去学什么幼童开蒙的东西,那岂不是挺丢人的?
  顾叶自然也是这样想,可在此之前他问长子:“李老爷怎知我过目不忘的?”小时候他也只是随便看过弟弟念的那些诗文,可至今都记得,就只看过一遍,他学过的东西,全部都好好记着,不然也不会擅自做主给妻子取字。他自认即便没念过多少书,却也是有文化的。
  少年正色道:“有才之人自然谁都看得见,父亲若是能够亲自振兴顾家,想必祖宗和祖父在天之灵一定会更有慰藉。”李老爷说过与否不重要,他不信父亲会专门写信去问。
  顾叶一听见长子说老祖宗,心中便是一痛,几乎就要被说动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长子说得很有道理,只是钱的事情……
  读书要花很多钱,让媻哥儿去挣钱,落入世俗中去,他身为父亲,怎么忍心?
  顾媻也不强行要求父亲现在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只要别让他头悬梁锥刺股就行了,他好不容易上完了二十多年的学,知识够用就行,更何况他也不是真正的古人,古代科考很难的好不好?他弄不来。
  既然能举荐跨越阶级,干嘛要费力读书?
  就因为念书考试的和举荐的被分为两派,其中考上去的更高人一等吗?
  他才不在乎这个呢,只要能当官就行,有权力,有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谁敢当面瞧不起他?
  就在顾家一家子慢悠悠欣赏逐渐绿油油起来的山间风景,偶尔还能碰到商贩的车马,看人家浩浩荡荡几十辆马车驮着重物先一步离开,少年便开心。
  他之前跟游客们说起盛唐的丝绸之路,带游客们看各种动画制作的丝绸商旅队伍,都不如眼前寻常一条商队来得壮观真切。
  他好像此刻才真正感觉自己来到了充满生机的古代。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朝代有没有和西域建交,这个朝代的食物有没有土豆玉米,这个朝代有航海队伍了吗?扬州真的繁华似锦吗?长安是他知道的那个长安吗?
  怀里的弟弟忽然醒来,接过王氏递过来的馍馍后,张嘴却是天真地问:“扬州的馍馍也是这么硬的吗?”
  顾媻也充满期待地畅想了一下,说:“到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家子虽然说是投奔亲戚去,但拖家带口的,又坐的驴车,根本没有人家商队快,之前还跟在商队的屁股后面,感觉蛮安全的,后来快入夜了,顾媻就感觉到一点不妥。
  他知道古代可还是有土匪山贼的,这个朝代治安怎么样啊?别冒出个山贼什么的,把他们盘缠全卷走了。
  他们全家都是第一次上路,没有经验,天快黑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地,就找了个避风的山壁脚下生火做饭,将就一夜。
  全家昨夜就没睡觉在赶路,今晚上却还要轮流守夜才行,不然有贼人偷走了他们的行囊,那他们可只能饿死在半道上了。
  到半夜的时候,顾媻主动醒来让父亲去睡会儿,却发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拿了本书看,被发现也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嗯’了一声后也没睡觉,靠在箱子旁边继续看书。
  顾媻也假装没注意这些,嘴角倒是微微勾起,坐在火堆旁边看纷飞的火絮。
  柴火劈里啪啦发出炸响,夜风略过他们,从大道上刮过,顾媻抬头看了看古代的星星,却觉得此时的星星和后来的星星不大一样,这会儿的天空好像都更近一点,星辰如海。
  突然,他们来时的路上传来一串马蹄与车轮滚过土地的声音,顾媻感觉得到不是土匪什么的,土匪可不会带马车出来乱逛,应当是又一队商队。
  真是奇怪呢,他们县贫瘠得很,旁边县却都很富庶,还有各种商队来往,当地县令可真该下台啊。
  少年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任由火光温柔犹如面纱笼在他身上,将其照耀得像是美艳灵秀的复活的神像,哪怕随意坐在地上,身着补丁粗布衣裳,也像是坐在他的宫殿里,天为青瓦,地为玉砖,山风似丝竹器乐,群星如明灯。
  周世子骑在他的踏雪宝马上,领着身后长足几百米的家丁护卫,转过一个小弯便见到了这样的顾时惜。
  他绝不是追着人家上路的,只是在看了一场好戏后,正巧想要启程回长安,恰巧同路,恰巧碰上了而已。
  他轻轻勒马,垂眸和顾时惜打招呼:“好巧,又遇上了,时惜。”
  顾时惜抬眸去看,眼睛亮得像是深海之珠那样幽深惑人,惊喜道:“哎呀,周兄,我正惦记周兄呢。”
  周世子能听见自己的心声如眼前跳跃热烈的火一样巨响不绝,他不曾去想这是什么情况,只是依旧无法不轻笑道:“哦?惦记我什么?”
  顾媻歪了歪脑袋,青丝垂落手边,被他玉白修长的手指卷了卷,笑眯眯地说:“想着忘了还你钱了,我心难安呢。”
第7章
夜宵
  简直像是他乡遇故知般,两个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的少年郎竟是凑在一起准备一块儿歇息。
  顾家的母亲王氏睡得很沉,幼弟更是还在病中,什么声音都闹不醒,唯独那半夜让他睡觉都还在苦读的顾叶捏着书卷走来,好奇中带着几分紧张敬畏,询问长子身边的这位公子是谁。
  周世子很亲善地席地而坐,他身后的家丁侍卫则不需要他说什么,便把他的马迁走,一长串的队伍都走到官道旁边去扎营做饭,显然是好像匆忙赶路至此,连晚饭都还没有吃过。
  “是时惜的父亲吧?小子周生,见过顾叔,我与时惜也是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再遇见,实乃觉着是桩缘分,故此想要叨扰一路,结伴同行,也不知顾叔意下如何?”
  周禾誉说这话的时候,礼貌而充满世家子弟风骨地对长辈拘礼,任谁瞧了也都只有喜欢的份儿。只是他依旧没说自己的真名,而是随意取了个生字,留下了姓。
  顾父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只怕自家人穷酸,长子又不善言辞……等等,好像并非不善言辞,长子现如今明明舌灿莲花,从前大约是当真被他箍住了,天性都埋没了。
  顾父眸色闪过一丝愧疚,对长子点了点头说:“那你好生招待周公子,为父到旁边看书。”
  顾媻点点头,却又关心了一句:“太晚了,不急于一时的,父亲明日再看吧,且明日还要赶路,此刻不好好歇息,明日可就要晚走许多。”
  “知道了。”顾父不知不觉听从起来,把书放下,找了个地方跟自己的夫人一同盖着薄被睡下。
  这边顾家都休息了,周禾誉这边便让下人们准备休息的时候小声点,不要吵闹到别人。
  顾媻饶有兴趣地看周公子身后一大串的人立马连烧水的东西都搬到更远处,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便更怀疑自己怕不是遇到什么皇亲国戚了。
  可想象一下,假如在现代,在荒郊野岭、贫城瘠地的,偶遇了英国王子,写书都不能这么写吧?太扯了。
  顾媻便想,或许只是大户人家或者官宦世家子弟,毕竟古代就是基本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都集中在贵族手里的地方,一个大官之子有这等阵仗也不是不可能。
  少年看周禾誉,不知周禾誉也在细细看他们上路的行囊包裹等,环视一圈后,小声同顾媻道:“此处说话怕吵到令尊,不如到我营帐附近再用点宵夜如何?”
  顾媻自来到古代,到现在,总共一个月零八天,除了吃到过一些鱼肉,且还都是不好吃的砸烂了的鱼糜,真是一点儿荤腥都没有粘过,闻言顿时满脑子火锅烧烤炸鸡,可还是假装迟疑了一下,不想显得迫不及待,半晌才缓缓点头。
  周公子微笑着率先站起来,随后伸手给少年要扶其起来。
  顾媻从善如流得也不客气,手轻轻搭在周公子的手心,略略接力便起身,与周禾誉并肩朝距离父母歇息的地方相距有五十米的高处山坡坐下。
  从这里可以正好看见对面父母的状况,也能看见周公子让不少侍从在旁边守着,绝不会出事,顾媻便瞬间安心下来,一面心想周公子真是心细如发,一面好奇地打量这边宵夜的排面。
  只是十几分钟的功夫,周公子的家丁随从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露营地,虽是山坡,但是小山坡,后头背靠一座大山,山虽秃,树虽稀,但他们面朝的这一方,开阔无比,能够清楚的看见他们此刻其实海拔比较高,处于山上的山坡上,借着月色远望下去,是一望无际的幽幽树海,越远越密,且山间有雾,间或能看见夜行的巨鹰,当真是极为壮观美丽。
  他们的棚子和现代帐篷有些不一样,先是竖了个巨伞,伞边沿处坠着无数的红色穗子,后面与左右安排了几座画了花鸟的屏风,桌椅则直接落在毯子上。
  这毯子好像也有些说法,但顾媻这方面了解的不多,只能凭感觉觉出这块儿毯子恐怕价值连城。
  再就是桌上美食了。
  没有什么炸鸡可乐火锅啤酒,但顾媻也是今日才见识到了古代高层人民的饮食种类——在李老爷家里的不算,李老爷那是螃蟹宴,不是寻常吃的饭。
  首先可以看见的就是烤肉,一大串的烤羊腿在一旁被侍卫细细转动炙烤,表面稍微熟了,便片下来一部分端上桌子,有点儿像大学里卖的很火爆的土耳其烤肉。
  其次便是桌上新鲜的葡萄与十几盘腌制的小菜,卤牛肉、红白萝卜、酱黄瓜、泡姜、豆豉、酱鱼肉糜、饼干桃酥、盐梅、葡萄干等等等等。
  顾媻眼花缭乱,紧接着便又看见旁边的侍卫在烧鸡肉,拿出各种配备整齐的工具,还要炒菜了。
  不过这边是他跟周公子小厨房的伙食,另一边还有十几个厨子在忙整个队伍的伙食,他能看见十几口特别大的锅在炖羊肉汤,还有蒸了几十筐略微偏黄的馒头,动作快得不行,火更是烧得所有人脸上红彤彤的,让看的顾媻都生出几分笑意,觉着有趣。
  周禾誉看眼前如山间小神仙似的少年灵动的眸子像是裹了一层月光一样四处看,当真是不觉得顾媻如何见识短浅,只感到莫名其妙的舒畅,甚至有些想要让随从把马车里养了不少时间的菊花全部摆出来,为此情此景添一份诗意。
  周禾誉原本还想说说今日见闻,告诉眼前的时惜,说傍晚时他瞧见了好大一出戏,当真是可乐急了,那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在里头又骂又叫的,最后像是完事儿了,黑脸的下人才发现不对劲,哀嚎着去替主子找郎中去了。
  还想说他出发前瞧见昨夜从李家门出来了个圆脸的秀才,脸色挺不好看的,想知道是不是也跟时惜有关。
  可现在他瞧时惜像是什么都不懂却又好像不好意思开口问的小孩子,便忍不住介绍说:“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因路程遥远,所以是送来便要用掉,我昨日刚刚收到,今日遇到时惜,自然得拿出来与你共享。”
  他看少年对葡萄并不好奇,继续说:“中午我也没怎么吃,所以晚上便让他们多做些,一会儿还有竹节卷馒头,燕窝火熏肥鸡丝、羊乌切烧羊肝拼盘、兔肉脯等。酒是你们当地的梅酒,出门在外,只能从简了,日后若是你来长安,为兄再招待你些更好的。”
  顾媻听周禾誉介绍了一圈,眼睛都亮亮地看着对方,心中无不羡慕,只恨不得自己怎么不穿成周禾誉,这样连努力都不用努力了。人生在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所以还当真是得当官,以后他也要这样!
  周公子却不知为何被灼灼望着,叫他生平第一次觉着面热,惶惶垂眸。
  他甚至想着自己方才言语之间,是不是炫耀的意思大于介绍,正后悔不该介绍如此详细,怕惹顾时惜厌烦。
  如此心慌意乱之时,却听顾时惜笑容灿烂,声脆如莺:“真是会须一饮三百杯!”
  周世子登时只觉心胸开阔,犹如拨云见日般痛快,完全没注意自己被牵动着的心事,连忙照顾在他看来柔软不应服侍他人的少年,给人斟酒夹菜,随后一齐捧杯,道:“那便饮他三百杯,明日你与家人只管坐我的马车继续上路,路上只管睡,万事不理都可。”
  顾媻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还以为要陪客户喝到痛快才能听见这话呢,没想到周甲方如此好说话。
  “恭敬不如从命。”少年笑意如春。
  春入酒里,被周禾誉一口饮下,便好似烈火入喉,直窜全身,叫周世子即便是这样的秋夜,都要脱掉外衣才觉凉爽。
第8章
同行
  常常在古代影视剧里看见一见如故的两个大男人,一口一个好哥哥、好弟弟的同榻而眠,尤其是看三国,兄弟之情情比金坚,顾媻从前心里总觉得夸张,后来却又想,古代没有特别多的社交平台,能够碰到同好的机率自然也就下降了,所以情绪激动也很正常。
  可现在他跟周公子算什么同好呢?
  酒过三巡,顾媻已经听周公子说了他离开后县内的好戏,还得知那位胖头鱼骗子被李大善人拒绝了再次资助的要求,痛快是痛快,可交浅言浅,顾媻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就好像在和一位防备心极重却又很想和自己交好的富二代在酒吧里喝酒,富二代花几万块包了个超级vip的座位,又点了无数首歌送给他,自己却没什么好送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翻来覆去说着他们仅有的那么一点经历,这点儿经历说完了,话题说不定就要冷场。
  然而让话落在地上是顾媻绝不允许的,身为金牌导游,再难搞定的富婆阿姨再不喜欢讲话的严肃大叔,他都能够打开局面,等旅行结束纷纷亲切的叫他一声‘小顾呀’。
  更何况是眼前这位少年人呢。
  哪怕是为了眼前这一顿美味佳肴和后续可以蹭蹭马车,顾媻都在周公子结束一段话后适时接过话棒,转而露出一副向往又略微羞涩的模样,感叹一般声音温柔道:“此去扬州,也不知道那里的人们有没有什么风俗习惯,到了后,见到亲戚后,要送什么见面礼。我常年闭门念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实在是担心的很。”
  周禾誉虽说喝了不少了,却也没醉,只是微醺。
  这种微醺不同于在蜀地和那些老家守着祠堂的叔伯子弟在一起时的微醺,并不猛烈到明显感觉出身体的不适,甚至能够预感第二日绝对会头痛欲裂。
  此时的微醺,周世子觉得倒像是泡在南山别院的天然温泉里,热气蒸腾得人头昏脑胀,却又舒舒服服的很想微笑,混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这有何可担心的?”周禾誉下意识又展示自己学识,“扬州那处民风腼腆秀气,注重的规矩多是多,但你们远道而来,作为亲戚的要开席宴请你们,你们是不必做什么的。”
  周禾誉将投奔说得婉转动听,好像投奔这两个字在他看来不大配身旁少年的出色。
  “开席我想应该是不会的。”顾媻虽然不想表现得自己很巴结周公子,但对自己家庭的窘境也绝不遮掩,不然那才会显得他上不得台面虚伪又寒酸,“能见一面我想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