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誉有句话含在唇间,闻言几欲吐露,但又最终没有,只低声安慰说:“肯定会见到的。”说完,忍不住又问,“说来还不知道你们是要去见哪家亲戚?”
顾媻坦荡道:“远房亲戚,扬州谢家,听说如今谢家的老主母是我祖母的妹妹,只是从前也不曾来往,这次当真有些唐突。”
周禾誉一听是谢家,眼皮子都轻微抬了抬,却又不动声色微笑着问说:“远房远房,再远也是亲戚的。只是谢家如今似乎是两个主母,不曾分家的老大房主母老侯爷之妻可是你姑奶奶?”
顾媻‘欸’了一声,满面惊讶:“你怎么知道?”
周禾誉一面给顾媻又夹了些笋子,秋笋难得有这么嫩的,还用鸡汤煨过,一口下去唇齿留香,他觉着好,便下意识也想让时惜多尝尝,多吃点才能长点儿肉,能长高,不然他真是怕一阵风过来,时惜这样轻飘飘如云如月的人就要被吹走了。
“谢家几百年的世家,当今朝廷里当官的不下十位,上一任武恭候死前留下遗言,说幼子太小,不堪任武恭候,请求上意把位子给了自己的胞弟,爵位便从大房转去了二房,二房的主母换过几人,如今的二房主母怕是比你娘都要年轻。”周禾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漠,本就沙哑的嗓音为这段故事添了几分难言的讽刺。
顾媻一边吃笋子一边好奇道:“那前面几个主母怎么回事?”
“现在的世子名叫谢训,嫡母早逝,其父便续弦了扬州州牧的嫡女,谁知道七年无所出,和离后又娶了通州州牧的亲妹,这个女子生性泼辣,谢训的父亲又天生风流,在外流连风月场所,时常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和离,这如今二房的主母也是谢训父亲最后一任夫人,不是什么名门大家的闺秀,农门小户出生,据说其兄原本只是侯府的门客,屡试不第,嫁了妹子后,由谢家的某个当官的故旧举荐,在扬州下面的一个小地方做了个郡防校尉司马。”
“所以我说是大房的主母。”周禾誉淡淡道。
顾媻简直听说书一样,兴致勃勃,又问:“这么说其实谢家还是只有一个主母,就是我姑奶奶?”太年轻的那位虽然是现在侯爷的继母,但大约没什么感情,或许比侯爷年纪都轻,说话不大管用。且现在两家没有分家,辈分越高越厉害,毕竟古代讲究一个孝。
他姑奶奶劳苦功高,要是能惦念一下旧情,让他们住在谢家附属的排房里面,他们家其实就算是跨越了一小半的阶级了,直接从农户变成大城市定居人民,这可不得了哇。
“正是,恭喜。”周禾誉看少年高兴时两颊飞红,宛若塞北红日当空的晚霞,双眸更是莹莹如水中月,朦胧迷人。
“同喜同喜。”顾媻看周禾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欣赏,内心默默感慨好在自己碰上了个万事都知晓的公子哥儿,要是碰到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这会儿估计正在跟自己聊怎么赌蛐蛐、投壶、蹴鞠、斗鸡遛狗玩鸟……
当然啦,他对这些也真的很感兴趣,可能玩这些的前提是他能到那个层次。
又是酒酣畅谈了半个时辰,顾媻打了个哈欠,歪在垫了软垫子的椅子靠背上。
说是椅子,其实名叫美人靠,同现代的和椅类似,同样是有扶手的椅子,但是没有腿,大部分用于马车内部还有妇人深闺里,红楼中贾母便用过这种东西,顾媻见过,如今自己也用起来,颇觉感慨。
他歪歪斜斜往侧面靠去,半束起的长发一如绝美的绸缎流淌到毯子上,双眸无意识地看像身边的周公子,半晌没有说话,像是在发呆。
周世子没有打搅,对一旁的下人招了招手,下人立马心领神会端来净手的盆子来。
顾媻随便看了看,盆子里竟是还有各种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花鸟纹饰,真好啊。
由这精致的水盆,看到正在洗手的周公子的袖口,袖口描金抽丝的工艺在现代得几万都搞不定,再看这位周公子腰间佩戴的玉佩,通体碧绿,玉色上乘,不知道比自己二叔的好几百倍,最后是那头上的金冠,简约大气,镶有一颗低调的红珠,和金冠配套的簪子更是以红珠做主,配了一些镂空的金丝,瞧着贵不可言。
等他以后当了大官,有钱了,也得给自己弄一套这种,不,得更好看,要像贾宝玉头上的那种,有颗巨大的珍珠。
察觉得到少年正在打量自己的周世子从未这么僵硬地坐着过,好像怎么都很别扭,直到时惜目光挪开,他都无法平静,直到听见时惜忽地说:“天色不晚了,咱们歇息吧周兄。”
周世子点头,站起来便又下意识去拉浑身软若无骨似的顾时惜,他微微弯腰,伸手过去的时候,看见人家把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都心中一跳,用力一拉,时惜却没有站不稳和他撞一起,反而稳稳站着,伸了个懒腰,声音软绵绵地同他道别说:“我去睡了,明日上路劳烦周兄叫一下我们。”
周禾誉看顾时惜当真是转身就要回到那边驴车和家里人挤着睡,可驴车上哪里还有空位?睡地上?
“等等,你这样子,回去岂不是吵醒了伯父伯母?”周公子一把拉住少年,道,“你同我如此投缘,今晚不如同我一起在厢车中歇息,明日我腾出一辆马车给你家里,一起上路也快些。”
顾媻这回没有直接答应,反而连连摆手,当然,也没有拒绝得太彻底,半推半就被周公子拉去了厢车里。
上车前,厢车后面好几个马车里探出一些偷窥的眼睛,顾媻敏锐察觉到那些眼里怨毒的光芒,他驻足,问招呼他赶紧到厢车里泡脚的周公子,说:“咦,怎么瞧着有女眷?”
周禾誉还拉着顾时惜的手,顺着顾时惜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面的几个马车,马车的车窗此刻都被关上,没人敢再探看。
周禾誉轻笑了笑,和顾时惜解释:“你忘了,我在路上解救了几个女子和落难卖身葬父的男子。左一个愿意为奴为俾,终生侍奉我,右一个愿意永远追随我,可让他们当府中打扫的女婢、女厨娘又不愿意,当看家的管事在外行走也不愿意……”
“哦……”顾媻想起来了,笑着说“非要以身相许!”少年说这话时,眉眼俱弯,如画艳绝。
周世子淡笑不语,却又猛地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心擂如鼓。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时惜道:“我也是得周兄大恩,无以为报,现在又要同榻共眠……咦,我怎么好像是同行啊?”
第9章
蝴蝶
顾时惜笑眯眯地像是自嘲,却又以无比揶揄风趣的坦荡面向周禾誉。
周禾誉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无法捉摸的人,好像很是自尊,又能屈能伸,万分聪慧,又审时度势,似乎这个世上没什么值得在乎,又什么都很在乎,哪里都困不住他,但又活生生地存在此处。
周禾誉一时间无法回答,纵使他念过的书犹如江海,数不胜数,自认也是滴水不漏的性子,这里却当真不知怎么回。
他不能说顾时惜真的和那些人一样,不然就是小看了对方,也不能否认说不一样,不然就是他虚伪撒谎。
于是顿了顿,周世子只道:“时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只要是同床共枕就是以身相许了?那当朝先帝与其太傅常常砥足而眠、畅谈一夜,也是风流韵事了?”
顾媻可不敢这么说,随意说皇家坏话那要是被有心人捉住,指不定要抄家的,虽然现在只有他跟周公子两个人。
“当然不是,我可没有这么说。”顾媻挑眉,心里却很满意,只要周公子这样说了,那么就说明进去也不会有事,不然周公子要是以为他进去就是答应跟他搞基,岂不是亏大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同行的路人罢了,到了扬州就分道扬镳的,为了这点儿时间段的小小方便就当真以身相许,简直浪费这么大一个人脉。
以周公子的性格,绝对是那种会瞧不起那种人的性子,他当然也是要表明好了态度,做到相对平等的交往才对。毕竟周公子就喜欢这种平等的感觉,即便他自己恐怕不会承认。
听罢,周公子便笑了笑,紧接着便拉着顾媻进厢车里泡脚。
厢车很大,比顾媻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真是没料到里面别有洞天,内饰繁复昂贵,木头恐怕都用的是价值连城的梨花木,或者红木,这东西要是完完整整的送到现代去,拍卖起码一个亿。
泡脚后,洗脸擦手漱口,一样不落。
有随行的女仆送上两套热毛巾、金色的似乎是铜制的水杯还有一点盐。
顾媻也没问这些东西怎么用,他看周兄怎么做,自己照做就是,其实还有类似牙刷的东西,只不过是用马毛制作的,他看周公子拿起来就刷,他可实在是下不了口,只觉得马毛牙刷太硬,刷个两下肯定就要牙龈出血,便自己用手指沾着一点盐将就着刷了刷。
好不容易洗漱停当,顾媻就看周公子开始脱衣裳,露出洁白的亵衣,亵衣是汉代的系带模样,斜口领子,宽松柔软舒适,裤子也是白的,像是绸缎的,很贴身。
顾媻的亵衣已经不怎么像亵衣了,因为洗过太多次,棉布发黄透明,顾媻脱掉外衣后才发现连系带的地方都松了,随便一拨弄,带子整个儿掉了,亵衣一时忽地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来。
两个少年对面盘坐在厢车柔软的榻上,车内无灯,只有两侧的镂空暗格里固定着的小蜡烛摇摇晃晃照亮少年们线条模糊的侧颜。
顾媻呆呆坐在那儿,有一点点尴尬,他刚才还表态了,结果现在衣带就不合时宜地开了,周公子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的吧?
少年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公子,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想面前直接送来一套崭新的亵衣来。
周禾誉是直接从车厢旁边的抽屉里随便拿了一套出来,说:“换上吧,车上可没有地暖,只能多盖一些,穿上亵衣更暖和。”说完还特意先躺下,闭上了眼,不去看顾时惜换衣裳。
“多谢多谢。”顾时惜垂眸点头,颇有些真心地感觉周公子是个正经的好人了,之前恐怕是他多虑了,但多虑反正是没错的。
两人总算是都躺下,吹了蜡烛,顾媻才意识到车厢内弥漫着一点熏香和酒香,他深呼吸了几下,顿时身心都软得一塌糊涂,眼睛一闭,几乎就要睡着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周公子却声音还很有中气地沙哑着,试探着问说:“睡了?”
大哥,你声音这么大,想睡也醒了。
本着周公子是甲方的心态,顾媻声音软绵绵地‘嗯’了一声,说:“快了,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顾媻侧身过去,面向周公子,好声好气地说:“你说吧。”
“真没事。”周公子复闭眼,声音很轻。
顾媻耐着性子又劝说:“你不说我怕是要睡不着了。”
“那我哄哄你?”周禾誉笑着说,“我从前经常哄弟弟睡觉的,你比我小些,正好。”
顾媻真是不想伺候了,困得要命还要照顾甲方情绪真的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
“哦?周兄有个弟弟?”奈何顾媻骨子里还是蛮敬业的,受了人家的好处,就得到位服务,不然下次还想找人帮忙怎么办?他顺着周禾誉的话题继续聊说,“一定和周兄一样善良。”
周禾誉哈哈笑出声,道:“是后母所生,小时候可爱是可爱,就是极为骄纵,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听,父亲的话也不听,牛性要是犯了,谁来都不好使,可谁让我是他兄长呢,他但凡在外面犯了事,还是得我让人出面平掉,不然后母得扒了他的皮去。”
“这么说来,你和弟弟关系其实蛮好的。”
“嗯,他小时候很亲我,不过我回老家待了三年,如今怕是不亲了。说不得我回去后,他也已经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呢,至亲的哥哥,怎么可能会不认得?”顾媻有点儿明白周公子可能在烦恼什么了,大约就是太久没回家,所以近乡情怯,但介于周公子家里情况恐怕有点复杂,这点儿近乡情怯的情绪应该比不上另一种——警惕。
是的,警惕。
格外的警惕,至今顾媻都还不知道周兄叫什么,他严重怀疑周生这个名字是瞎编的。
不过这些和他没有关系。
顾媻不想听,也不想了解这人的家庭情况,目前他大约也只需要充当一个安静的树洞,听一个少年的心事。
周禾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话他其实不该说的,可大约是喝了酒,也可能是夜里身边另一人的声音太过温柔,情不自禁地便想说些什么。
当然,该有的模糊处理他都会处理好,哪怕是此刻,周禾誉也有几分怀疑顾时惜的来历。
“认得也大约不是什么好事,我那个后母……不大喜欢我,也不喜欢弟弟同我呆在一处,如今我回长安去,一来要分去父亲给她亲儿子的关注,二来……太学要开学了。”
“太学?”顾媻对这个可不陌生,知道这是为达官贵人、世家子弟设立的晋升通道,非一般人不能进。
太学里出来的学生也算是举荐,但比一般举荐等级更高,顾媻这辈子大约都跟这个地方无缘,他毕竟没什么背景。
“嗯,时惜想去吗?你若是想去,我可以同父亲说一下,带你一起,只是你大约只能是旁听的名额。”
真先进啊,还能旁听。
顾媻拒绝:“我你是知道的,念了多年的书,实在是念不进去才想着去扬州闯闯,可别让我再念书了啊周兄。”
这话说得格外亲昵娇气,周禾誉听得耳朵都麻麻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笑着说:“你太小看自己了,念书本身也不在乎要念出什么名堂,只是多看看,长长见识,学学立身做人的根本,增长自己的学识而已。”
顾媻在黑暗里小小翻了个白眼,腹诽既是想要增长学识,那还不如四处游历学到的东西多,这话太官方了。
但少年当着周兄的面却连连称是。
周禾誉听出少年的敷衍,又笑了笑,说‘睡吧’,便当真不说话了,不到几息的功夫,身边的少年立马呼吸变沉,入梦极快。
周禾誉却是睡不着,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这些年来,每回入睡都极为艰难,一闭眼便是又一回劫难。
他只要一闭眼,梦中便是幼时在府中到处跑着玩的画面,没有声音,小小的男童穿着新鞋,到处疯跑,府内正是新年,热闹非凡,仆从如云,宾客如雨,他穿过大人们的衣角,跑向后院去,不多时跑到了母亲的院内,一把推开门,却怎么叫母亲也没出现,最后他抬头,也只看见一双洁净的鞋底,在他眼前晃啊晃……
梦里无声,他哪怕大叫也是没有声音的,直到抱着幼子前来看怎么回事的侧夫人给了他一巴掌,瞬间嘈杂的人声灌入他脑海,只听侧夫人不耐地说道:大过年的,王爷还在会客,莫要闹大了,还嫌不够晦气的?
今夜亦是这场梦,只是往常周禾誉大都会在这里惊醒,但今夜没有。
不知为何……他梦的后面,是和一只世间罕有的蝴蝶游山玩水。
另一边,被周公子一脚蹬醒的顾媻发现身边的少年满头冷汗,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帮人擦了擦额头,然后想着这人大约是做噩梦了,便敷衍地拍了拍,哄道:“没事没事,你用钱砸死他们,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第10章
扬州
隔天早晨,顾家一家四口便坐上了周公子的顺风车。
王氏以前虽然也是大户人家的庶女,但却从没有坐过这样奢华宽大的马车,坐上去后颇为拘谨,哪儿都不大敢碰,不过好在因为长子的缘故,他们家幼子也有个遮风避雨之所,能好好养病,王氏只是想到这一点,便没有一句拒绝的话。
倒是顾叶生性还有些清高,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捏着书,不时从窗户探头出去,远远看着前面和周家公子骑马并进的媻哥儿,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王氏声音很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背,唤回顾叶的注意力。
顾叶放下那窗口的帘子,在马车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同夫人说:“在想从前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哪里错了?”王氏笑了笑,目光永远带着欣赏看向顾叶。
顾叶垂眸想了想,忽而又摇了摇头,只道:“从前所有人都劝我不要丢了祖宗的基业,好好经营一番,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不至于落得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不信,现在……”
“不能这么说。”王氏一听这话,连忙伸手,戳着不少针孔的手指头抵在丈夫的唇间,眸色闪过几分心疼,道,“祖宗基业,总会再赚回来的,你让媻哥儿从小念书,绝不会错,假若他不是日以继夜的苦读,哪里会有如今的心性和造化,人这一世,每一日每一种抉择都通向不同的路,茂君你莫要着相了。”
王氏最见不得夫君如此低落的模样,在王氏心里,夫君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振兴顾家,这绝不会错的,怎么可能会错呢?
如今他们一家子,大家只会更好,那么以前的事情自然也不错。
顾叶看着夫人那双诚恳坚决的目光,心下一片踏实,反过去也握住夫人的手,紧紧的握着。
王氏立即羞涩垂头,两人靠在一起,好像当真是有情饮水饱一般,有种别样的乐趣。
此后几日顾叶专心致志的看书,王氏照顾二儿子,不过夫妻两个依旧更关心顾媻,每日总得问候顾媻吃饭了没,跟周公子在一起的时候,周公子对他如何等等,话里话外都生怕长子是为了让他们舒服一点才卑躬屈膝地做个陪客,顾媻却不怎么提自己跟周公子在一起相处时的细节,只含糊的说不辛苦,周公子是个好人等等的话,其他的都让父母两人自行脑补。
不是他这个人虚伪,只是在顾媻上辈子的社会生存经验中得出过一个结论,做一件事,不管这件事对自己来讲多么轻松简单,都别让别人知道,不然可能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指不定以后办不到还会被指责说是不想办什么的。
此后一路南行,穿越好几个州郡,顾媻和周公子都没有想着进去暂住歇息什么的,只让侍卫从郡县里面买些补给,便又接着上路。
越往南,遇见的商队越多,车队们遇见后,大多数都会连成一排前进,这样在荒郊野岭的时候,人多力量也大,贼匪看见了也就不敢轻易冒犯。
顾媻在商队里和一个卷毛的镖局二当家很投缘,两人骑的是一模一样的母马,毛发大小都一样,马头处还都有个月亮的胎记,顾媻一看便想,好家伙,月野兔小马X2,也可以叫做包公小马哈哈。
那位二当家大叔更是风趣幽默,跑来说自家的小马要跟顾媻骑的马成为结拜兄弟。
后来晚上宵夜的时候,就从两人变成了三人,大家喝喝梅酒,吃吃烤羊肉,说着天南海北的见闻,直至分道扬镳了,顾媻还得了那位大叔相赠的一支防身的小匕首。
非常小,顾媻觉得跟现代的水果刀差不多大,可他自己实在没什么好送的,周公子则依旧很善解人意,说他们两个就当是一个人,送一个礼变成。
于是顾媻就见周公子拿出一把宝剑赠与大叔,说那叫赤月紫金剑,是前朝名将章伏用过的佩剑。
大家好一顿推托,最终宝剑送了出去,顾媻也终于在大叔感激的对话中得知周公子的真名叫什么了。
周公子本名周祖,字禾誉,当今禹王世子。
那位大叔一听是周世子,顾媻感觉自己都能看见大叔眼底的瞳孔地震,随后便说:“原来是世子殿下!世人谁人不知世子最是贤明良善,替父服孝三年,在蜀地贤名远播,日后大魏有世子这等心怀天下的佐君之人,魏国岂能不再昌盛五百年?!”
顾媻在一旁看着大叔吹了起码十分钟的彩虹屁,可看眼神又觉得好像都是发自肺腑的,难免觉得这事儿不妥。
人家老爹听说还能活个几十年呢,现在当儿子的就贤名远播,这是要干什么?历史上清朝就有个什么八贤王,最后结局简直不忍直视。顾媻有意提醒一下对自己帮助颇多的周禾誉,于是某晚喝酒吃肉的时候,说了一下有时候名声太好也不是好事。
结果周禾誉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反而问他一句:“怎么我觉着你知道我是禹王世子后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
顾媻明白周禾誉大概不想听他说那些,那没办法,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人各有命,便不提,笑着回说:“那世子大人想要我如何对待呢?我必照做。”
周世子轻笑着摇头:“不如你随我回长安吧。”
顾媻立即摇头:“叨扰周兄太多我于心不忍,更何况我如今什么都不是,跟周兄去了又能如何?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倚靠周兄,周兄又忙,哪里能时时刻刻关照我?更何况说不定还要拖累周兄的贤名。不如让我在扬州好好经营一番,倘若我日后能去往长安,那时周兄可别假装不认识我啊。”
少年笑得亲昵,实际上却觉得还是要跟周世子保持一点距离,这人眼瞅着恐怕没什么好前途,他日后可别被当成朋党给抄家了。
周世子闻言也只好点点头,一副可惜了的模样,眸色幽深,却又不再说话。
后来两人没提过这事儿,继续游山玩水般赶路,夜里也依旧睡在一处,日日醒来,两个年纪相仿地位悬殊的少年也一块儿洗漱,直至到了扬州的地界,他们也要分道扬镳了,互赠信物的事便也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顾媻是真心没什么送的东西,他们全家值钱的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书籍,他自己一穷二白,啥也没有,周禾誉赠了他一匹马,就是他经常骑的那一匹,还给他们全家制作了全新的衣裳,说去投奔也要穿得好些。
顾媻收了马,没收衣服,认为投奔就得有投奔的样子,你穿得二五八万似的,人家怎么以高高在上的优越心态来怜悯你呢?
分别的时候,顾媻领着全家深深给周世子鞠躬,表示一定会永远铭记世子的相助之恩,日后必报答等等。
他想,周世子其实什么都不缺,就喜欢这些虚名,那么投其所好就行了,果然他观察到周世子是真高兴,连忙请他父母起来,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最后目送他们一家进入扬州城巨大的门关里。
这日小雪,顾媻进城还交了几个碎银子给门卫,问了一下谢家的方位地址,门卫收了钱,态度别提有多好了,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一家四口,便说:“是来投奔谢家哪位贵人的?”
顾家的男人顾叶不善言辞,女眷也不如何同外人打交道,顾复二儿子还小,当家的便不知不觉成了顾媻,顾媻笑着同门卫大哥说:“谢家的主母,我们是她姐姐家的。”
“哎呦,前面刚进去好几个谢家老太太的亲戚,也说是什么姐妹家的亲戚,每年谢家的亲戚来的多得不得了,不过谢家占了咱们扬州城一般的城池,来再多都住得下。”门卫大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小声跟眼前模样标致得格外亮眼的少年说,“我看你们一家实在是顺眼,别人我可不说,如今谢家大部分来的亲戚,首先都去孝敬谢家后排房的管事秦六爷,你们有钱的话,多给些银子,说不得过几天就能见到主母了,不然要是排队的话,得排到猴年马月去!反正直接走大门不成,大门那是皇亲国戚来了,才能走的。偏门你们都够呛,还是后门的好。”
顾媻点点头,又和大哥说了几句好话,牵着小马,父亲牵着载满行囊的驴车,便步入扬州繁华的主街上。
城门内车马如牛毛,商贩行走、叫卖、女子贩花煮酒、热闹非凡,主街两旁是犹如现代影视城般鳞次栉比的酒楼商铺,从主街分出对称的两条路出去,每条又是不同的商家酒家,望不到尽头,只能瞅见人头松动,乱中有序,巡视的官差不时路过,还有轿子隔三岔五撞在一起,一个喊你让一下,另一个喊你咋不让,简直就是顾媻想象中的盛世古代。
他目光向前,灼灼生辉,都想不到回头去看看城外的周世子,也想不到他跟家里人都走没影了,周世子的车队还在城外停着。
半晌,周世子才自言自语一般,淡淡说了一句:“又没回头。”
第11章
侯府
周禾誉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究竟想从顾时惜的身上得到些什么,能让他放弃原本的计划,千里迢迢几乎称得上是护送着让顾家众人到达扬州。
要知道扬州距离他要去的长安,中间会多行走三百里,他们的队伍日行一百里,这便是多出了三日的日程。
可回望过去几个月,周世子又颇觉很值,他本就喜爱广交友,声名在外,在蜀地收留养着的门客几乎千人,所以这样有趣又让人光是看着便心旷神怡的漂亮人物,应当属于他喜爱的好友门客一类,所以算不得太过特殊……
周世子站在扬州城门外,还在望着那条长长的排队进城的队伍,忽地很想也到扬州看看,可这样就要耽误太学入学的时间,他可不能把这样一个名额拱手让给旁人。
想到这里,周世子蓦地转身,踩着大马侧边的脚蹬子,身姿利落地上马,伸手拽了拽绳索,便对身边紧紧跟着的护卫首领道:“上路吧。”
护卫首领名叫文苛,生得英气逼人留一络腮胡,双目深邃内陷,乃禹王心腹将军文礼的长子,今岁十七,瞧着却像是二十七。
文苛一时间有些不大明白世子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问说:“是回长安?”还是去扬州城。
周世子笑着挑眉:“不然呢?”
文苛原本都又准备好要劝谏世子,莫要为了路上随便认识的寒门学子耽误了回程,他日日写报回长安都不知道要怎么编造理由,去解释绕路这么远的原因。
闻言文苛松了口气,大喊一声‘启程’,队伍便犹如一条长龙,慢悠悠地跟着充当龙头的少年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