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媻则绕道花楼侧面,侧面是一条小道,里面有浆洗的妇人和帮里面姑娘少爷刷鞋的丫头和小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比这些下人都不如,冒充下人的法子用不了。
就在少年还在思考的时候,小巷子里监工的一位老妈妈多看了看他,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顿时露出捡到宝的笑来,急急上前同顾媻搭话:“哎呦喂,这位公子找谁啊?有相好的?还是……来找事儿做的?”
顾媻略垂了垂眸,电光火石之间清楚明白自己找这里高档会所的内部人员打听会员的信息绝对大概是大忌,说不得还会被禀报给谢家去,到时候把他当成坏蛋可就没有什么第一印象可说了。
之前他找说书的打听,都不是很针对性的,像是听八卦一样惹不起什么麻烦,问小二就更自然了,小二说很多外地人都喜欢听他介绍扬州各种奇闻轶事。
可他现在在小秦淮河畔,问谢家那些公子哥的包厢在哪儿,这明摆着有问题。
于是少年是一副乡下来的单纯怯弱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垂眸下去,好像是不敢看老妈妈袒胸露乳的胸口。
那老妈妈更是欣赏又喜欢的哈哈笑了笑,拽着少年的手腕就说:“是一个人来投奔亲戚的吧?没地方住?我们这边多的是地方住,我看你面善,腾出个房间给你,你呀,就到我们金玉阁端端茶倒倒水,日子啊很快就过去,要是碰到个好客人,打赏的银子,够你一年吃用!”
“也就看你这个孩子老实,妈妈我才这样帮你,若是旁的谁,妈妈我理都不理!”妈妈笑眯眯地,俨然连哄带骗,就怕少年扭头就走。
好不容易把人半拉半拽地哄进了后门的月亮门,进了后院,立马招呼后院的管事打手给顾媻收拾个好房间出来,再准备一些吃食。
那打手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但却很怕这位妈妈,连忙应了就去办,老妈妈便喜气洋洋地给顾媻介绍后院,说那儿是通往前头的路,说那儿是后厨厨房,说他们金玉阁是扬州最好的店,大东家是府尹的小舅子,二东家是侯府嘞等等等等。
顾媻静静听了一会儿,忽地有些怀疑自己将计就计进来这一步会不会有危险,比如说碰到黑店,官商勾结什么的,强抢民男,但又想到自己还有后勤人员老爹在外头,算是一层保障,且这扬州他观察下来,发现纪律严明,大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带刀捕头,治安应当比较好。
不过顾媻一向喜欢思考事情的多面性,最好的和最坏的情况都要清楚,这样才不会在碰到无法解决事情的时候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假如这里的人晚上不让他走,老爹也因为什么原因没机会报官,他掉头就学紫薇,冲进那群富二代的包厢里开始哭,直接挑明自己跟谢家主母是亲戚关系,因为人生路不熟阴差阳错被骗到了这里。
这一举措绝对能得救,但有一个致命的坏处,那就是以后他这个人可能都要和‘愚蠢’挂钩了。
领导大都不喜欢马虎的蠢人,除非他要拿你当弃子,让你去堵枪口。
当然啦,事情不一定会朝着最坏的那个方向发展,顾媻看着老妈妈给自己送来的小二制服,总算是开了口,声音软乎乎地,恭敬地同妈妈说:“这位妈妈,我是盘缠用光了,实在没办法,感谢妈妈的慷慨,可我明日应当就能见到我的亲戚了,只在这里打一日短工可否?不要钱,就算报答妈妈这一饭之恩了。”
那妈妈愣了愣,好说话似的拍了拍顾媻的后背:“好好,你先住,一会儿晚上开店的时候,跟着秋歌儿一块儿去给前头大堂的客人倒倒茶,行了行了,看你可怜,快去吃饭吧。”
这会儿正好中午,顾媻走了大半个上午才到小秦淮河这边,也是真的饿了,却不大敢吃那个妈妈给的东西,他在房间里把送来的青菜瘦肉粥和半只白斩鸡还有一碟小青菜都挑挑拣拣弄出来,倒到窗外去,假装吃过,便又假意帮忙,跟估计才八岁的秋歌小弟弟一块儿到大堂擦地去。
秋歌小弟弟模样也很好,顾媻感觉这家店估计就是走的是赏心悦目路线,让客人到了他们店里,看到个扫地大爷,都得是个俊美漂亮的老头。
嗯,管理金玉阁的大老板有点儿想法,但不多。
下午的金玉阁到处安安静静的,比顾媻住的地方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秋歌告诉他上楼擦地也要尽量不发出声音,不然吵到了小姐少爷,是要扣月钱的,有时候遇到脾气不好的,上来就是一巴掌。
顾媻当然听话点头,那秋歌就有点儿把自己当成前辈,还教起顾媻擦地怎样才能擦得更亮。
顾媻跟着学了好一会儿,觉得秋歌蛮有意思的,就闲聊问了问秋歌的情况,秋歌小朋友面无表情地说:“家里人都没了,荀妈妈说我过来就给我一口饭吃,我就来了。”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呢?一辈子擦地吗?还是也想住到楼上的厢房里去?”楼上的厢房,大都是那些要接客的美人住的。
谁知道秋歌摇摇头说:“荀妈妈说我手糙得很,眼睛也不够大,我大概以后也是一直擦地的。”
顾媻听罢没有再说话,他不觉得擦地怎么可怜,也不觉得秋歌不求上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他只想过好自己的。
擦地的时候,顾媻有意拉着秋歌在最高处擦,后来就说最高层他包了,秋歌去下一层,秋歌没想太多,等人下去后顾媻就斜靠在窗边望着花坊入口,余光所见是红霞漫天,河边的花船也点了灯,像是地上的银河缓缓流淌。
金玉阁这时和其他花楼一齐开业,到处忙的不可开交,自然也不会有人察觉出一个摸鱼在顶楼的他。
就这样,等到天色完全黑了,约莫晚上九点,顾媻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看见五匹骏马飞驰而来,马上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为首的依旧着一身暗红描金的衣袍,头戴金冠,两鬓垂着两缕长发,随风越飞耳后。
每匹马后面都跟着两个跑步跟随的小厮。
顾媻昨日可没有瞧见目标领导的模样,今天借着亮如白昼的烛火灯笼,清晰瞧见谢家老侯爷的嫡孙的模样,只见是个天庭饱满、剑眉星目、笑起来嚣张热烈到及至的少年,眉宇间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傲气,最后翻身下马时衣摆翻飞,着实是有些正义凛然般的帅气和令人侧目的灼灼少年气。
顾媻见状,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是金玉阁,真好猜。
他起身直接下楼,混在无数小二里面,没有人注意他,他也惯于低着头,不轻易和谁对视,等到了大堂,就能看见一群莺莺燕燕老妈妈们热情到好像见到爹妈一样簇拥招呼那五个少年,还大喊一声:“快快!送谢二爷、孟三爷、严大公子、余大公子、戴二爷去别院的荷花雅间!”
所谓雅间,就是服务人员少,安静,那可真是方便了他。
顾媻找机会进入别院,逢人询问,就说是荀妈妈让他来打工的,轻易到了别院一楼荷花厅的窗外蹲着。
好的,他准备好了,里面的公子哥儿们可以开始你们的表演,让他看看谁是人谁是鬼,也看看谢家老侯爷的嫡孙能不能成为他顾媻日后在谢家的靠山!
正这样想着的顾媻忽地察觉到头顶窗户被人推开,只听吱呀一声,他猛地抬头,便与一个模样俊秀斯文的公子哥四目相对。
顾媻浑身汗毛都瞬间全部竖起!
不过,与此同时的,顾媻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
好像是昨夜他睡不着觉的时候推开窗户看见的那个骑马的少年……
第14章
巧合
电光火石之间,顾媻也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举起一根手指头竖在唇间,双目迸发着难以让人拒绝的祈求。
那窗口的公子又是一怔,随后伸手在唇边轻轻咳了咳,似乎是掩饰笑意,转身当真是没有拆穿他,甚至还把窗户给他留了一道小缝,能让他听得更真切。
顾媻蹲在窗外心跳得快要死掉,冷汗都出了一身,正当他现在就想跑路,觉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时候,里面有个声音略粗的男声咋咋呼呼地吼道:“我去,严林,你确定咱们来这儿你爹不揍你?我可没钱了啊,前儿我刚买了一对镂空核桃,今儿我只管吃。”
被唤作严林的公子哥儿哈哈笑着,顾媻听得出这人的声音,好像就是昨天发出邀请问谢尘敢不敢来的人。
“爷什么时候要你们出过钱?我姑奶奶前段时间才又给我发了零用,就怕我爹管的严,我现在就是出去把整个金玉阁都包了,那都包的起!”
猖狂的严公子说完,生怕别人不信,耀武扬威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出了个具体的数字:“知不知道五百两是什么概念?咱们今天这顿也就三十两,顶天儿了的花,也就花出去一百两,所以甭跟爷客气,一会儿我兄弟江洺也要到,哥几个见了就知道,他会的东西可多了,让你们见识见识。”
“哦?就你那位远房表亲?他会什么好东西?”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谢家二爷谢尘,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靠在椅子上,脚没规没矩的直接翘在桌子上,声音倒是别样的好听,充满磁性。
“就是,听说你家前两天来了个表亲,才几天的功夫啊,你就跟他同吃同住了,怎么的?你严林连百家姓都背不全,就要学人家附庸风雅,搞什么君子之交了?”
“你懂个屁,江洺虽是远房亲戚,但文武双全,貌若潘安,七步成诗,还刚刚中了秀才,如今来扬州是来辅佐我学业的,有这样的老师,自然是要同吃同住,如今大家都这样。”年轻的严少爷一副你们都是乡巴佬的模样,挑了挑眉,又说,“我姑奶奶也写信说了,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学不成其骨,那就先照葫芦画瓢,学学人家名士的风雅,久而久之,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
大魏朝名士之风盛行,源于先帝与袁太傅,也流行于先帝和游士陇媖居士的佳话。
说是先帝南下巡游时,碰到了一位相貌堂堂的侠士,侠士在酒家店内豪饮三百杯不醉,反而诗兴大发抨击先帝某些政令的不足,大骂先帝昏庸等等。
先帝并无不悦,反而自省觉得此人乃大才,直接和人以寻常百姓的身份交友,同吃同住同睡,游历三个月,回宫时才表明身份,封其当大官,先帝死后,陇媖居士又是大醉一场,痛哭知己死他不能独活,于是消失了,坊间有人说在长安郊外的玉龙壁见过陇媖居士,说那居士跳崖自尽了。
从先帝朝发展至今的名士风雅之举,也在读书人中盛行不已。
这种风雅,不是单纯的玩弄娈童之类的行径,有特定指代是名士和名士之间超越一切的心心相惜情不自禁。
当然了,也有不少浑水摸鱼的,不懂装懂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还有如今严大少爷这样,觉得风雅一举就是找个漂亮的有学问的读书人跟人同吃同住,于是特此还要拉狐朋狗友们过来炫耀炫耀。
尤其是炫耀给对面那位干什么都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嘴脸的谢雨霄!
果不其然,谢尘嘴角勾了勾,依旧是一脸的不感兴趣,嘴上淡淡评价了一句:“说到底就是个穷亲戚,不然考上了秀才的都要继续考举人,一路考到状元去,区区个秀才,我家的秀才可是都数都数不清了。”
谢二爷又是一声轻笑,随后忍不住骂道:“还有,你他妈的请大家吃饭,三句话不离你那位太后姑奶奶,怎么,好像谁家不是皇亲国戚?”
还有更狠的话谢尘都懒得说,什么狗屁的姑奶奶,严家根本不是太后正经的娘家,太后娘家是穆家,只不过现在凋零的只剩女眷,刚好表亲严家还如日中天,所以走的亲近了,也就叫得亲热。
全程只有谢尘与严林两人对话,其他几人要么在旁哈哈大笑,要么含含糊糊说话不怎么大声,顾媻听了半天,有点儿明白这几位大约谢家和严家是比较牛逼的家族,所以这两人最不对付,互相攀比,但又因为年岁相仿,又的确是朋友。
乃塑料兄弟,鉴定完毕。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听周世子说,当今皇帝三岁就登基了,太后岂不是也很年轻就守寡了?且现在是周世子他爹禹王摄政,皇帝都说不上话,太后能有什么威风?也值得这个严林一直挂在嘴边?
顾媻心中好奇,却又暂时得不到答案,只能先压下去。
蹲了小半个小时,谢严斗嘴没完没了,最终在有一个清朗声音的出声阻止下,才告一段落。
顾媻信息基本收集完毕,打算走人的时候,听见包厢总算再次被人推开,严林严大公子专程请来给自己增添脸面的那位江洺似乎终于是到了。
都要走了的少年又停下脚步,悄悄冒了个脑袋去瞄了瞄那位江洺是何等神仙模样,结果看了果然不错,顾媻心里更有底了,眸色闪过一丝笑意,心想,此时此刻,谢尘绝对会需要一个顶级花瓶来扳回一局!
真是巧了,当花瓶,他是专业的。
那还等什么?他得回去带着全家入住侯府了!
顾媻立即走人,离开前,想了想,随便摘了一朵红色的蔷薇放在窗台上。
就当是谢谢那位公子了——虽然不知道叫啥。
少年匆匆离去,并不晓得离开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孟三公子便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窗边,发现蔷薇花时,眸色微动,他捻起来嗅了嗅,随后像是捕捉到一片云彩一般悄悄揣进怀中,一夜都心不在焉。
与此同时,顾媻从后院出了金玉阁,离开前特意和秋歌说了一声,还找到父亲后拿了一锭银子交给帮他进去的老妈妈。
老妈妈以为他这么快就见到亲戚了,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喊他常来玩后,不得不放他走。顾媻则在路上就跟父亲说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到客栈汇合后又交待了一遍一会儿在侯府门口可能会需要跟守门的门房起冲突这件事,最后嘱咐说他们住过上等房这件事要保密等等,一家四口便带着大包小包、拉着牛车小马、穿着依旧破旧的袄子到侯府正门口去。
顾媻知道他得掐点才行,太早了,会被门房带去后院等,也可能直接被赶走,就得不早不晚,他们刚要被赶走,谢家的二爷就得到这儿看见他。
好在谢府门口有一条长街闹市,人流众多,顾媻带着一家子在小面馆吃面坐等也很不显眼,毕竟到处都是他们这样的百姓。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扬州夜市也依旧人如潮水,四处都挂着长排的灯笼宛若游龙,顾媻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的时候,老远总算看见了近日主角登场!
只见百米开外几匹烈马再度划开人群,肆无忌惮的驰行城中。
顾媻瞬间站起来,头也不回对父母弟弟道:“来了!”
第15章
进府
谢二爷谢尘今日吃饭吃了一肚子的气,骑马的时候便更加激进,双腿夹紧了马肚子,跟严林从齐头并进变成快人半身,总之就是得比严大屁强!
说起来严大屁这个诨号还是谢尘给取的,那是在闲时喝茶的雅间,谢家的私塾里,似乎还是几年前了,那会儿他们一群人刚刚烤了地瓜吃,又被先生叫去品茗,严林在课上表情痛苦,忍了一会儿,他看着好玩儿,立马从后面突袭吓人一跳!
谁知道吓出来的还有个惊天大屁!
谢尘每每都要说这个故事来挤兑严林,还要专门找严林最得意的时候,今日酒会上,他自然也这么说了,谁知道还没看见严林露出羞愤于死的表情,他那个叫什么江的穷鬼亲戚便站出来吭哧吭哧说什么:此乃人之常情,有何好笑呢?
弄得这个故事似乎当真没那么有意思了。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很快话题还被带过去,于是整个饭局上他都感觉好像被压了一头般不痛快得紧,可怎么做又似乎是件要动脑子的大难事。
谢二爷当然也疯狂回忆过,他们后排房的那群远房亲戚有没有什么值得拉出来显摆的能说会道的漂亮人物,结果就是完全没有。
全他妈都是群只晓得拍马屁要打赏的废物。
想到这里,少年越骑越快,快到侯府那朱红大门前时,却似乎看见大门口有些人围观,有几个人和门房们发生了冲突,老远就听见门房的老钱吼了一句:“去去去,真是没完没了了,又是来打秋风的。”
“都说了,到后头胡同里排队等着便是,侯府的贵人哪是你想见就见的?都要你这么说,老祖宗还能不能好好休息了?滚蛋!”
被赶的是穿着简陋的一家四口,老的满脸风霜愁苦,女眷默默垂眸,只抱着小儿子,一副孤苦无依又不敢多说什么的样子,唯独这家的大儿子一被推就弱不禁风地摔在地上,似乎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只一根筋地求见,全家都唯唯诺诺,可怜兮兮。
谢尘生平最见不得这种懦弱行径,被推了,若是能打回去,他说不得还能高看两眼,结果到了跟前,也只见那少年羸弱地像是一株菟丝子,摇曳风中,发簪都被推搡着掉在地上,狼狈地还在跟门房求情:
“这位大爷,我们实在是去过后面,却苦于找不到可以询问的人,才只好来叨扰您的,不是不懂规矩,是真的若见不到姑奶奶,我们一家还有几个病人,今夜也不知道在哪儿过夜……”少年声声如泣,只是恳求门房进去通报一声罢了,围观人群见状也是摇了摇头,无奈至极。
就在这时,已经很不耐烦的门房钱大爷都要准备喊人把这一家子赶走,却不想余光一瞥,竟是瞧见府里的二爷回来了!
门房立马领着自己身边十几个家丁欢天喜地地迎上去,喊道:“哎呦喂,二爷回来了!快快,把二爷的马牵回去!”
那摔倒在地上的少年好像根本没瞧见谢二爷似的,听见门房一窝蜂的涌向一个骑马回来的少年公子,这人鲜衣怒马玉冠高竖,满身贵气扑面而来,由不得他躲避。
也正是这时,马上的谢二爷不经意的垂眸,却是微怔,之前实在是太远了,且对这些来投奔的穷亲戚很不耐烦,所以也不仔细瞧,如今却是发现这摔倒了的少年模样着实美艳非常!
他下意识干脆地下马蹲下去,眸中光芒大绽,以扇勾着那漂亮亲戚的下巴,朗声笑道:“这小娘们怪漂亮的,就是太瘦了,怎么?来投奔府上哪个主子的?爷带你进去?”
谢二爷声音不是一般的大,说完回头还让了让,好叫身后还在马上的狐朋狗友们也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瞧,他们谢家来投奔的亲戚,跟严林那位也娘们叽叽的什么老师比,不得俊出几千几万倍?
瞧这披着破烂麻布衣裳的样子,穿在这漂亮小亲戚的身上,也叫人觉得得体干净不少,不比锦衣罗缎差。
再瞧瞧那双秋水为眸眼波横流顾盼生辉的凤眼,不比那个江洺的杏眼好看?
再好好看看咱小亲戚这身段,这软若无骨的腰肢、这雪似的脸庞与乌黑的长发、精致的五官与不施粉黛便描眉画眼似的模样,那红得夺人眼眶的唇,那金玉阁的头牌歌姬见了都得从此隐退。
而被他勾着下巴的小亲戚也的的确确好像不大喜欢他这样。
但谢二爷可不管这些,他都愿意帮忙了,答不答应一句话的事儿,扭扭捏捏的话他就懒得管。
就在谢二爷以为面前这个小亲戚怕是没什么能说会道的功夫,根本拿不出手的时候,漂亮亲戚抿了抿唇,目光只看着他,好像自己是他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紧紧锁住,声音倒是很好听:“谢二爷!”
那模样,充满清纯的妩媚,是欲拒还迎地讨好与示弱,声音甚至暗藏娇嗔,是顾媻这辈子演技的巅峰。
顾媻思考过,谢二爷应当只是头脑简单的草包,可也不是个纯粹的傻子,该给到位的上位者的权力感,就必须给到位。
也就是说,谢二爷这样的人,虽然是个草包,但因为其强烈的胜负欲、攀比欲、孩子气、王孙贵族傲慢唯我独尊的暴躁脾气,他的聪明智慧必须有恰到好处的示弱来点缀,不然会让谢尘觉得把握不住。
果不其然在他表演完毕后,就见只有皮囊瞧着聪明的谢二爷又是笑了两声,伸手直接拽着他起来,随后和身后的朋友们道:“诸位明日见,我陪小亲戚找人去。”
马上的严林严大少爷面色不虞,沉着一张情绪外露的小白脸,强颜笑道:“明日书塾见。”
说罢,自行先调转马头,领着另一匹马上的江洺走人了,只是人没怎么走远,两人的对话倒是还能传到顾媻这边来。
只听那名叫严林的公子哥儿声音不大不小地跟江洺说:“虚有其表,穷亲戚能识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顾媻看谢尘嘴角都压下去了一点,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太过上赶着会显得自己没有神秘感,所谓高人,就是得保持逼格风骨,再如何被误会,也不能自己解释,得不经意间展露,让别人发现‘哦,原来他才不是文盲,甚至能够一步成诗’,这样比较涨好感。
金牌导游顾时惜安静着,看着谢尘把自己的手腕松开后,便又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那表情,好像在考虑这副皮囊假如真的大字不识是不是也无所谓。
结果顾媻不得而知,他只察觉出谢尘这位小孩心性似乎也不怎么细腻,有些豪放的大大咧咧,不愿意想太多,但答应了的事情,绝对言出必办,他听谢尘说:“跟我进来,马啊,行礼啊,那些乱七八糟的,让管事的搬到后头去,找个屋子给他们住下。”
顾媻听见这番话,一边捡起地上的木簪子重新把长发束起,一边温声答应,笑意藏在眼底。
待真正跟着谢尘进入侯府的时候,他特意用右脚踏入那高高的门槛,求一个好运。
侯府大门内入目便是一处雕刻着吉祥图案的巨大屏风,屏风两侧通往同一个前院,前院四周是精致回转的抄手游廊,古色古香,院中开阔平坦,铺着整齐同意的石砖,简直跟现代的仿古建筑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大更加奢华。
顾媻还在打量四周,暗暗心惊游廊上吊着的一长串滴水瓦片花纹繁复到可怕,上面甚至盘龙有云,俨然是很超规格的图案,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瓦片图案只有皇帝太子之类的能用,可这里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便又只是记下这点,待以后查找答案。
不然这谢家要是也突然被抄家了怎么办?古代可流行诛九族什么的,一不小心就要被牵连,他自然是要未雨绸缪的。
“对了,你还没说你们一家子是来投奔哪个的?”甫一进前院,谢尘就目不斜视,径直往正堂后头的宝瓶门过去,一路向右,路上碰到无数巡逻的家丁守卫,见了谢尘都是一句‘二爷’,可见谢尘地位。
不过不等顾媻说话,从不远处就小跑过来一个圆脸和善的小子,穿着不是很富贵,应当是个小厮,见着顾媻,还没走近就在哭着大喊:“二爷!你快过去吧!老侯爷回来了!和先生一块儿回来的,晚上找了你许久,问我你去哪儿了,我也……也不敢不说……你看你看,我脸上都是老侯爷打的呢,苗子和墨砚也屁股都被打开花了呜呜呜。”
顾媻看见刚才还威风凛凛走在前头的谢二爷身板儿僵硬了一秒,‘啧’了一声,骂道:“他打你你就说了?!不是说过段时间才回来吗?你们怎么打听的?”
说完,好像又顾及顾媻在身边,爱护面子,忍着没有着急得团团转,而是强行深吸了口气,转头依旧端着主子的身份跟顾媻道:“我这里一时有事儿,今晚上恐怕带不了你去见亲戚了,改日吧啊,改日你直接找他。”
谢尘指了指圆脸的小厮,说:“他叫虎子,你喊他虎子哥就行……虎子你找人把他们全家送到后头去,刚才已经安排住处了。”
说完,谢尘就要先走一步,顾媻哪里真能按照这货的主意走人?他进侯府可不是为了真的只混口饭吃,就这样轻易丢掉跟侯府中心人物的接触机会,那他真是白活两回!
“二爷,等等,你就这样过去的吗?”顾媻忽地开口。
腿都软了的谢二爷根本不想过去,他被叫住后,皱着眉头便阴阳怪气地说:“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整点儿礼物提过去?”
顾媻才不跟十三四岁的小孩计较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他此刻冷静至极,完全没有方才在门口的狼狈软弱,同谢二爷温声道:“此去既然恐怕要被责骂,不如带着我去,不知这会儿府上老祖宗在不在,二爷的老祖宗正是我的姑奶奶,有我这个外人在场,想来老侯爷想做什么也会觉得有外人在场,要改日在找二爷的麻烦。”
“咱们这不就又拖了下时间,能好好想想对策呢。”
‘咱们’二字是顾媻故意说的,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们是一伙的——感谢现代心理学。
顾媻说完,也不着急,还以为谢二爷会犹豫,结果这位草包简直像是得到了什么锦囊妙计一样,‘哎呀’一声,又是一把抓住顾媻的手腕,随后对着顾媻身后的家人笑道:“说得没错啊!一起一起!人越多越好!”
顾媻微笑:“二爷英明。”
第16章
孽障
顾媻被拉着直接掉头往左边的垂花门进去。
路上,顾媻不时去看自己被拉着的手腕,不时回头去看爹娘弟弟,发现大家都不是很害怕,只是有些迷惘地跟着,便稍稍安心。
迷茫不知道说什么这种状态,换句话说,可以称之为老实质朴,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事。
顾媻心里还在盘算一会儿见到了姑奶奶该怎么认亲,却听前面大步流星的草包谢尘忽地开口,跟他说:“你们初来乍到的,啥也不知道,土包子几个,我先跟你们说说一会儿怎么见礼。”
顾媻闻言颇感意外,眨了眨眼睛,好学道:“二爷真是太好心了。”
“废话,你们可是我捡回来的,给我丢了人,我脸往哪儿放?”
好家伙,带亲戚进门也能关系到自己脸面问题,顾媻心觉好笑,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无可厚非,就好像现代帮人办事儿要担责任一样的。
“愿闻其详。”
“首先进去后,我就先直接朝老祖宗介绍你们了,然后你爹得带着你们全家跪下好好磕头行礼,我们祖上跟皇家连着血脉,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叩三个头正正好,不过一般应该磕不到这么多,老祖宗会在你们第一个叩下去的时候就喊你们起来。”
少年一面回忆以前那些穷亲戚来见老祖宗时的场景,一面跟自己领回来的小亲戚说:“其次一般情况下,正中央的矮榻上坐着的是老祖宗,右下坐的是我祖父,左下坐着大房的谢植,就是老祖宗的亲儿子。”
“唔……可能还有女眷在场,不过大都是嫂嫂奶奶,不必忌讳什么,都是老媳妇们。”
“我爹应该不在,他常年躺在床上吃药,清醒的时候没几个,就是清醒过来了,也只叫二娘陪着吟诗作对,我也没见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