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才好像很是敏锐,扭头忽地看向他,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朝他点了点头,就继续搬货。
顾媻想了想,朝那小江秀才走去。他可不是挖墙脚啊。
——努力的人不该被困于底层,顺手带人走向正确的道路,何乐不为呢?
第40章
小弟
初见小江秀才的时候,顾媻还蹲在金玉阁窗户外面偷看呢。
那回是小江秀才的初登场,衣着清雅中不减华丽,浑身都是一股子读书人的清俊秀气,跟严家大公子一见如故,严家大公子严林是走哪儿都拉着这人,张口闭口就是‘咋样?我家亲戚,与我知己’。
第二回就是在余大人的家宴上,小江秀才跟着严林一块儿来参加宴会,原本好像还很亲近的,结果顾媻他一出场,严林顿时感觉自己亲戚拿不出手,后面连坐都没让小江秀才坐在自己身边,顾媻反正也没看见小江秀才坐哪儿,总之是不见了。
第三回,就是现在。
和第一次登场简直天差地别,没有了严大公子资助送给的各种光鲜亮丽的华贵衣裳,小江秀才好像又捡起了属于他自己的粗布麻衣,大冬天,本该拿笔的手冻得通红开裂,但也很积极地帮忙搬东西。
顾媻走近了些,手里还拿着今天要账要来的一千两利息,想要和小江秀才说说话,都好像有些奇怪,弄得好像自己是专门来炫耀一样,说什么好像都不行。
然而不等顾媻开口,小江秀才就声音低软地道:“公子借过。”
原来那严大公子还买回来了一个巨大的假石头,那石头说是里面藏了玉,切开的话必定价值连城,严大公子听得热血沸腾,登时先把石头拖了回来,让老板在外头等着,他回家来取钱,也因此刚才严大公子去了书房。
“哦抱歉。”少年连忙让开,便看小江秀才帮一众小厮推着装载着巨石的小板车往院子里去,可小厮实在是太多了,很快力气大的人就把小江秀才给挤开,少年看小江秀才连出苦力好像都没个机会,淡淡抿了抿唇,到底是主动喊住了对方,“小江秀才,稍等,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小江秀才扭头回来,一旁等待的张合便看见一副清俊秀气的书生模样,比寻常人俊美百倍,可与顾媻站在一起,登时黯然失色,仿若鱼目与深海明珠,那般不同。
“顾公子有何指教?”小江秀才稍微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对顾媻好似没什么怨恨也没什么亲近之态,语气平静。
“指教谈不上。”少年微笑着,对一旁的张合说,“这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江秀才,我听说小江秀才学识渊博,同时惜一样,都是家道中落,前来投奔远亲,所以哪怕没和小江秀才说过一句话,也心生亲近。”
张合淡淡点头,却依旧不知道少年卖的什么关子。
而被介绍的小江秀才则是很有礼数的先是同张合行礼,才听见漂亮的少年介绍说:“这是侯府私营中文官的老大,张军师。”
这介绍,简单粗暴到张合都有些面热,但又觉得实在可乐,只是瞄了一眼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军师而已。”
“起初我前来投奔谢家,也思考了很久,按理说我该跟着姑奶奶亲生的儿子孙子帮闲才对,可后来觉着,大房大老爷和大房的少爷属实与我道路不同,所以想了个法子去了二爷处,所以才有了如今这番造化。”少年没头没脑地忽然说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我总想着,咱们就算是走投无路,也总不能一条死路走到头吧?哪怕是换一条路呢,从头开始,就凭着自己的本事,怎么着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张合微微点头,赞赏地看着少年,这话何其热血,他年轻时何尝不是如此的?
“顾某今日唐突,说了这些不着调的话,自然不是来小江秀才您这里炫耀的,只是觉着小江秀才比我这样科举童试都过不了的人强上百上千倍,怎么也不该在这里做小厮。”
小江秀才忽地垂眸道:“是么?那兄台以为我该做什么?”
“小江秀才读书是为了做什么,现在就该做什么。”
江洺读书自然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一展抱负,为了国为了民,也为自己,可太穷了,光是为了供他念书,家中就已经举债无数,他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以为尽可宽松些,谁知道秀才去年就有几百人,而朝廷的官位少之又少,他即便是当上了秀才,顶多也就在老家当个教书先生,仅此而已。
适逢家中老母亲病重,江洺真的是走投无路,是一步步背着老母亲穿过几百公里,来到扬州的。
一路上几次差点儿冻死饿死,但他都挺了过来,只为了一股子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不甘心。
他想着自己三岁启蒙,想着自己凿壁偷光,想着自己不管严寒酷暑,手冻得小指头坏死都在读书写字,他就觉得自己还不能死……人人都说只要考上就好了,他还没有等到‘就好了’,他想等。
他不想当教书先生,他也不想在不学无术的少爷身边当个解闷的东西,他不想做小厮,他不想……
不想自己满腔的学问,最后当真被严林说中——有什么用?
说来他自己也觉着自己卑鄙,既瞧不上严家大公子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却又因为想要好处想要钱,所以甘愿当个花瓶,被拉出去到处溜,要他作诗他就得作诗,要他唱词就得唱词,还要不时被人点评长相,轻薄……
所以当严家大公子不需要他,瞧不上他了,江洺即觉得轻松又担忧在扬州城连个住所都没有,因此拼命的去跟小厮抢事情做。
在扬州的这些天,江秀才几乎要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同他一样前来投奔的顾时惜却是好像光芒万丈的名声大噪了。
他在哪儿都能听见顾时惜的故事,说他劝学父亲,说他背弟寻医,说他什么的都有,却哪一件哪一桩都比不上那夜家宴上,他亲眼所见容貌姝丽的少年端正站在诸位大人的目光下,侃侃而谈,几乎像是看见一个能够改变一切的神祗睥睨众生。
江洺怪只怪自己命不好,从未想过是因为顾媻的关系,所以让他失去了庇佑。
他只怪自己,没有生在豪奢之家……
江洺恍惚之中,脑海思绪千万,当他回神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少年跟一旁的张先生说:“不知道张先生意下如何?我想着,左右这一千两您说了将军是定要分给我的,我又只要一半,干脆现在就把我这半送给小江秀才,莫让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也好叫小江秀才这样年少便有功名之人,继续好好念书,以后指不定做个状元郎呢。”
张合点头:“善。我的也宋。”
“张先生才是大善啊。”顾媻立即鞠躬,然后就把一千两的利息单独装在小钱袋子里,拉着面前几乎呆滞了的小江秀才的手,放在人家手上,完事儿也不等人反应,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出很远,小江秀才好像都还傻站在那儿,顾媻回头看了一眼,心情真是大好。
回到马车上后,顾媻就听张合问他道:“一千两,这可在扬州买下一座小院子了,你可舍得?”
顾媻笑道:“有何不舍得,本来也不是我的。”白得的钱他才不心疼,就是不知道他今天明里暗里的跟小江秀才说要换一条路,小江秀才别听不懂哦,聪明人都看得出来他前途不可限量吧?过来投奔他才是正确的道路啊!
他这又是雪中送炭,又是于落魄之中慧眼识珠,再不来表示要跟他干,就不礼貌了哦。
“哈哈,时惜还真是率性而为。”张合真是越看少年越觉得此子不凡。
顾媻谦虚着,说:“只是时惜也曾接受过故乡李大善人的馈赠,如今对待他人,怎能做到袖手旁观?”此乃大话,顾媻可不想看见个穷秀才就给钱,他自己都没多少啊,先让自己富起来才行吧,他反正是做不到那种倾家荡产助人为乐这种事情的。
他只是觉得小江秀才考过科举,让他系统的教导自己爹一番考试要点,小江秀才肯定不会藏私,且以后自己要是当了知县或者州牧什么的地方官员,肯定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县丞或者师爷,不然他不得累死?
少年能做到差不多都做了,就看江秀才什么时候上钩,不上也无所谓,再慢慢挑师爷,他觉得张先生就挺不错,就是张合明显更忠于老将军,自己跟他短时间内没机会培养过命的交情。
两人依旧是坐在马车的车辕上,由顾媻赶着马,驱使马车慢慢前行。
两人也闲聊,却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说的是军中夜饭吃的什么,也说老将军一会儿得多高兴等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呼喊顾媻名字的声音,小顾导游慢慢驻马,回头一看,竟是手里捧着钱袋子的小江秀才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发丝乱舞,满目印着夕阳的余晖,被水色渲染成大片绯红。
“顾公子等等!”
“小江秀才,有何指教啊?”小顾导游微笑。
小江秀才终于是追上了马车,也顾不得周围人群来来往往,就这么忽地跪在地上,深深的一拜,说:“江洺别了严家,如今无处可去,母亲也已去世,孑然一身,只余几百两的债务,如若顾公子不弃,江洺愿追随顾公子,效犬马之劳。”
“使不得!”少年连忙去扶,“跟我回军营再说吧,张先生以为呢?”
张合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点了点头,但看顾媻的目光却是越发深远,好似几乎能看见少年以后的以后……谁也望尘莫及。
小江秀才见都同意了,这才抬头。
此时天边夕阳正好,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夺目,光从少年背后射来,把少年纤细柔美的身段勾勒出绝美的线条,将那发丝染成玛瑙,把皮肤染成红宝石,艳丽无双,一眼万年。
“好了,我们走吧。”少年笑道。
江洺这一瞬,几乎终于听见了命运转动的声音,这使他热泪盈眶,无法看清眼前人。
“好。”他回答。
第41章
山火
回到军营的时候,刚好开饭,顾媻先和张合带着新人去领了新东西,便算是编外人员。
顾媻原以为自己带人入伍怕是还要经过谢二爷或者老将军的同意,结果张先生淡笑着说不需要。
张合径直领着他们去领了被褥和在一个老先生处做了登记,便给小江秀才也弄了个床位,和孙先生、小欧阳一块儿,睡一个营帐。
顾媻几乎都要羡慕小江秀才了,他还跟谢二一块儿挤在大营帐里,明明自己也是后勤文员啊。
只是这话他自己不能提,也不大想提,目前草包领导还需要他盯着呢,且还要培养感情,当然是睡在一起就近培养最合适。
小江秀才初来军营,处处都小心翼翼,什么话也不多说,顾媻去哪儿他便去哪儿,吃饭的时候,看顾媻特意端了一碗白粥,其他都不吃,他也照做,结果就听顾媻笑道:“你多吃点儿啊,我是中午吃太多了,这会儿还腻着呢,你看那边的烤羊腿了吗?咱们小房天天都是这伙食,快去多吃点。”
小江秀才哪里见过这么粗狂的伙食,他之前在严家,基本也没有在严家怎么正经吃过饭,除了跟严林一块儿出去酒局吃些不知道什么东西,但大部分都是摆盘精致的玩意儿,哪有整整一大条羊腿大剌剌的挂在面前这么有冲击性。
小江秀才不好意思去拿,干脆就道:“我也不饿。”
顾媻瞄了小江秀才一眼,不打算伺候周到,可人家第一次来啊……
少年还是去打了不少菜色回来,说是‘一起吃’,随后端着碗就跟小江秀才找了个地方坐下聊天。
张合则不知道去了哪里,顾媻琢磨着应该是去老将军的帐子里汇报今天的战绩。
少年心里期待,但在被表扬之前,顾媻不动声色地跟小江秀才聊起科举的事情。
江洺也不问顾媻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但他知无不言:“首先童试最早七八岁就有神童下场,最年轻的秀才是长安附近县里的袁仙,据说一路高中,几年前已然成了举人老爷,明年要再考进士。”
“这些不重要,我想知道大部分都出的什么题?”顾媻一直想着要给老爹进行应试教育那一套,就是疯狂刷题,疯狂做类似题型,只要公式用得对,答案也肯定错不到哪儿去。
他必须得给老爹找点儿事儿做,不然两个老人成天目光都在他身上,他总觉得束手束脚,最好的结果就是让老爹一直考下去,也不需要当什么官,就一直考,一直有事儿可做,当官指不定还会给他惹麻烦……
少年觉得,顾父一直想要重整顾家,又觉得他这条路不是正统,那么自然让老爹走正统,自己走关系,两手一起抓,也可以备不时之需的。
顾媻想得挺好,可在听江洺简单介绍了一下大魏朝的科举制度后,立时又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毫无范围的试题怎么提前做准备呢?
大魏朝的科举考试总共分为两部分得分,一部分是卷面分,一部分是内容分,前者占比还很高,有百分之三十。
题目大都是很实际的问题,但实际问题属于最后一道大题,前面所有题目均出自四书五经。
这里的四书五经并非就九本书而已,是指总共两百一十卷装订成册了的巨厚书籍。
几百年前,在大魏朝前面的那个朝代,就已经有伟人把四书五经归纳总结编纂成册了,此后都作为官方的考试题材进行拓展出题。
顾媻之前总觉得这里的科举大约和清朝一样有封建性质,结果这么一听,这里的科举并非都是专门为读死书的人做的,当朝者也并非真的想要把全天下所有聪明的人都困在皇城中,让他们天天修书做传,而是真真实实的要放这些人到各地为人民服务。
还有一件事让顾媻最为吃惊,那便是每三年一次的科举的最后一道大题题目都是由禹王出题。
原本科举考试里是没有关于社会实践等各种现实题目的,也是由禹王出面改革,才变成如今这样。
顾媻都要怀疑这个禹王是不是跟他一样是穿越者了,也太开放了。
比如三年前科举考试的最后一道题目是这样说的:针对匈奴如今日益减少的纳贡,和不断试探的边防小规模冲突,你认为该不该继续开放每月一次的交易会。
大魏基本一统天下,唯独还有一点点边角料国家没有被纳入板块,是以朝贡的方式俯首称臣的。
其中匈奴经过几次的更迭换代,现在首领单于是一个叫做努尔哈赤的少年雄鹰,其斩了叔父的脑袋,砍了想要扶持亲弟上位的母后,只携三百精骑便踏破王庭,成了草原三大单于之一。
草原内斗严重,大魏基本不管,反正三家都要朝贡他,可近年三家只有两家还在朝贡,努尔哈赤那一支已经断了朝贡,却还想继续交易羊群马匹。
顾媻听小江秀才说了整体背景后,脑袋便有了答案,当然是只让另外两家继续交易,努尔哈赤那家不给了,不然岂不是被人骑到头上拉屎?
可转念又觉得,这样岂不是相当于联合了另外两家去攻打努尔哈赤,打仗打的不就是钱吗?另外两家钱多了,岂不是就起来了?那草原三方鼎立的平衡不就没了?
刚想到这里,小江秀才就已经开始说答案了:“最终被禹王大喊三声‘好’的答卷是一个名叫李勋的老秀才的答案,李老秀才刚刚中举,殿试答出这样的考卷,前面做的如何也不看的,直接被禹王钦点为状元郎。”
“……”顾媻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这位禹王当真是权倾朝野,整个大魏基本就是禹王的一言堂啊,连这种离谱的事情都能独断专行,可见……可见周世子未来可期啊。
就是可惜周世子有个弟弟……
哦,不过现在周世子和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是单亲小孩,人禹王又娶了个老婆呢,听说禹王现在还年轻,才不过四十多岁,再生几个小孩顾媻都觉得妥妥的,以后谁继承禹王的位置……这还真是难说。
只有一点,顾媻觉得周禾誉是有优势的,那便是周禾誉最年长,按理就是立嫡立长。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等那些小卡拉米长大,周禾誉的关系网早已铸成,更别提周禾誉门客现在就三千,名满天下,等周世子的那些其他弟弟长大,门客估计都三千万了,小弟弟们拿什么跟周禾誉抢呢?
可这些也暂时都和顾媻没关系,他只略想了想,就问道:“那后来呢?”直接被点为状元,这可算是飞黄腾达了啊。少年满心的憧憬。
谁知道小江秀才摇了摇头,满面说不出的唏嘘:“禹王采纳了李状元的答案,状元郎说□□最为重要,长篇论述下来毫无破绽,所以继续开市,可其他两个单于部落一看不需要纳贡也能开市,便有样学样,后来禹王干脆把市集直接停了,当月边防小城被三个部落一齐劫掠一空,状元郎如今还在牢里蹲着。”
顾媻忽地很想知道状元郎是怎么写的那一篇论文,写得到底有多好,居然能让禹王完全听从。
倒不能说状元郎说的不对,的确是□□最重要,可是这国与国之间的平衡之术哪是纸上谈兵这么简单的。
但说起来这事儿也不能真的怪状元郎啊,人家是出谋划策了,但没说一定管用吧,下决策的是禹王,这事儿坏了,第一责任人也是禹王自己。
少年思索半天,总觉得禹王这个人割裂极了,似乎是既开明又昏庸,既嗜血又爱才,诸多矛盾集于一身,那长安当官的大人们都是怎么与这样一位可怕的说变脸就变脸的禹王相处的呢?
——大约都是锯嘴了的葫芦,不说话。
越想,越觉得以后在长安做官真是危险重重,但正是因为这样不说话的人多了,那么他去做那个敢于说话的人,岂不是加官进爵得和坐火箭没有区别?!
旁人看山,只是山,少年看山却可见那山无主,应纳入囊中。
不管多难搞定的领导,总有相处之道的哇。
实在不行,自己也做领导,总之活着才能更好享受啊。
小顾导游胡乱想了想,自己都觉得前路遥远,可眼下还是跟小江秀才聊得痛快,两人吃过饭,就要各回各的营帐去休息,但当兵的兵丁却是要换班站岗。
顾媻的草包领导作为百夫长今晚被分配巡逻,一晚上起码要出去巡三次,晚上就不打算睡觉,找了许公子许虹和好几个年龄相近的其他几个小兵打牌,谢尘一边打,一边听小亲戚说起今天收留的小秀才,谢尘不以为意,听得也不怎么专心。
不多时,听见小亲戚气息沉沉地睡去了,谢二爷便觉着自己打牌蛮吵的,就拉着今天就混好关系的小兵一块儿出去巡视。
这一巡视不要紧,在外面居然看见几个大晚上匆匆负伤回本营汇报的骑兵。
骑兵只两人,脸上皆是挂了彩,一看见谢尘肩上百夫长的红丝带标志,便跪下请命要见老将军,哭道:“外营牧马丁辉拜见百夫长,请见老将军,有要事禀报!外营着火了!是山火!”
话毕,谢二爷抬头一看,便见漆黑的夜空远处果然通红一片,浓烟滚滚,此夜又恰巧刮着北风,风将大火直往扬州城方向吹来。
即便是扬州城外护城河极宽,但山高火大北风急,一旦大火烧到最近的那座山,风把火苗吹向城中,那扬州城延绵相连的无数家宅便要顷刻化为灰烬!
谢尘当即肩头一沉,从未有过的使命感仿佛催着他一路向前。
他回头叫来许虹,让许虹去找他小亲戚,把人送回城里去,起码城中目前还比较安全,他们这边驻扎的营地却是距离山火越来越近,恐怕马上就要遭到牵连。
他自然不能走,这里是他侯府的营地,整个扬州城都是他们谢家罩着的,他身为谢府侯爷之孙,岂能贪生怕死?!
“兄弟们!灭火去!”谢尘虽然都不知道怎么去灭,但豪气万丈大吼一声,却是无数今日跟他一块儿操练的小兵俱是跟着一块儿前行!
许虹也想跟着去,却无奈只能回去叫醒还在睡觉的顾时惜,他拍了拍人的脸蛋,不等人起来就干脆没耐心的把人背背上,说:“还在睡!外头乱死了!顾时惜你醒了没有?醒了自己下来跑啊!”许公子这辈子还没背过谁呢。
顾媻是在颠簸中醒来的,一睁眼,自己在许公子的背上,四周简直乱成一团,他隐约听见小江秀才在找他,还听见张先生在找他,许虹的声音还不停碎碎念,真是乱的要命。
可再乱,顾媻一抬头,也看见了冲天的火光和几乎迎面落在他脸上的火星……
就像是下了一场流星雨,美丽又致命。
只一瞬,少年就反应过来,拍了拍许公子的肩膀问道:“二爷呢?!他人呢?”顾媻心道不好,他几乎可以说是被老侯爷委派来陪草包领导建功立业的,期间当然也要保证二爷的人生安全,但凡草包死了,他肯定也完蛋。
许虹感觉背上的少年一下子从他身上下来了,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说:“他啊?他老早就先去救火了,你……”你自己回城。
然而最后一句话根本没能说出口,就看少年跑去马厩把他那只额上有月亮的小马给骑了出来,少年英姿勃勃,气势不凡,对他说:“你去跟小江秀才还有张先生说一声,我去二爷那边帮忙了,不用担心我,让他们去城内避避!”
说罢,顾媻夹马飞奔远去,留下许公子愣了愣,又连忙去找小江秀才和张合军师说事儿,可他半道上忽地脚步一顿,一拍自己脑袋,猛然迷惑道:“等等,我干嘛听他的啊?”
可答应了人的事儿总得做,许公子任劳任怨还是找人去了。
第42章
救人
这是顾媻自己第一次这么没有计划没有保护措施的一个人前去山林间找人。
如果他一早知道自己也要身处险境,肯定第一时间就是查找扬州城外山林的舆图,然后找上十七十八个小兵护着自己,再不济干脆坐镇营中,决胜千里之外。
可问题是这个世上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草包领导也是不可控的元素之一,这么大的火,冲那么前面做什么啊?
可顾媻又怨不得人家,他明知道谢尘就是这样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性子,也正是因为谢尘是这样一个英雄式的草包才选择人家当自己的领导,这会儿也就没有资格说谢尘冲的太快了。
少年叹了口气,也没工夫再胡思乱想,他穿过逃难一样城外的居民,逆向而往,一边跑一边感受炙热的山火不断飘落的火花打在自己身上,竟是也没有退缩的念头。
循着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灭火口号那边去,顾媻轻易就能看见一大批身着私兵营服饰的兵丁、校尉和各路将军,一时间都挽起袖子或根本赤膊上阵,一桶桶从城外居民聚集地的水井里打水去灭火。
然而这人墙一般的运水速度哪里比得上山火爆裂的推进?
顾媻感觉都有人被火势吞没了,急得他大喊:“谢尘!你在哪儿?!”
有认识谢二爷的小兵连忙跑过来问说:“何人寻百夫长?”
“他是我二叔!”少年情急之下说了个比较亲近的关系。
那小兵‘哦’了一声,带路说:“百夫长在最前面调动配合从城内来的驻军,孟大人都到了,扬州牧下的守城军正和咱们的兵起争执,非说是咱们驻军靠近山林,然后不小心纵火,导致此等灾难。”
“放他妈的屁!”顾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个时候了,火都还没有灭掉,就开始追究责任扣帽子,孟玉你爹可真是牛逼啊,他老早就看出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了!
“孟三公子来了吗?”顾媻捂着口鼻,尽量避免自己吸入更多的烟雾。
小兵只是最底层的小兵,原本还是二营驻扎的,根本不知道来人在说什么,于是摇摇头说:“不知道,公子您看,前面就是百夫长了,你去吧,我还要抬水去。”
“好,多谢。”顾媻看了一眼小兵,记住这人的长相,觉得是个善良的小兵,以后有机会一定提携提携。
告别了小兵,顾媻下了马便往山上爬,但越靠近灭火之地便越是感到难挨的炙热似乎侵吞了整个皮肤的温度,让汗毛卷曲,让汗液仿佛刚排出来便蒸发,这样的热度,所有人光着膀子其实更可怕,很快就会被烫伤,哪怕没有直接接触火苗。
顾媻心里着急,想要立马找到整个队伍里说得上话的人,让大家不要光膀子,每次冲进去灭火的人都往身上浇一桶水的效果都比这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