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不要紧张,父亲你才学习几个月啊?能够考上童生,如今院试也过了一次,已然超越大魏朝九成的人了,这就是喜事,也顺便让儿子请谢家的人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就是可惜谢二爷来不了,老侯爷也没空,请其他房的也一样。”
顾媻说完,老远就一眼看见一个穿着灰白色片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只青色玉坠穗子,其人脸上眼下有颗非常明显的痦子,说是痣也差不多,但有点凸起,于是顾媻只是看痣,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不正是他公司里正儿八经985、211毕业的高材生慕容府丞嘛?
之前和孟玉聊天的时候得知过整个科考集团的文人对举荐一流的蔑视,和文人集团抱团严重,有时候几乎架空举荐流一事,对此,顾媻还想着今天晚上,他这个公司的文人一把手慕容府丞说不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要号召府台所有人都不来参加晚宴什么的。
结果原来是他这个外来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慕容府丞不仅来了,还领着所有府台里大大小小有些名堂的官员全部到场,有些还携带了家眷,全员二三十人,其乐融融,笑脸相迎,对着顾媻和其父便是齐声恭贺。
“哎呀呀,顾大人,顾府台,令尊高中实乃大好事啊,愿之后次次必中!”
“顾大人有礼了,这是一点送给顾老爷的薄礼,徽砚两方。”
“顾大人恭喜啊,老夫是考试院的教授,叫我老焦便是,令尊仪表堂堂,必定高中啊!”
“顾大人恭喜。”
“顾大人恭喜恭喜,前日搬家,如此大的事情,我外出去,没能随同僚们一齐拜见顾大人,失敬失敬啊。”
“顾大人还记得我否,之前余大人还在的时候,我在当中算掌,和廖师爷一块儿呢,只不过廖师爷跟余大人一同进长安去了,哎。”
前前后后几十人挨个儿跟顾媻打了个招呼,顾媻饶是做导游时曾有过一个团五十人,每人叫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辉煌事迹,这会儿也实在是分不清楚谁是谁,只匆忙挑了几个他觉得重要的,和长相特别的记住了。
其中慕容丰他是忘不掉了,这人的确容貌身高都很普通,可其人说话谈吐俨然给人一种莫名相信觉得很牛逼的感觉,顾媻对这种感觉有个统称,叫做逼格。
这是个有逼格的人物。
另外还有个模样长得像青蛙的大叔是在教育部门工作,自称是教授,也就是他公司的教育局局长了。
还有个白发苍苍的五六十岁的老者,身形魁梧,穿着平凡,与在场均有官位的高阶层格格不入,送了礼就走了,没有多呆,顾媻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后来问了门房的才知道是自己专门叫来一块儿的那个李捕头。
李捕头送的是一条腊鱼,摆在众多昂贵的山水摆件、名贵花草、名人字画、文人雅具中间,突兀极了,可顾媻却站在外面远远看着那老者的背影,许久后回头让门房特地把腊鱼直接送去厨房,做成一道菜,当大家都尝尝。
假若这个老者是因为怕自己上不了台面所以不进来坐坐,只送礼就走人,那么大可不必送一只腊鱼,送些绝不会错的茶叶也很好,又雅致又不贵。
但偏偏送的是腊鱼,这么朴实无华,顾媻便也朴实无华地分享给所有人,觉着这样才对得起这样一份礼物。
宴席最后到的是看书忘记时间的小江秀才和因为事务繁忙将将回来的孟三与好像把整个侯府都穿在身上,脖子上挂着老大一条金项链、手腕上很粗一跳紫檀佛珠的行走人民币玩家谢傲。
“哎呀,谢大公子!”顾媻连忙上前热情招待,“就等你了,大家都在呢,位置也给你留的最好的,就在我父亲旁边,快快,请大爷上座。”
原本绷着脸趾高气昂来的谢傲登时心满意足,有些飘飘然地被四五个小厮恭维着送进去,什么幺蛾子都忘记发作了。
小江秀才跟孟三公子站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大敢说话,跟顾媻告别后就去里面帮忙招待客人,留下孟三与顾媻慢慢走进正堂,一路上顾媻都很奇怪孟三几次三番看自己却不说话的举措。
实在是好奇,总算是忍不住道:“我脸上有字?”
孟三公子叹了口气:“我一来便恭喜你了,时惜你什么时候恭喜我呢?”
“哦?你也中了?!”少年反应很快,立马便鞠躬道喜,“恭喜恭喜。”
“我送了令尊礼物,你送了我什么呢?”孟三公子还是叹息,叹息过后,忽地眉头一皱,狐疑一般问说,“你不会不知道你的师爷是这科第几吧?”
“啊……”顾媻还当真是不知道,也没人和他说啊。
孟三公子脚步一顿,顾媻心里有些紧张,生怕这小孩生气,说实话,自己现在还是孟三他爹的下属,人家爹举荐的自己,怎么好得罪的?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孟三忽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敲了敲顾媻的额头,无奈道:“当然是第一,我说了要三元及第,那必须是,不然怎么堪配我之心上人?”
顾媻发现孟玉现在说情话有点儿越来越顺口,也不害羞了。
顾媻揶揄地看着孟玉,孟三公子被瞧得立即又有些羞涩,然而再多唐突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要礼物也要不出口,只说:“行了,不逗你了,都等着你开席呢,走吧。”
顾媻轻轻笑了笑,追问:“不是说要礼物的?”
孟三公子面红耳赤,声音清朗:“区区院试第一科的第一,不值得庆祝什么。”少年一脸正色。
小顾大人却看这孟玉好一会儿,解下自己腰间几两银子买来的玉佩,说:“还是应当庆贺的,阿玉,你得了第一,我都给我父亲庆祝,怎么不给你庆祝呢?”
顾媻给完,看见孟玉愣神的表情,连忙解释说:“并非什么信物,只是手边一时没有好的东西,只这块玉佩我很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小顾下意识地喜欢去满足小孩子期待夸奖的心情,他自己琢磨,大概是自己小时候不管做多好都没有人夸夸自己,所以这会儿这么的无聊。
“知道了,不是定情信物。”孟玉却如获至宝,接下自己腰间价值百两的带血玉佩递给顾时惜,“我这也不是定情信物,只是你今日作为主人,身上半点配饰也没有,说不过去,你先挂着。”
孟玉说完,就帮顾媻挂好,自己也挂上了顾媻送的玉佩。
回宴席的路上,顾媻一直在想,他们这样真的不算互送定情信物的吗?
然而没想多久,顾媻就懒得管了。
在踏入宴席,看见所有员工齐聚一堂,所有人目光都看向自己的那瞬间,小顾领导就进入了开公司年会模式。
什么感情什么定情信物?他现在公司聚会,人都不熟呢,先看看哪些认可他做老总,哪些对他抱有微词,还要了解一下今年公司KPI指标与上任老总留下来的历史遗留问题。
小顾可忙了好吗!
“哎呀,让诸位久等了,开席吧。”小顾领导笑呵呵地说。
慕容府丞也笑呵呵地开口:“哪里哪里,大家根本没觉得久呢,顾大人快坐,刚才顾老爷还在说,他有今日,是顾大人的功劳,不如咱们让顾大人说几句,好叫咱们也听听长长志气?”
顾媻听着这话,有一点点微妙感受,好像是在拍他的马屁,又好像是在给他出难题。
要知道在场大多数是进士举人,都是科考出来的。
这北大出来的高材生让一个小学没毕业的讲讲学习心得,这是真的就硬拍马屁还是高阶段的想看他笑话?
小顾依旧乐呵呵地,却思考片刻便接下这话:“好哇,那本官就献丑了,若是说的不好,诸位海涵海涵啊。”就算是套又如何?他正好看看谁会偷偷取笑他呢。
第75章
演讲
从前在旅游公司开年会的时候,台上领导唾沫横飞,讲述自己创业之艰难,恨不得从自己还是颗细胞开始,讲自己从众多基因里夺冠,是如何如何的苦难艰险最终取得胜利。
然而总结从前老总的年会发现可以得知,无非也是三个部分,先是寒暄,然后诉苦,最后画大饼。
顾媻心想,那就按照流程来吧,无数公司都在用的实用技巧,古人怎么把持得住?
他清了清嗓音,琢磨着怎么也得说哭几个才是成功的大饼演讲会。
“诸位,恐怕在做的大人们此前不认识在下的不在少数,因着学生如今也还没有正式交接,所以便还是诸位大人们的学生,不如趁此机会,让诸位大人认识认识在下。”顾媻姿态摆的很低,俨然是以为虚心的少年。
此话刚出,不少大人便连连摇头说道:“怎会不识得顾时惜?”
“是啊,一场家宴便名声大震,而后又替孟大人带领扬州刺史一职,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的际遇啊。”
“是啊,那场仗着实漂亮,把如此大的一个贪官给揪了出来,吾等自愧不如啊。”
顾媻听得出来大部分是场面话,他眸色扫过慕容丰,看见这人和一个主簿互相对了个眼神,但这两人又坐得很远,便牢牢记下那个主簿的模样,想着等之后再好好查查这两人的关系。
他连忙摆了摆手,也做出一副惭愧的模样,一个白身之人,一来就拉下马了一个大官,哪怕是清官估计看见他都害怕,他这会儿不能自吹自擂,还得把功劳都推给孟刺史才行。
“哪里哪里,学生什么都不懂,一切还是都听刺史大人的安排,我是稀里糊涂的,没成想竟是歪打正着了。”少年一脸诚恳。
众人笑了笑,信不信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顾媻继续说:“今日时惜能有今天,全仗着侯府与孟大人的栽培,还有自己心中那几分不肯服输的念头,不然从辉县那小小一片天地走出来的那一个月,怕是都走不到扬州。”
好的,承上启下,可以开始诉苦,引起同样从前贫寒之人的共情。
“是的,我与父母幼弟皆是从贫瘠的辉县一步步走来此地。”说是走没毛病,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坐的周世子的马车。
“那年天寒地冻,我还记得我幼弟发着高烧,差点儿就要没了命,父亲着急,母亲忧心,我也刚刚大病初愈,还屡试不第,如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死攸关之际,我全家不得不举家背井离乡前往扬州投奔侯府。”
“说起来投奔,仿佛许多人会觉着丢脸,然而我却觉得是如何便如何,我当年就是这么穷困潦倒,连口米饭都吃不起,还要劳累母亲父亲日日耕耘供着我这样脑袋极笨之人念书,我心不忍,因此一到扬州,我便发誓,不再念书浪费家中钱粮,要撑起家中的大梁,此后每一日,都该由我来担起顾家之责,好叫父母安享晚年。”
少年说着,双目含泪,但依旧声音铿锵有力,再观下方,好几个官员神色已不似之前虚假微笑,反而微微张着唇,认真聆听,目中也似有泪光。
“我实在是个蠢人,不如大人们会念书,不然早该中了,不至于如今才醒悟,在此,我当给在座的大人们行礼才是,先生们都乃大才之人,我亦是考过才知其中艰辛,但我们为国为民为家之心,绝对相同,我顾时惜今日借父亲中试,邀诸位同僚前来赴宴,也不过是想要一表时惜之决心!”
少年一鞠躬,全场员工立即站起来,对着少年也是一个深深的行礼,说道:“顾大人言重。”
“此言不重,时惜虽日后是诸位之上司,然定有许多不足不懂之事,还望先生吗不吝赐教,但凡有做的不对的,有不应该的,但说无妨,时惜只想一心报答侯府,报答孟大人之青眼,报答大魏之栽培,报答扬州这样一个我真正的故乡,想和诸位一同将扬州发展成为大魏第一城!”
“好!”
不知是谁先高呵一声,随即是此起彼伏的掌声雷动与喝彩。
顾媻把握时机,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眼泪唰的下来,此刻竟是看不清楚大家的脸,但依旧保持着谦虚的青涩的微笑,他连连摇头表示大家不要夸了,换他爹上来喊诸位用膳。
他自己则在小江秀才的陪同下去洗了个脸,好好清醒了一下,刚舒了口气,扭头却见小江秀才还在满目通红的看着自己,说:“公子切莫妄自菲薄,我觉着其实举荐科举,都一样,心怀百姓,那便是好官。”
顾媻看着小江,叹了口气说:“还是不同的,所以小江秀才,你一定要考中进士,日后为官也不必如我这般辛苦,不需要时时刻刻证明自己的能力,说不得还能帮衬我一二呢。”
江秀才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心中是知道顾时惜有大才大善,不然他怎么可能甘愿跟着一个白身呢?旁人的目光如何在小江秀才看来全是愚昧迂腐,既然朝廷有这样的举荐制度,就说明有其存在的道理,不然全是一群会读书不会治国的人,有什么用?
但是这些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不合适,小江秀才也就没吭声,他只心中激愤,应道:“你放心,我哪怕是进士归来,也不做官,只跟着公子做一辈子的幕僚也心甘情愿!”
顾媻一愣,思考片刻,说:“不,你如果有能力,还是应该走出去,我这里太小了,你要飞得更高,我也高兴。”你不去飞得更高我怎么受庇佑?两个人往一处使劲儿,不如两个人各自在领域里发光发亮,日后顶峰相见,欸嘿,所有资源整合一下,立马就是半个天下都姓顾。
小顾梦想着,明朝有过严阁老,如今有个禹王,未来为什么不能有个顾时惜呢?
禹王这人太好杀了,得把他整下去,顾媻才感觉安全……
只是这都是很后面很后面的事情了,眼下顾媻还要去收拢现在府台官员的心,他不好在偏堂与小江秀才久待,又喝了一杯茶,便摆好自己谦虚的姿态,出门跟未来的员工下属们联络感情。
席上孟三公子一直很尽职尽责的陪着顾媻和诸位官员说话,官员们有的对孟三公子很客气,有些则比较冷淡。
顾媻努力记下这些区别,又让父亲多和那些考过了的前辈们多学习,众人连称不敢,却又在就过三巡后便暴露出文人的好为人师出来,一个个说要行酒令。
顾媻对这个进而远之,他脑袋里全是绝句,可不到关键时刻没必要用,这种玩乐聚会上,说出些李白杜甫的诗句的确会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但说不得也会有人觉得他是抄的呢。
都说不准,毕竟之前他才说了自己不懂诗书,屡试不第来着。
人设要一致,非必要不需要搞反差,目前顾媻看着,也就一个慕容丰这位二把手值得他用心准备一个自己的高光反差时刻,但也不应该是现在,应该是在处理公务上,闪瞎这人的眼。
这场宴会宾客尽欢,顾媻最后送客的时候,看见大部分人都醉了,只有几个他注意跟慕容丰很亲近的官员没醉,其中包括那位教育部的教授和一个管理税课的主簿。
他目送众人离开,深觉今天这一次宴会,自己办得非常漂亮,菜色也非常牛逼,好吃的很多,整个席面风卷残云一样光盘了,尤其是那道红烧腊鱼,绝了,有被烟熏过的烟味,还有一种清香的酱味,半点儿腥味也无,必须得犒赏厨子才行。
少年哼着小曲伸了个懒腰,回头一看孟玉在中庭朝自己笑,立即走过去也笑说:“你笑什么?”
孟三公子欣赏地看顾媻说:“我想起今日你在席面上讲话,原本我都想好了替你讲,结果……”
“哦?结果?结果如何?”
“结果我不如你,你该做这宴席状元。”
“哈哈,我说得很好?”
“何止是好,大约明日我父亲就要赞你之志向远大,要把扬州做成大魏第一城,这是何等的豪言壮志?第一城如今是哪里你可知?”孟玉淡笑。
“不知,你告诉我。”少年懒得猜。
“如今的第一城除了长安皇城,便是金陵、开封、洛阳、最后一个,才是咱们的扬州旁边的苏州。”
“哦……”顾媻点了点头,和现代差别有些大,沿海城市还是得不到太大发展,发展中心还是丝绸之路的起点长安。
“时惜,你此话虽壮志凌云,但有一点,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恐怕不妥。”孟玉又说。
“哦?何处不妥?”顾媻跟孟玉一块儿往内宅走去,两人住得很近,基本就在一个院子。
“你想想,只有皇城才能称之为大魏第一城,你要把扬州做成第一城,那么是想要造反吗?”孟玉轻轻说。
顾媻一愣,他着实没注意到这点,现代思维让他过于开放了,他看向孟玉,却发现孟玉毫不紧张,还有心思笑。
“你居然还笑!我完了……”少年模样可怜委屈。
“非也,只是说有可能会有小人借着你的话,断章取义,向禹王告你谋反,可惜了,他不了解禹王,若是了解禹王的人,绝不会送这样的奏章上去,惹自己被骂。”
“此话何意?”顾媻觉得应当没人能彻底清晰的了解禹王这个变态。
“禹王爱才,他把持朝政将近二十年,多少人猜他要反,多少人明着骂过他是国贼,可他依旧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不想反,不想担任骂名,所以若是有人想反,他大约很支持,等着反得差不多了,皇帝全家死绝了,他再出来肃清一切,正好这时候正统都没了,他这样一支皇室血脉,不正好名正言顺的上去了?”孟玉说话声音很小,最后却又加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误会禹王了,但不管如何,禹王爱才,你只要不贪得太过分,能做些实事儿,都没事的。”
顾媻却义正言辞:“我才不贪。”
“哦?抱歉,是我语义不清,你自然绝不可能贪。”孟玉学着顾媻的表情笑道,“我是说旁人,你看吧,那戴通判估计也不会被砍,顶多被贬,随后过几年,风头过了,就又回来了。戴通判除了太爱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但实在是个聪明人,禹王也喜欢他。”
“这样啊……”顾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真的感觉禹王这个人着实复杂。
另一边,坐在一辆马车回府的慕容丰询问身边的几位大人,说:“今日宴席,诸位怎么看?”
长相青蛙的教授自视甚高,他扬州学问公认的第一,于是率先冷笑:“跳梁小丑,不学无术,指不定能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玷污整个府台的名声。”
慕容丰又问税课主簿:“你觉着如何?”
主簿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叹了口气,公允道:“很聪明,先让众人共情,抬高众人的地位,把自己放得很低,最后说出一个共同的目标。此人擅长诡辩,只是不知真才实学如何。莫是嘴上会说,实际上又是一套敛财的法子。”
主簿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看李捕头好像也来过,还送了腊鱼给他……李捕头最是厌恶交际,上司多次相请,一次都不来,架子极大,却愿意送腊鱼给顾时惜……这……”
三人沉思了一会儿,慕容丰笑了笑,淡淡说:“再看看。”
第76章
伸冤
此后几日顾父继续闭门苦读,进考试院考试那天,顾家再度全家出动,只不过这一次送的是两位考生入场。
顾母瞅着自家夫君和三公子一块儿进去,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回程时还在想,当初若是没有来扬州,还在辉县死撑着等时惜考试,那又是如何的光景呢?
往日之日不可追,顾母不敢想,回到府里后,也有一堆事务要忙,前几日她就通过人伢子,买了不少她看着尚可的大丫头与小厮放置在各处,所有的身契则都放在她的嫁妆箱子里,今日她打算跟可怜的巧儿出门逛街,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摆件可以放在屋里的多宝阁上。
前任余大人实在是造了太多的多宝阁了,以至于他们顾家就卷了铺盖卷就搬进来,至今家中各处都还显得空荡荡,但人气儿却是足足的了。
顾媻自顾自的在花园里和桃石、彩石两人聊天八卦,听闻母亲要出门,便问其钱带的够不够,他们家现在好歹有些积蓄,只是还不多,所以出门买摆件什么的,估计也只能悠着点儿,不可能像和珅那样一箱箱的往家里搬。
母亲笑着说‘够了够了’,晚上回来却也什么都没买,倒是又带回来谢二爷的信,说:“二爷还不知道咱们搬家了呢,我跟送信的小兵说了,让他以后往府台的后门或者二门送,前门不来客人基本不怎么开的。”
顾媻接过信,随手放在袖子里,就亲自去接幼弟放学。
日子匆匆,却也充实。
很快,三月十五便到了。
这天一大早,昨儿才从考试院出来累得眼下青黑的孟玉便跟着顾媻一块儿在府台大门口等待交接仪式开始。
有府内的专管礼乐□□门的主簿准备好了一切仪仗、游行队伍与官轿,由二把手慕容丰站在府台前殿念任命书,随后把任命书交给叩拜的顾媻,再由顾媻这位新上任的官员坐着官轿绕城一周即可。
顾媻只觉得这仪式又繁琐又奇妙,但很爽就是了,当他坐在轿子里,周围百姓对着他跪拜之时,他手忽地碰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暗红色官服,那绸缎犹如水一般趟过他的手指,水里是无数的金银玉石,琳琅满目……
只是他没有抓住,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继续目视前方,透过轻纱帘幕,望向抬着官轿的两位轿夫的后背,也看向前面开道的孟玉和小江,顾媻真真切切地忽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当了市长了。
仪仗很长,绕城一周中途还要在城外的群居区也绕一圈,总共耗时起码得三个钟头。
顾媻有时候真的在想,还好自己脑袋够用,要是当个苦力什么的,那不得没几天就嗝屁了?
他看着扛着轿子走在前面的轿夫,一面感慨一面想着也不知道府台的伙食怎么样。
和总督府差不多,府台也有专门供给给在职员工的盒饭,一般早中午都有,只有晚上不管。
参观府台的时候,顾媻就看见了在中院右面的一排房间,外面还摆了不少桌子凳子,有人就和他说那是府台的食堂,里面坐不下了,就摆出来了一些桌椅,语气还挺怕他追究,大约是前任余大人不喜欢这些不体面的行为,但顾媻不在意,民以食为天,他总觉得要想下面的人喜欢自己,第一点就是要搞好饮食。
新上任的小顾大人还在想着自己上任后的三把火从哪儿开始烧,烧到何种程度呢,结果出了城门,刚准备在城外聚集处的凉亭休息片刻,他刚刚从轿子下来,就猛地听见有女子高呼:“大人冤枉啊!”
“何人?!”孟玉比他反应快,飞速下马挡在他前面,顾媻看着高自己半个脑袋的孟玉,人都麻了,气呼呼地心想这货是第几次抢自己的风头了?
他一把巴拉开前头的孟三,走到前面去,就见不远处,大约十步之遥的地方,侍卫们压住了一个抱着奶娃娃的女人。
女人蓬头垢面,明明已然是春日,却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冬衣,头发杂乱,遮住一张黑乎乎布满煤灰的脸,女人被压在外面,漆红的木仗把人的头都压在地上,但不仅女子在喊‘大人救命’,其背后的婴儿更是嚎啕大哭,惹来不少围观。
走在后面的官员们俱是也围上来,其中慕容丰作为府丞,有督促府台的职责,见此状,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顾媻,等待顾媻说话。
少年站在青天之下,身后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他想做什么,周围百姓更是窃窃私语,不知讨论些什么,孟玉则在他身边耳语说:“看上去不像是扬州本地的,最好是先送回府里,然后问其原籍,送她返乡,有冤屈就该在当地告官,而不是来这边,不管是跨府办案还是越级办案,这都能要了她半条命。”
是的,顾媻这些天也突击了一些大魏律例,跟着孟玉晓得了不少规则,其中一条就是官员在没有上级指示的情况下,不可以越界管别市的事儿。
这位女子明显不是扬州人士,更不可能是下面乡县的,她即便在这边告了,顾媻也管不了,可难就难在女子当众伸冤,自己若是草草把人送走,连问都不问一声,下面那些骨子里傲气慢慢一生正气的读书人怎么看他?
顾媻电光火石间想了无数种情况,都觉得不好处理,随即他看了一眼总是游离在事外看自己所作所为的慕容丰,干脆一摆手,对着那女子便说:“好,本官今日刚刚上任,诸事还不明,不若你就在此地从实招来有何冤屈,我想我与慕容大人都会为你做主的。”
慕容丰一愣:“大人做主便是,下官听大人的。”
“本官初来乍到,既然你说听本官的,那本官命你一块儿做主,且听听她怎么说。”
说罢,立马有侍卫就近搬来椅子,正正好三只,顾媻赞赏的看了一眼搬凳子的侍卫,侍卫一脸茫然,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