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便猜到是谁了。
  她有些意外,又隐隐猜到了对方为何找她。
  半夏也大致猜到了是谁,故有些担忧道:“夫人,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沈宁想了一下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既然能找过来,离开这里照样也能找到我们,况且我如今腿脚不方便,躲也无用。”
  “夫人的意思是?”
  “你去同门房说一声,她若再来便让她进来吧!”
  “等等!”沈宁想了想,重新吩咐道:“辛夷姑姑,此事你去知会一声楚公子,先探探他的口风。若他不愿我见,此事便暂且作罢。”
  对方来了两次,楚烬的人都拦下了,也并未让她发觉,可能楚烬并不希望她与他母后接触,故沈宁斟酌再三,觉得还是先问一问楚烬的意思比较好。
  辛夷姑姑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去了。
  沈宁没吃午饭,就吃了几块楚烬送来的糕点。
  她一直钟爱桂花糕,觉得香甜粉糯,十分契合她的口味,然后其它的糕点就不尝了。
  今天这些糕点想到是楚烬送来的,全都拿去送给别人吃,似乎有些糟蹋人家的心意,于是她每样口味都留了两块。
  以前不愿意品尝其它味道,所以不知道,现在尝了才发现每样糕点都有它独特的风味。
  沈宁每样只吃两块不觉腻。结果吃多了,午膳吃不下了。
  辛夷姑姑问完话很快便回来了。
  “楚公子说,随便您。您若愿意见一见也无妨,不必顾虑他。若是不想见,外头有他的人拦着,不会叨扰到您。”
  沈宁心里有了主意。
  她让半夏去门房传话……
  辛夷姑姑见她将食盒里的糕点一口气都吃完了。
  “您吃的太多了,也不怕胃难受。”虽是责怪,可语气里却透着宠溺。
  沈宁吃到喜欢的食物十分满足,故眯眼笑道:“很久没吃了,便忍不住多吃了点。”
  辛夷姑姑见她一派小女儿家的娇憨,便也就不忍心再责怪她贪食:“奴婢去煮些消食的汤来,您等会儿喝点,省得晚上不消化肚子难受。”
  沈宁乖乖颔首。
  她一直将辛夷姑姑视作长辈,所以大多时候都愿意听她的话。
  辛夷姑姑当即去了。
  沈宁的消食汤还未喝上,想见她的人便来了……
第125章沈宁缺了点野心
  窗外的雪落了一天,也不见停歇。
  容歆进来时,身上裹挟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令屋内升起了一抹寒潮。
  她步履沉稳,脚边的金线罗裙散开又聚,犹如金莲华贵端庄,身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刺绣披风,由身边的嬷嬷搀扶着进门,姿态高雅。
  沈宁敬重她是楚烬的母后,又因楚烬帮她许多,故客气的起身相迎。
  容歆自认是长辈,故直接落座于主位。
  辛夷姑姑微微蹙眉地看了一眼主子。
  沈宁示意她不必计较,况且若要论起身份,容歆的确是长辈。
  三年前,先帝病逝。
  太子自愿放弃储君之位,皇后容歆亦未留在宫中做太后,而是自请前往皇陵为先帝守墓。
  楚景恒便封容歆为仁懿皇太后,徽号:母后皇太后。
  容歆自搬出宫后,便再未踏足后宫一步。
  沈宁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她见面,因为无论是沈宁,还是容歆,她们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如今却机缘巧合的在这种处境下相见了。
  “沈皇后,别来无恙啊!”
  只这一句话,沈宁便知对方并未放下当年之事……
  她十五岁及笄时,先帝曾有意将她赐婚给楚烬,但她拒绝了。
  她说,她所爱之人是八皇子,求先帝为她与楚景恒赐婚。
  容歆闻言当场撂下狠话,叫她日后莫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沈宁只回了两个字:不悔!
  如今,容歆问她:“不知沈皇后今日可有悔?”
  沈宁抬眸看她。
  容歆保养得宜,四十出头的年纪依旧难掩其芳华,唯有眼角的细纹略显年纪,但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肌肤白,骨相极佳,妆容秾艳却不失得体,姿态依旧端庄优雅,气质更是雍容华贵,丝毫没有被放逐宫外的落魄之感,反倒平添一抹沉稳持重。
  楚烬的长相更像容歆一些,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也像,这种一般人是学不来的。
  沈宁打量对方,对方也同样打量她。
  “往事不可追,与其痛苦悔恨,不如另辟蹊径,谋求另一番天地。”
  容歆闻言眸光微亮,不假辞色道:“你年轻时,若能有今日这番见解,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她这话倒不全然是在嘲讽,而是有些惋惜一般。
  沈宁神色如常:“太后娘娘到此,想必不是来看沈宁笑话的吧?”
  容歆:“本宫没有这个闲心。”
  沈宁:“那便请太后直言吧!”
  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所以才要见对方一面,也好当面说清楚,以免日后招惹麻烦。
  容歆却道:“以前,本宫瞧你单纯,觉得既好掌控,又好利用。如今瞧你像是聪明了,性格也与本宫有点儿像。只可惜,还缺点儿东西。”
  沈宁没有问她缺什么,也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太后娘娘一生只为追逐权势而活,而我只想自己与父兄平安顺遂便可。”
  “愚蠢!”容歆毫不客气的嘲讽道:“本以为,你当了一回皇后终于有点儿见识了,不料竟还如此的天真。”
  沈宁没有反驳。
  容歆接着道:“如今你假死脱身是不错,可这份愧疚,你觉得能维持多久?
  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待到这份愧疚消磨殆尽时,而你父兄镇守边关多年功高盖主,又待到那蠢货有了新人时,只需几句挑唆便可要了你沈家满门的性命!
  你以为,你逃得远远的便能安度余生?天真!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觉得一个不太聪明的庶子,能有肚量容得下你与你父兄?”
  沈宁闻言心口一震。
  她想起自己在天命书中所见到的一幕。
  父兄得知她死讯后,私自带兵进京想要逼楚景恒交出害她的凶手,结果楚景恒为维护林菀菀,以谋逆之罪处决了她的父兄
  他明明知道的,她沈家世代忠良,她父兄更是为守着大楚的半壁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可楚景恒却为了一个林菀菀,为了保住他的皇位,让她父兄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声,令沈家世代忠良的祖辈蒙羞。
  沈宁有想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对狗男女。但如此一来,沈家就真的成了弑君的叛党了。
  偏偏太子不成器,一众皇叔中又没有一个能担得起为君之责。
  大楚刚经历战乱,实在不能再出内乱了。
  她更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无辜之人断送性命,更不能让父兄以命坚守的大楚,再度陷入战火。
  更何况,楚景恒虽背叛了她,但依照书中所写,他未来的确是一位勤勉的明君,故她综合以上种种,只能以诛心之法假死脱身,以此来保自己和父兄平安。
  可如今听容歆这么一说……
  沈宁并未立即被她蛊惑,毕竟容歆的目的是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无非是想许她重诺,让她帮楚烬夺回帝位!
  果然,容歆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道:“本宫和聪明人说话,不喜欢打哑谜。你我今日既然有缘相见,不如便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她觉得沈宁只要不笨,就一定会心动。
  沈宁没有说话,只安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容歆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她希望沈宁也能有这份野心……
  东苑院落中。
  冰雪已经在枝头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晶莹,似裹了霜糖的糖葫芦。
  楚烬今日闲赋在院中,故待在书房里看书,只是神色似有些心不在焉。
  苏木有事出去了。
  南星在。
  他的任务执行完了,所以又回到了主子身边当差。
  这回,他明显老实多了,守在书房里好半天也没说一句话,最后还是楚烬问他:“什么时辰了?”
  南星:“回主子,已经戌时了。”
  楚烬默了默又问:“母后回来了吗?”
  南星摇头:“未成。”
  楚烬突然觉得,南星今日的话有些少。
  南星则觉得主子今日的话,似乎有些多。
  苏木回来了。
  他说太后娘娘似乎与沈夫人吵起来了,问主子要不要过去瞧瞧?
  南星觉得他话太多,要挨罚了。
  结果,主子站起了身……
第126章宁宁吹吹便不疼了
  沈宁与容歆算不上是吵架。
  容歆端起桌案上的茶水饮了一口,语气端着道:“那个庶子能许诺你的,本宫也可以许诺你,并且还可以赐你沈家全家免死金牌,就连你也依旧可以当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这个条件,的确足够诱人。
  但……
  沈宁不愿在同一个坑里跳两次,也不想再继续卷入后宫的争斗中。
  她看着容歆那双盛满野心的眸子:“您是想将自己的儿子当做傀儡,然后执掌整个大楚吗?”
  容歆闻言微微蹙眉:“你在胡说什么?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阿烬才是大楚真正的皇帝,本宫永远只会是太后。”
  沈宁:“我还当您有多大的野心。”
  “你说什么?”容歆不料,她敢如此对她说话。
  沈宁:“您既然有野心,便该自己去争取自己想要的,而非利用这个,利用那个,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容歆怒斥:“你懂什么,本宫是为阿烬好。况且,那皇位本就是阿烬的。若非因你,他也不会错失皇位。”
  沈宁以为对方口中的‘因她’,是指有她的帮助,楚景恒才能顺利夺得本该属于楚烬的皇位。
  “那只是你自以为的为他好。”
  沈宁想到,她从前对允禛亦是如此。结果旁人随意挑唆几句,便换来了允禛的怨恨,所以她后来想开了。
  允禛不愿意做的事,她不再勉强,放过对方,也放过她自己。
  不过,允禛当时的情况与楚烬不同。
  他是唯一的皇嗣,必须担起太子监国之责,也唯有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服众。
  沈宁念此道:“你想要权势,不代表他也想要,又何必去勉强他呢?”
  容歆一噎。
  沈宁继续道:“再者,你自己也说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怎知,你事后会不会过河拆桥,然后暗中卸磨杀驴?
  毕竟,你应该也不想要我这种嫁过人,有过孩子的妇人当你的儿媳妇吧?更不想,你那般优秀的儿子被天下人笑话不是吗?所以你觉得,我凭什么会信你?”
  容歆又一噎。
  沈宁言归正传:“楚烬为何放弃皇位,想必您这个做母亲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当年先皇在世时,昏庸无道。而身为皇后娘娘的您,亦是各种纵容,甚至任由容家子弟在京中横行霸道。
  百姓深受其害,却苦于求告无门。有这样的母族势力支撑,于楚烬而言毫无益处,甚至还会令他也备受百姓唾弃。
  我若是他,亦不愿成为您的傀儡。”
  “放肆!”容歆被她怼的哑口无言,甚至被她当场揭穿了面目,这令容歆感到恼羞成怒,所以发惯了脾气的她,顺手拿起旁边的茶杯便朝沈宁砸了过去。
  沈宁以前拒绝与楚烬的赐婚时,便被容歆砸了一回。
  这也算是二回熟了,故她下意识地躲闪开。
  上一次被砸,她认了。毕竟她得了‘太子妃’的名头,在宫中受到诸多优待,这是不争的事实。
  楚景恒也因有她的维护,在宫中的日子才渐渐好过。
  如今,她已不欠对方什么,所以没必要再傻傻的等着被砸。
  沈宁避开的同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并手速精准的挡开了那杯茶水。
  这个季节的茶水是滚烫的。
  杯子砸过来时,杯中的茶水也顺势倾倒,滚烫的茶水全洒楚烬手上了。
  容歆见此蹙眉。
  她并未关心儿子的手被茶水烫伤,而是对眼前的儿子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沈宁见他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茶水烫红,当即顾不得与容歆争执:“辛夷姑姑,赶快拿药膏来。”
  辛夷姑姑很快便从屋内的药箱里找出了烫伤膏递给沈宁。
  沈宁原本是想让辛夷姑姑给他上药的,但是药递过来时,她顺手就接了,而烫伤耽误不得,她也就懒得避什么嫌了。
  她让楚烬在她的位置坐下,这样药膏好抹一些。
  容歆:“……”
  她一时无话,也看出来了,沈宁与她儿子一样倔,说不通,遂转身离开了芳华苑……
  楚烬没说话,任由她抹药。
  灼伤的痛感并不是特别的强烈,但是滚烫。
  沈宁的药很好,敷在上面冰冰凉凉的,立即便减轻了疼痛感。
  她敷药的动作很轻,担心下手重了将对方手背上红肿的皮给戳破,甚至还下意识地轻轻吹气。
  楚烬敷药的指节微微攥紧。
  “别动,手指上也有点儿烫伤,我给你多敷一点药,这样好得快一些。”又道:“这药膏效果挺好的,连敷三日便差不多可以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