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秦烟似乎在懵懂中理解了那些拼尽全力向世界展示自我,渴望在万千世界找到一个伯乐的艺术家,这世上不缺艺术,而是缺少欣赏艺术的眼睛。
  秦烟这才释怀地笑了,透过汪文清看见楼梯口的梁九洲,没有错过他眸中满意的笑。只是秦烟不知道,那张绝色的脸上,在前一刻还曾溢满毫不掩饰的愕然与惊艳。
  天地失色,梁九洲脑子里只剩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
  秦烟是美的。
  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五官很协调。丹凤眼,眉毛有些粗,让整张脸略显疏离,疏于刻意打扮的唇色并非时时红润,但唇形依旧将那张脸修饰得恰达好处。
  再搭上她独有的冷淡疏离,调和了乖乖女的书生意气,根本不是淹没在众生中的平平无奇。
  拜别汪文清,梁九洲只带秦烟到私人会所上了个淡妆,她这一副打扮才堪称完美。
  他的白西装纹了金丝,她的黛色套裙绣着银线,两人并肩站在一处,简直就是放大版的金童玉女。
  “这一套新中式穿在我身上,就不是花瓶工具人了,我还得是个体面尊贵的行内大佬才配得上。”秦烟还忍不住为她暴殄天物耿耿于怀,梁九洲自觉递上胳膊,看着秦烟自觉挽上,他才漫不经心道:“你本来就不是工具人,况且——秦老师,你怎么还搞职业歧视?”
  秦烟撇撇嘴,不能背锅:“梁总,我客观陈述,没有任何个人情感和角色攻击。而且声明一点,我尊重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职业,至于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本来就不是我这个层次能决定的。”
  梁九洲还想说什么,两人却已经走进会场,有几个眼尖的负责人已经迎面而来,满脸都是腻人的肥肉和谄媚。
  “梁总您来了,快这边请——”秦烟对这些应酬不敢兴趣,便主动松开梁九洲的胳膊,朝他微笑示意她要去一边待着了。
  梁九洲向几位同等级别的人物打过招呼后,眼看秦烟转身欲走,他笑着对几位寒暄的合作商道:“稍等我一下。”便拉着还没来得及走出两步的秦烟,俯在她耳边道,“别走远了,有事叫我。”
  秦烟被耳边的热气刺激得缩脖子,梁九洲又按着她的肩膀不让躲,秦烟听完一句话后头皮都麻了,不满一闪而过,转瞬间便掩饰地很好,当真一副尽职尽责的女伴模样:“知道了。”
  秦烟本来就不矮,今天为了搭衣服,又被迫穿着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来不得不悠着点,硬生生走出了超脱会场之外的气定神闲。从背影看去,身材藏在疏松的衣片下娉娉袅袅,整个人恰好好处。
  梁九洲回头,几位合作商还盯着秦烟的方向,察觉到他犀利的目光望过来,才换上一副意味深长,自然而然接着寒暄。
  商场如战场,谁不知道谁的那点儿破事儿。这里又不是沅市,不需藏着掖着,鱼龙混杂的东西多了去了,他们这些人撞破不说破,但懂得都懂,自然不会把秦烟放在眼里。
  可在场偏有认识秦烟的人,揣着信息差过来凑热闹:“梁总,刚刚那位是秦大研究员吧?”
穷又不至于该死
  “研究员”三个字出来,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若是叫“秦老师”,尚且还可能被人联想一二;可若是“研究员”,其身份自然不算轻微,起码在西城、在这场宴会上,他们都得捧着。
  果然,此话一出,说话者就收到了来自梁九洲赞赏的目光,内心沾沾自喜,这次合作稳了。
  不等窃窃私语的声音溢开,梁九洲顶着莫名其妙的嘚瑟,说道:“各位,昨天梁氏提交给贵方的备案你们看了吗,有什么意见还请指出,我们讨论一下……”
  秦烟走的不远,只在靠近梁九洲位置的茶歇处坐着,喝喝奶茶,吃点小点心,陪加班工作的刘倾轻发疯,一个人在小角落不亦乐乎。
  “搞什么?!李豫青是不是不想混了?他为什么要插手我家的生意?”
  隔着屏幕,秦烟都能感受到刘倾轻的气急败坏,抿了口奶茶才慢悠悠建议:“要不你打电话问问?”
  刘倾轻秒回一个“誓死毁灭世界”的表情包,附赠文字:“我是疯了又不是丧心病狂。”
  秦烟乐了,她对李豫青掺和国内生物科技领域的招商投资一事有所耳闻,他一个兼职搞行政的,搞这些也不为过,只是把机会都抛给刘倾轻那边,就很有私心了。
  作为师妹,秦烟无法评判。可若是刘倾轻视角,多少有点又当又立恶心人。
  秦烟不好直接开骂,只得听刘倾轻一顿输出疏解一下燥热:“他是不是有病,有多久没去体检了,你问问他是不是脑子长瘤子了还是灌水了?”
  “李老怎么没在他一出生就掐死他,怎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呢?我都好奇他是怎么长这么大的,是吃激素的吧?只长个不长脑子!”
  “李豫青个破烂玩意儿,脑子是不是长脚趾头上了,改天你看看他不帮我把它砍了吧,我给你报销……”
  秦烟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她像开了自动,一边挖了勺小蛋糕往嘴里送,一边想象刘倾轻破口大骂的语气,十分好笑。
  “秦小姐?”正要适当性回复刘倾轻一句,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她,秦烟抬头朝声音来源看,是熟人:“崔寻,崔医生?”
  之前在小里镇往山里搜救时的医生,搜救医护小队的队长,崔寻。
  小心机的淡妆配一点红唇,没有妖娆的大波浪,头发梳成了黑长直,静心打理后挂在耳朵后。一身白色礼裙衬出傲人身材,任何一个男人见了,怕都会看直了眼。
  秦烟微笑看着她:“要坐吗?”
  秦烟本就坐在最角落里,她无意挪地方,问一句也不过是客套装装样子,没想到崔寻当真挨着她坐下来了:“好啊。”
  秦烟自然而然地将面前的茶点往她跟前挪了挪,崔寻端了杯红酒,状似无意闲聊道:“秦小姐也来谈合作吗?”
  任谁会躲在茶歇的角落谈合作,话出口就是明显的试探,毫不客气。
  秦烟无所谓地摆摆手,下巴微抬指着面前的果汁、点心:“我来跟着梁总蹭吃蹭喝。”
  崔寻眼睛蓦地亮了一瞬,转而有一秒的黯然,眉眼间藏不住的落寞,嘴角的弧度却不变:“我差点忘了,你和梁总是一起的。”
  这话就比较有意思了,秦烟懒得费心思琢磨任何一种可能性,只浅浅笑着没有接话。
  崔寻却自顾自道:“也是,你是研究员,跟我不一样。”
  秦烟挑眉看着她,有些奇怪:“哪里不一样了?”
  崔寻眼中盛着数不清的复杂,红唇微动,却欲言又止。
  秦烟也不说话,只淡笑着看向崔寻等她开口,过了几秒,崔寻才端着酒杯抿了口,但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手腕微抬,点着不远处的专业陪酒小姐道:“那你觉得她们也一样吗?”
  秦烟眼睛都不带眨的,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我是学理工科的,在我看来基因决定生物性状,譬如外貌、身高、身材,在你出生前就确定了,这一点虽然在各种评判体系下各有参差,但我认为在生命前众生平等。”
  崔寻依旧深深看着她,秦烟笑了:“若你以世俗的标准看,身份、地位、权力和财富,自然是不一样的。”
  崔寻一副了然,眼中的嘲讽不知是对秦烟的冠冕堂皇,还是对她自己。秦烟顿了顿,接着道:“可那又怎样?我也不会因为自己穷就认为我该死,更不会因为少吃了口珍馐、少穿了件奢侈品,就认为我自己是井底的牛蛙、角落的蝼蚁——”
  “在时间维度上,我和你、和她们,和那边一张口就是几个亿的这个总、那个总,都是一样的。人生不过是个体验,阅历取决于时间。名利也好,钱权也罢,并不是我争不过,不过是我没有机会争。在他们争权夺利,我体验我的风花雪月,整体来看,倒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秦烟说罢,神色依旧如常,仿佛她的世界以她为中心是再不过理所当然的事,其他人都是NPC。在她的时间里,她是主角。
  崔寻讶然,她明明问的不是人生大道理,可秦烟的一番话,让她在震撼之余也有了答案。
  秦烟内心并非淡然如水,只是忍不住吐槽今天遇见的人怎么一个个都来和她讨论社会学、哲学,这世上厌世的人也太多了些。
  一时之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秦烟吃的差不多了,开始玩手机。
  崔寻一个人默默坐了会儿,起身离开之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秦烟:“秦小姐,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救出来的那两个小孩是被你带走了吧?”
  得到秦烟肯定的回答,崔寻接着说:“前不久西城破获了一起大型拐卖人口的陈年旧案,推算时间,大概也就是十几年前,据说有一批女大学生被卖到小里镇附近,就是你去过的那处山窝窝里。”
  话说到这里,秦烟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继续问下去,崔寻却说官方报道内容有限,建议秦烟让梁九洲找人查一下。
  “新闻刚曝出来就被压热度,连西城都出不去,你不知道也正常……不过奇怪了,梁总也没有听到风声吗?”
  秦烟笑说不知道,她向崔寻道谢,崔寻却道:“我还要谢你,帮我解惑。”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崔寻走后,秦烟才又拿起手机搜索当地新闻,果然看到崔寻所说的报道。
  大约十五年前,有一伙不法分子有计划的从全国各地骗了女大学生过来,以参加活动、志愿等名义将人分散开,后有组织的转卖到各处落后贫困地区。
  新闻内容很短,不过寥寥数行,秦烟却从其中看到了触目惊心。
  秦烟记得当初见常知礼常知雅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俩孩子不像是深林中长大的泥娃娃,尤其是常知礼,虽然不善言辞,但那双躲闪的眼睛里始终有一股不甘的勇气,以及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漠然。
  秦烟深知这种小小年纪的漠然出自何种轨迹的成长经历,也隐隐明白他从不愿意主动和人交流,但竟然会在茫茫人海中选中她,大抵也是嗅到同类的默契。
  案件破获地点不远,恰在小里镇附近的集市区。
  秦烟没记错的话,那是梁九洲计划改造的地盘。
  梁九洲应酬完一应事宜,不需多找,秦烟还在原来那个位置坐着,大抵连屁股都不带挪地儿的,连撑着下巴玩手机的姿势都没变。
  “无聊么?”梁九洲从盘子里拿了块秦烟没吃完的同种蛋糕,顺势坐下,慢条斯理吃了一口,甜得发腻。
  “还行。”秦烟顺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欣赏梁九洲被齁到拧眉的表情,乐了
,“好吃吗?”
  梁九洲手边没有果汁,他也懒得站起来去拿,就近端了秦烟喝剩的吞了一大口,这才冲淡了浓重的奶油味儿,眉目舒展还不忘发骚,意味不明地摩挲着杯壁重叠的唇纹,奶油混着果汁的残留一片混乱:“还行。”
  秦烟看得直撇嘴,眸子里写满十分嫌弃。梁九洲笑得直白:“亲都亲了,这还嫌弃?”
  秦烟毫不客气回击:“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指喝她果汁这件事。
  梁九洲道:“我以为你没有拒绝是默认的,而且我确认你没有推开我,说明我亲的还是很爽的。”颇有些洋洋得意。
  秦烟不知道怎么一上来就把话聊到这么禁忌的地步,再聊真该封号了,果断打住:“你听没听说十几年前小里镇附近的拐卖人口案?”
  话题转的突然,梁九洲反应了两秒:“前不久的备案,刚经走过公开的司法程序定罪——怎么了?”
  秦烟不需琢磨,在西城这种地方人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乡绿轴土社会走的是极端人情世故路线,眼前有现成的资源不用是傻子,便开口道:“帮个忙呗,我想见见。”
  梁九洲也不多问,只说他找人问问看有没有探视机会。
  秦烟十分真挚地道谢,梁九洲抱臂往后靠,一副生人勿近地盯着秦烟,骂她没诚意。
  秦烟自动忽视梁九洲这句话,打了个哈欠转眼间困意滔天:“你事情做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去?”
  梁九洲啧了声,轻嗤一句:“我就知道。”转而起身,还不忘将一只手递给秦烟,意图拉她起来,“走吧,带你见个人,见完就回去。”
  秦烟不觉得她在这里有什么见人的必要,唯一的用处就是跟在梁九洲身边安安静静当个今日花瓶,顺带驱散各路妖魔鬼怪。梁九洲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可他说见,大抵是有秦烟见的必要。
  刚让人帮了忙,秦烟忍住没有驳梁九洲的面子,把手递过去,梁九洲的大掌顺势与其十指相扣,好似亲密无间。他习着方才秦烟装傻充愣的模样,接着上句话解释:“小里镇的一位前辈,之前盘根错节挖出来的最后一环。”
  秦烟认他拉着手掌,拇指还有意无意摩挲着她的手背,想往外抽还抽不出来,若有若无的撩拨如轻羽随风飘散,挠得她心尖痒痒。
  “关老师,这就是秦研究员。”开口之余,梁九洲终于松开了秦烟的手,从她掌中撤走时还不忘揩一把油,“女朋友,这是小里镇五十年教龄的老师,第一位也是两年前的唯一一位。”
  小山村的教育有多贫乏,不管哪个年龄段的孩子,都要统一在一间教室,跟从同一个老师学习,还要确保学有所成,或启蒙,或升学,或明理。孩子们纵然不容易,可这位老师则是一个人管几十个人,还要时刻谨记因材施教、教有所成……
  “关老师,您好。”
  秦烟难以想象这个工作量有多大,在工作生涯中又需要保留多少分额外的耐心,非意志不坚定的人不能胜任,因此开口便对这位老者充满尊敬。
  可话一出口,两个回合便能看清楚对面是何种妖魔鬼怪。秦烟发觉,这年近古稀的老者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宅心仁厚,甚至还有些极端的激进主义倾向。
  “沅市来的?搞学问的?”秦烟礼貌称是,关老师从鼻子里溢出一声轻哼,似乎对此感到非常不屑:“你们这种人劲弄些说不明白的学问,还成天成天地觉着那些个工作了不得,要我说,你研究清楚太阳怎么升怎么降又如何了,能当饭吃还是当汤喝?”
  秦烟心底默默表示赞同,面上却还要代表中心研究院客套两下:“科学发展促进社会进步,科技水平是第一生产力……”
  关老师目光越发鄙夷,冷眼看着秦烟表演,秦烟尴尬地咳了一声,梁九洲忍着笑到底是没出声。
  秦烟不明白梁九洲叫她来是做什么,尴尬之余瞪了他一眼,梁九洲才站出来淡淡道:“关老师,提出把山区村镇规划进生态治理就是秦研究员所在的团队提出并带头整治的,说起来您和小里镇要谢的第一个人就是秦研究员。”话里话外,就差没说他的人不该平白给人欺负、甩脸色。
  关老师这才哼了声,喃喃抱怨道:“早说不说,你个小子故意的吧……”
  秦烟及时止住话头,讪讪笑:“关老师,您是有什么意见或建议要给我们吗?您尽管说,我一定如实一字不落传达给组织!”
  秦烟暗里撇了梁九洲一眼,眼底闪过几分危险。若是秦烟只是她自己,早就主打一个摆烂,可偏偏梁九洲摆了她一道儿,把她的身份戳出来,但凡她敢肆意妄为,就等着回去写报告了,李豫青都保不了她……
心有灵犀一点通
  关老师终于肯抬眼正眼看秦烟,对上她清澈的笑,那张褶子脸上罕见的还溢出些难堪,转而便咳嗽一声移开视线,刻意不与秦烟对视。
  “虽然你们平日里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儿,但到底在西城是做了点好事——我可不是说我有多感谢你,是你们再给自己个儿积德。”似乎是为了强调最后一句,关老师又接着说,“这十里八乡都野惯了,管都管不住,得亏你们搞这开发那研究的,他们才陆续有些营生,他们实该感谢你们嘞。”
  秦烟断然没有想到兴师问罪变成了感恩戴德,连忙摆手道:“不敢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关老师终于没有再吹胡子瞪眼睛,像变戏法似的从并不板正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两颗柿子,递到秦烟手上:“自家种的,一年就这么两颗好的。先说好啊——是代他们,我代他们谢谢你。”
  秦烟不清楚这两颗柿子承载了多少人的份量,只两颗黄橙橙的柿子,就已经沉甸甸的。
  柿子送出去,关老师似乎解脱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任务一般,连招呼都没有打便往外走。
  秦烟没有拦,梁九洲也没有拦,只站在远处望着这个别扭的小老头走远,背影坚挺,随着肩膀轻微的摆动也未曾耸落一分。
  “梁总,下次遇到这种事麻烦你提前知会一声。”秦烟随意抹了把额头上的碎发,好说不说,她方才都汗流浃背了。
  梁九洲一脸新奇,探究地看着她:“想不到不怕死不怕活的秦大研究员怕这个。”
  秦烟手里盘着两颗柿子,语气理所应当:“怕老师难道不是天生的么——有问题?”秦烟有一点没有讲,除了对方身上饱满的老师气质,她还在小老头骨子里看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影子,被神似导师和师娘的老师质问,秦烟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有多恐怖……
  抬脚正要往外走,崔寻挽着一身体发福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许是刻意,许是巧合,毫不遮掩同梁九洲和秦烟二人打招呼。
  “你们要走了吗?”那张明媚的脸上似乎再也看不到曾经妩媚又清秀的动人,秦烟眸底未经一分波动,客套两句,眼见崔寻的目的答到了,她才提出要离开。
  崔寻便如常同她道别,眼神到底是没有控制住,往梁九洲的方向多看了一眼:“秦小姐,梁先生,再会。”
  秦烟穿着高跟鞋走不快,梁九洲便由着她的步子,慢悠悠往门口走,漫不经心问:“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他可是记得,之前秦烟还暗讽他找她挡桃花来着,那朵桃花可不就是崔寻。
  秦烟眼睛都不带眨的,胡话信口拈来:“灵魂交流,思维碰撞,一眼万年。”
  “啧。”梁九洲莫名不爽,但又因为找不到不爽的点杠回去,不得不忍气吞声,“交流后就一眼万年了?那要不咱俩试试,你放心,在交流的必要尺度范围内。”
  秦烟搞不懂梁九洲的脑回路,直白发问:“我和你误会很多吗?”
  梁九洲愣了一秒,没有想到他有一天还能遇到这样的问题,说话都来不及过脑子:“没有吧。”问题不隔夜,隔夜了就是没问题。
  秦烟莫名其妙道:“那有什么可交流的。”
  梁九洲觉得秦烟说的似乎没有问题,但这个结论显然与他的初衷不符,他本意不是往这个角度走的,结果竟被秦烟一句话挡回正阳大道。
  西城的风冰冰凉凉,比沅市更早进入秋天的实感,清爽,醉人。秦烟开着副驾驶的车窗,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十分惬意。
  梁九洲不时侧头看她一眼,以为她困了便没有说话,秦烟却主动开口叫他:“梁九洲。”
  “嗯?”下意识回应,梁九洲顿了片刻没有听到声音,余光看见秦烟侧身,似乎脸朝着他的方向,便接着问:“怎么了?”
  秦烟组织好语言,问出了想问的问题:“今晚这种饭局是你的日常吗?”
  “你又知道了?”梁九洲不禁笑了,多少人挤破脑袋也钻不进来的宴会,被秦烟一句“饭局”概括了。生意人只谈利益,体面尊贵尽是资本加持,秦烟倒是很清楚。
  秦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梁九洲没忍住多看了她几眼,见她没有接着问的意思,便主动道:“怎么,心疼我?”
  秦烟嗤笑出声,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眉梢微抬望着梁九洲的方向:“你有什么值得我心疼的?香槟美人还有钱赚,人间极乐都被你占了。”
  梁九洲紧接着断言:“那就是吃醋了。”
  秦烟懒得搭理他,索性又将头别向窗外,错落的建筑很难见到灯红酒绿,似乎是一种脱离现代欲望的质朴。可了解一点的人都知道,昏黄的灯光下藏污纳垢,有的只是比大都市纸醉金迷更不堪的欲望。
  梁九洲不知道秦烟的脑回路跑到哪儿了,只好接着上一句展开:“怎么不反驳,你默认了?”
  秦烟声音浅淡:“咱俩隔着射线都穿不透的空间,跟你说不清。”带点专业知识的闲聊,梁九洲能听懂七七八八,这是在说俩人有代沟,客观上讲不明白。
  “心有灵犀一点通是练出来的——你男朋友虽然很厉害,但是你也得承认他又不是孙悟空能蹦到你的脑子里读想法,你需要对他多一些耐心,多给他一些机会……”苦口婆心,也只有眼前的梁九洲了。
  秦烟乐不可支,盯着梁九洲看了半晌,真诚建议:“万一你哪天破产了可以考虑去娱乐圈兼职,要不了三两年,保准是新一代影帝。”
  梁九洲乖顺地接话:“好啊,成名之前还得麻烦秦大研究员养我一阵儿。”
  秦烟想象那个情景,轻车熟路道:“那我得考虑考虑,鄙人资金有限,包养老男人大概不如包养男大……”
  梁九洲的眸子里溢出几分危险,等红绿灯的间隙转过头,盯着秦烟愣是把她后面的话堵住:“男大哪有老男人体贴,事儿少活好,秦老师你说是不是?”
就是来看看你
  秦烟意味不明地盯着梁九洲上下扫了一圈,沉默片刻,啧了声扭过头不再看他。
  梁九洲本来信誓旦旦,硬是被她看得心里没底,非要当场靠边停车和秦烟理论理论。秦烟手扶在门把手上,大有一副他敢锁车门她就敢跳车的大无畏。
  僵持中,梁九洲被车后的喇叭声催得不耐烦,秦烟却事不关己神色淡淡,说出的话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同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交流:“梁九洲,都是成年人了,你能不能成熟点儿?”
  梁九洲咬牙切齿:“你敢包养男大我就把你圈在家里锁起来。”
  秦烟不在意地耸肩,丝毫没有被他唬住:“法治社会,梁总莫要因为一己私欲,断送了大好钱程。”
  梁九洲愤愤然将车驶回原车道,嘴上功夫却没落:“那不挺好么,等我破产就赖着秦老师包养我。”
  秦烟无语,就过不去“包养”这个槛了是吧……
  当晚从车上不欢而散,丝毫不影响第二天一大早梁九洲上门约早饭,却被酒店告知秦烟一行人天不亮就走了。
  梁九洲兴致勃勃推了上午的工作,结果碰一鼻子灰,一整天跟人谈生意都戾气膨胀,一言不合就仗着梁氏的背景往外施压,搞得周围合作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求救地看着梁九洲背后的陈助理,可陈关不是陈山,除了面无表情根本没有多余的表情。
  秦烟本没有计划这么早回基地,只是新近气候多变,仪器监测到鹰隼的活跃数量出现异常,几人只能趁着天气预报中的雷雨大风尚未到来之前,把一系列准备工作做好。
  梁九洲答应帮秦烟找那桩案件的细枝末节,刚找人整理了详细报告,还没来得及发给秦烟,就听陈关汇报说西城连日大雨,恐怕除了主干道之外的泥沙小道都不能再通行,梁九洲心口一紧。
  越野车奔驰在湿润的旷野中,泥土裹挟着沙砾,毛毛细雨轻描淡写勾勒世界的痕迹。但很快,雨丝变成雨幕,咋在车窗上劈啪作响。梁九洲捏了捏眉心,他也不曾想到他竟然轻易抛下手头上的工作,轻易地做出选择秦烟的决定。
  后备箱是足够支撑十天半个月的生活物资,后排座椅上是无线电设备,若不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梁九洲真想大手一挥,让人一个小时之内把这条坑坑洼洼的道路修缮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