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牌的空档,秦烟道这雨还得再下两天,等天晴能行车时怕得个四五天。梁九洲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说他不着急,在这儿办公也挺好。
秦烟无所谓,调侃道:“你别不是看上这块地要买去开发什么度假区。”
梁九洲装模作样沉吟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能性,不等他把蓝图的大饼画出来,秦烟果断道:“这可是自然保护区,你是梁九洲也不行。”
梁九洲不知想到什么,话到嘴边也打了弯儿,语气竟然十分宠溺:“好,你说不行就不行。”
等到秦烟把牌整理好再抬头时,对上梁九洲戏谑的目光不知变了多少味儿:“不行就不行,你还挺骄傲?”
梁九洲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浅浅裂痕。
林向南忍笑忍得实在辛苦,勉强咳嗽几声才算是把这波笑渡出去,不等梁九洲的目光扫过来,他赶忙给对面的秦烟使眼色,丢出一连串的牌:“顺子!”
徐嘉琛过,秦烟接上,到梁九洲时他不需低头看也知道自己没牌,林向南大胆吆喝一声催促他快点,梁九洲才阴恻恻道一声:“过。”
掌握了主动权,林向南喂牌喂的不亦乐乎,秦烟本来这局手气就不差,没一会儿就牌尽走人。期间虽然顶着梁九洲意味不明的目光,秦烟面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梁总,记得给钱。请问您是转账还是现金?”
“都行,看你需求。”梁九洲瞥了林向南一眼,眼神中不尽危险。
林向南喂牌,秦烟和徐嘉琛偶尔出牌,梁九洲稍一计算就能推测出台面上的局势。秦烟退场后,牌面几乎赤裸裸摆在他面前,赢得毫无悬念。
捂不热就丢掉
“再来一局。”
秦烟收款后果断拒绝:“不玩,累了。”再玩一局,给他大杀四方的ɯd机会?秦烟不傻,她不当炮灰。
梁九洲啧了声,转头看向秦烟:“怎么,输不起?”
秦烟气都不带卡的,直白道:“嗯,输不起。”
梁九洲轻笑出声,继续循循善诱:“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秦烟满眼不相信:“真的?”
梁九洲无奈:“要立字据么?”说着当真要拿手机写个文档出来。
秦烟:……大可不必。
事实证明,人可以手气好,但不能一直手气好。秦烟的手气就好了那么一局,后面拿到的牌都是要多烂有多烂,倒不能怪她没能力打好一副烂牌,是这牌烂的根本没法打,已经眼中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
秦烟心累,选择摆烂。
结果毫不意外,梁九洲总能把一副平平无奇的牌打出黄金水准,秦烟不想当炮灰就只能观望,最后还是输的一塌糊涂。
当你身在局中时,静也是动,无所作为是同样死路一条。
牌局上,秦烟输,梁九洲买单。
牌局外,可没有任何人会帮她买单。
秦烟愣是陪着梁九洲玩尽兴了才下场,她赢少输多,梁九洲几乎毫无败绩,林向南和徐嘉琛几乎全程被吊打。
玩到最后,林向南说饿了要去做饭,才把那场惨不忍睹的牌局草草收场。
秦烟本想说过去帮忙,但看徐嘉琛很积极,她也不好阻拦学生积极性,便调转方向回房间等人叫饭。
只是还站起身,梁九洲突然叫住她:“秦烟。”
秦烟下意识应了一声,挪了一半的屁股又坐回去:“怎么了?”
梁九洲以一种很认真的神情望着她,那眼神好像融在了水里,穿过飘摇的风,淋在秦烟身上:“等回沅市,我们找个时间改一下合约吧。”
秦烟一时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解雇她当梁氏顾问的协议:“顾问的工作我也可以不用做,你看到了,林向南比我更了解——”
“是第一份。”梁九洲打断她,“只有三条的那份,私人协定。”
秦烟瞬间明白过来,脑子里打了几层弯,话到嘴边就变得更直接,只抓核心:“我认为没有改的必要。”
秦烟似乎能理解梁九洲想说什么,是把私人协定的恋爱需求变成世俗约定的恋情,还是把假戏变成真做,她都不可能会同意。
梁九洲还想说什么,秦烟一点也不想听,也不能听:“梁九洲,那份协议在我这儿,只有维持和作废两种可能。”
梁九洲微眯着桃花眼,看不出是不解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这么坚决?”
秦烟点头应道:“坚不可摧。”
那一瞬间,梁九洲突然想到他是不是该蛮不讲理问为什么,撒泼打滚直到秦烟说出个所以然来。可他问不出口。
自出生以来便被高高在上地捧着也好,人人天之骄子一般供着也好,梁九洲面对的只有两类人,要么别人仰望他,要么他平视对方。
第三种可能,不存在。
无需多问,其实个中缘由很好想清楚,他梁九洲凭什么放着宝盒里的珍珠不要,偏选一个平平无奇的秦烟?因为欲望,因为爱情?别说秦烟不相信他这些鬼话,梁九洲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
本来就是利益交换,秦烟不想把事情变得更复杂,梁九洲非常能理解,甚至深知他本也该这么做。
秦烟算什么,人世间有太多秦烟一类的女人,也有太多比秦烟还优秀的女人,他梁九洲当然知道。
可偏偏秦烟算不得平平无奇,甚至跟这个词毫不沾边。
梁九洲越往前走,越发现一开始走的那条路,是错的。
可惜人生没有原路返回的选项,梁九洲自觉权势滔天也不可能逆转时空。
“捂了这么久还是捂不热,秦老师怎么这么冷漠?我真的好伤心啊。”梁九洲说着伤心,可脸上哪有一丝伤心的神情,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都被他收的一干二净。
“捂不热就赶紧丢掉,及时止损不该是你最擅长的事么?”秦烟似闲聊一般放松的语气说完便不再看他,剥了块栗子放进嘴里,很软很甜,可惜吃到后面略微苦涩,可能是整块栗子的哪个角落坏了,却被整体的味道掩盖得很好。
梁九洲做出一副很无助的样子:“是啊,是该及时止损。可我一想到这个选项,这里竟然有些难过。”秦烟抬头扫了一眼,见梁九洲手指放在心脏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竟然真的有几分不舍。
“秦烟,你说我该怎么办?”
雨打桌沿,秦烟的胳膊感受到几分凉意,内心在霎那间竟当真有些迷茫。她回过神,别过目光不再看梁九洲,艰难地喝了口水咽下那块栗子,声音稍有些暗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样么?”语气里淡淡的情绪,不知是恍然,还是迷茫。
秦烟没有看他,但也能感受到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也许是审视,也许是衡量。
秦烟没有选择的余地。她不知道梁九洲想玩到什么时候,就像那局牌,不待梁九洲尽兴她便没办法退场,否则就是掀桌子,闹得谁都不好看。
她不想撕破脸,就只能陪着。哪怕梁九洲对她确实很好,她也得清楚地知道这是利益交换得来的,是那一纸协议的衍生品。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从梁九洲这里感受到麻烦,不愿意陪他玩下去,秦烟自然会切断和他所有的联系,断绝一切可能。
选择大麻烦还是小麻烦,是秦烟的衡量。
至于情情爱爱,从始至终就不在秦烟的考虑范围内。
“我下午就要回去了。”梁九洲突然说话,秦烟扒栗子壳的手顿了半秒才继续:“这么突然?”
“嗯,沅市那边有点事。”这一句算是解释。
秦烟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车能开走么,需要后面帮你开回去还是直接跟着你走?”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到梁九洲的声音,秦烟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撞见梁九洲十分奇怪的眼:“秦烟,我真想知道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又来了。秦烟懒得应对此类若有若无的试探,摊手直言:“猜错了,冰锥做的,又冷又硬。”
招灾
饭桌上,林向南得知梁九洲要走,强行按捺住下意识的欣喜,就算装也要装出一副依依不舍:“洲哥,你注意安全,我会想你的……”
秦烟简直没眼看,闷头吃饭只听见梁九洲有一搭没一搭给另外俩人施压:“听说研究院十月底有学术汇报,你们应该也要参加吧?”
林向南:已死,勿扰。
徐嘉琛求救地眼神瞄向秦烟,秦烟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啊,我们课题组有我师哥就够了,我们都是小喽啰,不管这些事儿。”
“可是我好像在受邀名单看到林向南名字了……嗯,也可能是名单打错了吧。”茶言茶语,林向南打不过也不能加入,只想原地去世。
桌子下踢了秦烟一脚,秦烟把脚挪开,当做无事发生:“是么?那可得好好准备……林向南,要不你跟梁总一起回去吧?”
林向南整个人都快裂开了,不等他苦哈哈跟秦烟说好话,梁九洲先想到某种可能性后出言阻止:“坐不下。”
秦烟撇撇嘴,不是刚刚还极力邀请她一块走么?到林向南这儿就是坐不下了,敢情她如果真答应了,得坐到梁九洲怀里?
秦烟想到这儿,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那就不麻烦梁总了,我们等雨停后就走。”
那就是不会在渌水基地、在西城待太久了。
梁九洲目的达到,这才满意地安生吃饭,不再找茬。
梁九洲人走了,东西留下,秦烟除了损失一套工作服一套床上用品,也没缺什么。倒不是梁九洲太变态,只是秦烟洁癖懒得再用,梁九洲就顺带收起来了,至于收到哪,秦烟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是很难得的安静日子,每天听着雨声睡到自然醒,出门在空无人烟的区域遛弯顺带检查设备,回来饭菜已经端上桌只等她动筷。闲事翻点杂书,偶尔看个文献做点工作,习惯性瘫在椅子上喝茶吃点心看雨。
秦烟理想中一辈子能活到终点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烟姐,我看后面的课表上你的课是其他老师上?”
秦烟半躺在椅子里,眯着眼睛几乎快要睡着:“我后面有点私事,请了长假,课让张老师帮你们上。”
林向南走过来恰好听到这一句,也忍不住凑过来:“师姐,什么私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秦烟把头扭了个方向,很明显是懒得回答:“都说了是私事,跟你说做什么?”
徐嘉琛已经不好再问,借口说回房间补课离开了。林向南却厚着脸皮坐在秦烟旁边,自顾自捻着点心吃:“师姐,你对我都生疏了,你都有秘密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秦烟啧了声:“就没爱过。”
林向南苦着脸,不死心:“那你还在沅市么?”
“不在。”秦烟顿了两秒,终是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望进雨里,目光清冷:“我回云城一趟,所以知雅和知礼就交给你了。”
听到“云城”两个字,林向南也不再往下问,似乎是遵循某种难以宣之于口的默契,他无法再站到秦烟背后说什么吊儿郎当的话,情绪上涌,也只能嘱咐一句:“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秦烟嗯了声,也不再说话,只是微敛的眉总是写着她不太美好的心情。
云城,秦烟的出处,也是她的禁忌。
回沅市的飞机上是三个人,落地到研究院的只有林向南和徐嘉琛。
秦烟走的突然,依旧没有告知梁九洲,也不曾想刚在云城下飞机,就能接到梁九洲十几个未接来电。
似乎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还活着,能不能伸出手指接听电话,否则秦烟真的很难解释每一条未接来电都响铃五秒钟自动挂断。
“梁总,林向南应该告诉你了,我请假了没在沅市,你有急事可以去找我师哥。”秦烟拖着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机场外,望着底下交错的马路有些恍然。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秦烟掩下心底的情绪,看了眼手机显示正在通话,她又试探着叫了声:“梁九洲?”
又过了两秒,那边才传来梁九洲的声音,有些低沉:“嗯,你安全落地了就好。”
秦烟只觉莫名其妙,刚想问梁九洲抽什么风,身侧几个行人经过时七嘴八舌闲聊,操着一口云城的方言说着惊心动魄的话:“亏得我改签了,听说那趟航班迫降时全员都受伤了,没有一个逃的掉!”
“啊,有人去世嘛?”
“不好说嘞,机翼都烧起来了,没有在天上爆炸都算佛祖保佑了!”
寥寥几句,秦烟愕然回神,迅速打开弹框里的爆词点进去扫了一眼,云航12在沅市刚起飞不久便发现右翼损伤,被迫就近降落,落地时右翼的裂缝损伤已经扩大到擦火燃烧,全员机组和乘客尚在营救中。
那一刻,秦烟才明白梁九洲抽风的来源,她喉头涌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波涛汹涌压下,温和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道:“我不是那趟航班,已经安全落地了,正要打车回家。”
短短几句,再听到梁九洲的声音已经明显不那么紧绷:“好,没事就好。你到家给我回个消息。”
秦烟应下,挂断的前一秒突然有些想笑,她低头看着脚尖,语气里是平日的玩笑与疏离:“梁九洲,你说我是不是还挺容易招灾的?”
梁九洲只听到秦烟的调侃,他关闭电脑上正在展示的新闻,捏了捏眉骨,话语间同样透露着那头分辨不清的玩笑:“是啊,所以你可得当心了,别下次一声不吭跑了还让我联系不上你,再多等几分钟我就得去救灾现场认领你了。”
秦烟笑出声,一边扯皮:“辛苦梁大老板为我担忧了,您哪天不想管这闲事儿随时跟我说哈,跟你解除合约的时间我肯定是有的——”
“忙着呢,没空跟你谈解约。”梁九洲打断她,“你回家后好好休息,记得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秦烟潦草应下,等车的间隙已经整理好情绪,心底的波涛,脸上的落寞,都归于平静、冷淡和漠然。
阿囡乖
出租车上,司机没话硬聊,天南海北讲述这个小地方的故事,末了还要叹一句:“时代发展太快了,早些年哪有这宽敞的大路,哪有高楼平地起?恐怕早些年出去的人,再回来见到云城都不认识了。”
“是啊,变化一天比一天大。”
见秦烟接话,司机师傅继续自来熟地闲聊:“姑娘你也是好些年没回来了吧,看看还认得不,那边那个商场以前是早市来着,还有那栋楼后面原先是公安局,现在都迁到市中心了……”
秦烟朝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和早些年不大一样,更干净整洁了,也更现代化了。
确认是同乡,司机师傅更加亲近,开始以他“关切”的眼光聊云城发展、聊经济、聊文化,秦烟偶尔应两声,才免了他停车时还侃侃而谈的激动。
“欢迎回家啊姑娘,大伯走了!”
秦烟笑着道谢,内心却对他这句“欢迎回家”涌不出太多波动。
熟悉的村落,熟悉的巷道。哪怕泥巴路堆满石油沥青,哪怕矮脚瓦房变成钢筋水泥,秦烟依旧认得这里。
踩着儿时放学的路,秦烟走的很慢。
越接近那个地方,秦烟内心越加茫然。
午后的飞鸟很安静,秋蝉落入泥土成为滋润下一代的土壤。错落的排房交叠,拱卫着中心低洼的一小块宅基地。
这座小小的,青砖黛瓦的砖瓦房,是秦烟的祖父亲手盖的。小到一块砖一块瓦,都是祖父背着斗车拖到东南窑亲手烧制;大到房梁地基,也是祖父一人夯造。
当然这些尘土旧事不是秦烟亲眼所见,不过都是小时候祖母常在耳边念叨,老一辈人的鸡毛蒜皮颠来倒去地讲,她不想记住也难。
老宅地基很牢,房屋架构也足够结实。唯独房顶的砖瓦边角经年累月留下侵蚀的缝隙,每逢房外大雨,房内必下小雨。这时候祖母就会把锅碗瓢盆安放在漏雨的角落,叮叮当当的响声就会吵得她再也睡不着,哼哼唧唧实在惹人烦了,祖母就只好轻轻拍着她好生安抚:“阿囡乖,阿囡睡吧……”
祖母不会唱什么摇篮曲,也不会讲什么睡前故事,哄她睡觉也不过就是翻来覆去的那两句话“阿囡乖,阿囡睡吧”,不知事的小姑娘却也格外受用,当真在叮叮当当的清凉雨水中沉沉睡去。
秦烟随手把行李箱放在大门口的房檐下,从灶台上拿到堂房的钥匙,开门的那一刻,寂静的尘土气息微微浮动,秦烟极力说服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目光还是止不住落在正对房门的两张黑白照片上。
光溢进室内,秦烟的眼神对上两对慈目,推门的手一顿,久久不能落下。
等秦烟回神,脸上的湿润早已干涸。
她顺势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小院的方向,脑子很空,却好像什么也装不下。
手机震动时,秦烟也不知道她已经坐了多久,只感觉腿有些麻,身体有些僵硬。
“到家了吗?”是梁九洲的声音。很干净,很好听。像他这个人一样。
“已经到了。”秦烟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干哑地几乎说不出声。她不确定对面的梁九洲听没听见,咽了口唾沫清清嗓子又重复一遍。
过了两秒,梁九洲的声音才隔着话筒传过来:“嗯。我没等到你发消息,就打电话问问,没别的事。”
很平和,听不出情绪。
秦烟勉强扯着唇角,望着院角的梨树,语气与平日几乎无异:“到了有一会儿了,刚才在收拾东西,忙起来就忘记给你发消息了。”
“嗯。”梁九洲又像例行公事一样关心了几句,无外乎寒暄的说辞,让秦烟收拾完早些休息、办完事早点回来,秦烟都一一应下。
“代我向家中各位长辈问好。”
秦烟一怔,嘴角的挑起时带着几分梁九洲看不见的嘲讽:“好。”其实她的家里已经没有长辈了。
挂断电话,秦烟缓缓站起身,拿过门口的扫把开始打扫卫生。房间内并不脏乱,只是久久空置落下的尘土总扫不干净。就像小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新课本,不知道怎的就落了灰尘,自此再也不复崭新的模样。
归置完,秦烟给牌位前点了几根香,踯躅许久,还是说不出什么话,对着两个早该入土的老照片依旧相顾无言。
秦烟带的东西不多,几乎不需怎么收拾。她常住的房间还是原来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人动过,自然也没有人来过。
感受到四肢无力时,秦烟才觉原来一天都没有进食,生命体征出现衰弱,提醒她要存活下去。
为了吃饭而吃饭,为了活着而活着,从高三那年起,秦烟就已经是这样了。
她嚼了口临走时林向南塞给她的面包,勉强充饥后觉得能走动路了,秦烟才提着老式矿灯,往村后走。
天色还不算太晚,通往后山的路勉强能看清,只是她一来一回还需要花点时间,去时有亮光,回来时就不一定了。
两座坟紧挨着,坟头的草很茂盛,秦烟拾掇的时候才发现那杂草大部分都是艾草,和祖母给她缝制的香袋是同一个味道。
把杂草清理完堆在一边,秦烟就坐在草垛上,眼前的景色逐渐变黑、模糊。
“对不起啊阿爷阿奶,我又回来了。”直到天漆黑得看不见,秦烟才缓缓开口,任凭微风把她的声音卷到远处。
“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去看姑妈。”秦烟扭头,面朝坟头的方向,却连土坟的轮廓也看不见:“我怕如果我今晚去,他们一家子就真的都睡不好觉了。”
风大了些,连说话声音听来都是细碎的。
“姑妈可能也不想见我,正正好了,我也别碍她的眼——她的回家的时候,你们记得提前接一接她,别让她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