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方照影的陈述,主考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翻看资料,问:“你的笔试分数很高,还做了六年辅警?”
“是的,考官。我目前是平港市九里镇派出所的一名辅警,但我一直很想进入正式编制。”
主考官仔细打量着方照影,突然目光一滞,迟疑道:“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
方照影:“您可能不记得了,其实去年……我们就在考场上见过。”
主考官端详着方照影的脸,谈不上明艳,是典型的南方女孩长相。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五官小小的,平淡却匀称,像一幅井井有条的水墨画。
只有那双眼睛让人记忆深刻,浅浅的内双,目光里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狠劲。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主考官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去年、前年、甚至在大前年的面试中,他都见过这个年轻面孔。
“有些印象,不过我记得你去年应该已经通过了面试,怎么今年又来了?”
方照影听到这个问题,眼底划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心虚:“因为……我政审没通过。”
“什么原因?”
“因为......”沉默了片刻,方照影不自觉地避开了考官们的目光,仿佛害怕他们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秘密。
“我爸爸杀过人。”
话音刚落,考场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主考官和两位副考官脸上无一例外地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无声讨论着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半晌,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主考官的下一步指示。
“那你这个情况,确实没办法了。”
......
这是方照影第四次参加公安国考,不出所料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方照影站在考场外,望着头顶大好的天气,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感到无比恶心。
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英国哲学家培根曾说过:“一次不公平的审判,其恶果甚至超过十次犯罪。”
但是——
抱歉,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人们构建了生存法则的框架,以此来维护一个社会的正义和稳定。
但在这看似严密的规则之下,仍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不公,被悄然掩埋......
随着内心的波澜逐渐平复,方照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看似平静的沙滩。
她坐上了那辆破旧的小电驴,开启了从市区回到九里镇派出所的手机导航。
“准备出发,全程25公里,大约需要1小时15分钟,已为您避开逆行路段,请按照交通法规行驶。”
盛夏的午后,穿过旁边熙熙攘攘的人流,丢掉身后明明暗暗的树影。
突然又传来阵阵风声,将那些政审座谈会上的话语带到了方照影的耳边。
“直系亲属犯罪的,不予录用——制度写得明明白白,你求我也没办法呀!”
“小姑娘,就算你再优秀也没的说,我们不可能为你破例的。”
“更何况你阿爸犯了什么罪,你应该很清楚——故意杀人罪……被判了十六年啊!”
“哎,真是活作孽!当年被你爸弄死的那个女同学跟你同龄,她要是活到现在,也该像你这般大了……”
第2章
小偷
“小影啊!江寺桥农贸市场有人报案,你带几个人去支援一下。”
方照影刚回到九里镇派出所,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喝口水,就接到了副所长崔文忠安排下来的新任务。
方照影确认了一下,“是什么出警任务?”
“报警的老太太说是抓到了小偷,要交给人民警察处理。”
“好。”方照影应了一声,转身对值班室的同事们喊道:“张宁、李娜,带上东西,我们有任务了。”
被喊到的两人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中的工作。
张宁一边起身,一边小声纳闷道:“现在的群众真是芝麻绿豆点小事都要找警察,上次蒋家村书记的老婆还专门来警局报案,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找到她家的狗——真是浪费警力。”
李娜不能再认同:“九里镇这种小地方八百年遇不上一次大案子,就算有正经的案子也轮不到我们来干,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江寺桥农贸市场,抓小偷。”
“哦,我想起来了——之前我跟你说过这件事情,农贸市场卖鱼的王姨报警说自家的鱼每天都会被人偷掉几条,查了好几天没结果,他们倒是自己把小偷给抓到了?”
“啊?王姨?她那体格徒手抡个八百斤的锤子都不费劲,这小偷要是落到她手上还有命活吗?”
“我看悬。”
方照影见两人在自己身后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催促道:“快点吧,天快黑了。”
两人一听,立刻噤声跟上。
方照影是九里镇派出所最敬业的辅警,不说废话,只干实事。
没人能卷得过她,卷不死就死劲卷。卷完了别人,她还自己卷自己。
在岗六年,方照影白加黑两班倒,从未请过一天假。别的女生有生理期不适,而她只会让生理期感到不适。
九里镇派出所就没有人见方照影笑过,脸色一年到头都是黑沉沉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也狠。
因此,没人敢得罪方照影。
李娜还记得前年镇上发生了一起连环入室盗窃案,盗窃犯专偷女人内衣内裤,影响了全镇的风气,派出所民警忙得不可开交。
方照影二话不说,白天忙完基础巡逻,连夜加班加点帮助民警追查线索,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私人时间都搭进去,几乎没有合过眼。
最后,她比专案组的同事还优先锁定嫌疑人,单枪匹马深入贼窝,一巴掌把盗窃犯扇出了鼻血......
自此之后,崔副所长对她刮目相看。
虽然这属于辅警职务范畴之外,但方照影还是在九里镇名声大噪。
崔副所长不光破例把许多民警的工作分给她负责执行,还特地网购了一面锦旗,点名表扬她。
这面锦旗被方照影挂在了单位,每天一进派出所大门就能看见八个大字——
“神探警花,九里之光。”
......
九里镇位于平港市的城郊结合部,总共也就这么屁大点地方,从派出所开车到江寺桥弄堂只需要五分钟。
方照影一行三人很快就赶到了农贸市场。
伴随着铺面而来的水产鱼腥味和七嘴八舌的喧嚣声,方照影的目光被一幕戏剧性的场面吸引——
一群杀鱼卖肉的小贩正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被压制在地上的流浪汉。
流浪汉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样貌。
他整个人黝黑而蜡黄,两颊深陷,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皱皱巴巴,瘦得几乎只剩下了皮和骨头。
在这个人口稀少、流动性极低的小镇上,任何一张新面孔的出现都足以引起轰动。
而这个流浪汉不仅陌生,更是与众不同到令人难以忽视。
卖鱼的王姨站在人群中,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吾前天就看到伊个老贼孙在附近鬼头鬼脑地转悠,今个专门在桶里落了两条鱼准备钓他,想不到还真让吾给逮到了!”
“老贼孙”被年轻力壮的王家大儿子摁在地上扇了两个巴掌,丝毫没有力气反抗,就像过街的老鼠被踩中了尾巴,一动不动也不敢说话。
“行了行了!别闹出人命!”张宁拿着笔录本拍了拍王家大儿子的胳膊肘,示意道:“先松手,跟我说下情况。”
王家大儿子不乐意,也没松开手,盛气凌人地说:“让我妈跟你们说,我怕这老贼孙跑了!”
李娜拿着警棍驱散了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市民,“警察办案,大爷大妈都往后退一退啊!退退退!”
等到周遭吵吵闹闹的声音终于散去,方照影才听清了王姨口中夹杂着方言的案情描述。
“伊几天不是九里河涨了么,空早吾就钓了多筐野生草鱼、鲫鱼......伊个老贼孙看准了吾生意好,想趁吾不注意偷鱼,结果被吾抓住了!”
张宁一边听,一边记,“他偷了你几条鱼啊?”
王姨想了想说:“吾也数不灵清了,反正伊几天多多少少丢了有七八条了吧?”
“哦,一条鱼卖多少钱啊?”
“草鱼5块8洋钱一斤,鲫鱼6块3洋钱一斤,七七八八超过一百多块了。”
张宁按部就班地说:“行,知道了。”
王姨见没有下文,忙不迭追问:“你哩要难恁处罚?”
张宁回答:“没超过一千不构成犯罪,最多处十天以下拘留,罚个五百块钱以下罚款。”
王姨急了,声音提高了八个度:“干便宜就放过伊个老贼孙?!”
王家大儿子也觉得不解气,手里使劲地把老贼孙的脑袋往地上拧。
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老贼孙从鼻子里有气无力地发出了一道闷哼。
方照影有些看不下去,迅速介入了这场冲突。
她一把拉开王家大儿子,小声斥道:“住手!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以暴制暴!”
话音刚落,趴在地上的老贼孙不知怎么就被触动了情绪。
他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方照影,嗓音沙哑,颤抖着说:“我、我没......偷......”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照影呆愣在原地,脸色徒转直下。
十六年过去了,她怎么会认不出来眼前这个人呢?
她的阿爸,方建新,出狱了。
第3章
报案
平港市是个典型的南方沿海小县城,安逸轻松。这里的人本本分分,一贯太平。
然而,十六年前却发生了一件家喻户晓的大案子。
2002年的夏天,九里镇小学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重要时刻——小升初掐尖考试。
虽然九里镇周边上学的小孩也就那么几百个,没人能成为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但还是有不少尖子生为了升学分配进优等班而挤破了脑袋。
11岁的方照影,不过是班里的中下游,成绩总是忽上忽下。虽然在课上认真听讲,做了很多努力,但是考试成绩一出来,无非就是平平无奇。
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月,方照影在家哭掉了两三斤肉。
“考试什么的都去死吧!”
“呸呸呸,净说伊些不吉利的话!”方建新一边用手搓了搓方照影的额头,一边说:“你啊知道人说话的时候有言灵听着,是需要避谶的?坏话说多了,坏事就会来。”
方建新那双刚过完麦子的手特别粗糙,乌漆嘛黑地抹了方照影一脸灰。
“阿爸,我都印堂发黑了!”方照影怨怪了一声,对着镜子使劲揉搓额头,结果额头上的阴影越搓越黑,“你看看,怎么弄都弄不干净了!”
方建新扫了一眼方照影的小灰脸,呵哧呵哧地笑了起来,“则么会弄不干净?打水洗洗就漂亮了。”
“我讨厌你,阿爸!”方照影怨气冲冲地踏出房门,直奔院中的井边。
她提起一桶井水倒入盆中,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开始清洗自己圆鼓鼓的脸蛋。
方建新是个实实在在、闷声不响的农村人。
年轻那会儿,他被家里那老一辈的严父严母骂得多了,性子也就磨得特别顺溜,跟个绵羊似的。
如今他都当了爹,可就是对自家孩子狠不下心来,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因为他自个儿吃过苦,知道那种滋味儿不好受,所以他不希望方照影走他的老路。
方照影几乎就在这种放养式的环境里长大,没大没小,性子急,做起事来风风火火。
但方建新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而还特别喜欢这个有脾气的孩子。
老话说得好: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实巴交的人最容易吃亏。只有不服管教的人,才有机会混出一番模样。
方建新知道方照影跟他不一样,她还有出头之日。
“小影呐,好好念书才有出息,阿爸要去你们学堂送面粉,夜里厢回来给你带糖饼。”方建新留下一句话就骑着三轮车走了。
井水的冰冷让方照影打了个寒颤,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嘀咕道:“我不要做什么有出息的人,做个好人就行了。”
方照影擦干脸、睁开眼后,发现方建新已经离开了院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的话。
原以为那个周六和无数个过去的日子一样普通,却没料想一辆警车的到来,直接把方照影的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当天半夜,九里镇派出所的民警突然找上门来,带走了方建新。
说是有个学生那天在学校补习,无意间看见方建新在九里镇小学的女厕所门口鬼鬼祟祟。那个学生好奇心重,等方建新离开之后,进入女厕所想要探个究竟——
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女尸。
据说尸体是被勒死的,死相惨白,双眼瞪得滚圆,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
学生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后来,学生的父母看出了异常,再三逼问之后,学生终于崩溃大哭,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当时的遭遇。
再后来,学生的父母就去派出所报了案。
一经核实,警察发现女厕所里的尸体,正是方照影的同班同学——陈曦。
方照影不相信老实木讷的方建新会做坏事,更何况还是“故意杀人”这种十恶不赦的坏事。
可惜那个年代的监控还没有普及,一个证人的供词几乎就直接给他定了罪。
方建新被法院判处十六年有期徒刑。
那天,刚好是陈曦的头七。
陈家爸妈跟疯了一样,抱着陈曦的遗照来方家院子里闹事。
方照影和奶奶吓得躲在阁楼里,透过一扇小窗看着他们在楼下鬼哭狼嚎。
奶奶死死捂着她的耳朵,告诉她:“闭上眼睛,否要看,否要听。”
不过,这无异于掩耳盗铃。
方照影清楚地记得陈家爸妈闹到最后越闹越凶,还歇斯底里地砸烂了方家院子里的腊肉和蔬菜根。
方照影的妈妈是个火爆脾气,一看这架势,哪里还忍得住,抄起一把菜刀就冲出去跟陈家爸妈杠上了。
那天,方照影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陈曦才十一岁啊!她就这么被禽兽给毁了!”
当然,被毁掉的不止是一个家庭。
九里镇小学杀人案,一传十十传百,仅仅半个月就闹得整个县城人人皆知。
方照影的妈妈实在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于是在某天夜里拖着行李跟一个外地男人跑了。
自此之后,方照影的人生路就像拐进了隧道越走越窄、越来越黑。
“杀人犯的女儿”、“有妈生没娘养”、“年纪轻轻拖着一个老年痴呆的奶奶”、“二十七岁还没嫁出去”......
十六年来,这些刺耳的标签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在方照影身上,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