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照影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走出去,走出这个小县城,走出杀人犯的阴影,走出半推半就的人生。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往前走,那就谁也拦不住她。
第4章
出狱
方照影将方建新带回了派出所。
原本只是个小案子,备案、填资料、处罚金、法制教育也就罢了。
结果,方照影愣是把人带到了审讯室问话,进去了半个小时还没出来。
张宁和李娜各侧着一边身子,恨不得把耳朵贴在门上,也没听出审讯室内的半点声响。
李娜:“是不是门板太厚了?怎么我什么都听不见?”
张宁啧啧道:“上一次觉得这么安静,还是在上一次。”
李娜:“但凡你说这句话有点道理,也不至于一点道理也没有。”
崔副所长刚好从茶水间经过,看见两人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清了清嗓子问:“你们俩做什么呢?谈恋爱下班之后再谈,九里镇派出所禁止带薪恋爱!”
张宁和李娜吓了一跳,又彼此嫌弃地对视了一眼。
“疯了么,谁跟你谈恋爱?”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要是能看上你才是真的疯了?”
两人各自吐槽完之后,就回到了工位。
与此同时,审讯室里安静得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人脑的存储容量极为有限,但它对于痛苦和不快乐的记忆却有着惊人的持久力。
这些记忆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被重构和强化,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成为了大脑里最不愿放弃的碎片。
然而方照影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却无法将他与记忆里的方建新联系在一起。
这才五旬刚出头的人,头发却已经全白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身上穿的还是十六年前的老衣服,整个人的样子就跟这个世界脱了节似的,完全对不上她心里的那个阿爸了。
“身份证。”方照影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哦,好的好的。”方建新抬头看了看她,反应了半天才挤出话来,“警、警官啊……”
他下意识摸向衣服口袋,一脸局促地说:“我的身份证已经过期了……”
方照影稍微停了停,接着说:“没有身份证就结不了案,派出所可以补办,过一会儿你跟我去拍照。”
方建新手指头搓了搓,脸色有些难堪:“我现在这个样……拍照片会不会不太好看?”
一大把年纪的人,还管拍照好不好看。
方照影看着他那张略显狼狈的脸,想说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隔了一会儿,方照影突然没来由地问:“什么时候出来的?”
见方照影主动相认,方建新受宠若惊地说:“一、一个礼拜前吧。”
“普通话说的不错。”
方建新点了点头,“嗯,牢里面要求我们学的。”
“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和奶奶?”
方建新对上了方照影的目光,又快速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低着头说:“村子拆掉了……我找不到你们……”
方照影动了动唇,压下心里的起伏,突然转开话题:“你偷东西这毛病是从哪里学来的?”
听完这话,方建新突然抑制不住情绪,急促争辩道:“我没有偷,鱼不是阿爸偷的!小影你相信阿爸……”
听到方建新嘴里喊出她的名字,方照影感觉自己身上每根神经都像绷紧了一样。
“他们冤枉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现在证据在哪?”
这句话就像带毒的藤蔓,一圈一圈地锁住了方建新的喉咙,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没一会儿,方建新脸上恢复了平静,他也不想再争辩下去了。
方照影问:“怎么不说话了?”
“……”方建新还是没有说话。
人们都说沉默是金,可是金在哪里?
方照影不喜欢方建新的沉默,不喜欢他没有情绪的样子,更不喜欢他连为自己争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十六年过去了,他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怯懦了。
这样一个怯懦的人,又怎么会有胆量去杀死一个人呢?
想到这里,方照影没来由地爆发了,“你总是这样不说话!当年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哪怕一句也好!”
当真相淹没在人声鼎沸里,沉默就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方照影等待了很久,还是没有得到方建新的答案。
末了,她终于平息了情绪,站起来说:“我帮你把罚金交了,你跟我回家。”
话音刚落,方建新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罕见的笑意。
他佝偻着背,脖子前倾,怯生生地说:“好。”
......
方家原来住在乡下,前些年九里镇周边的几个村子都拆迁了,方家也分了一套安置房。
小区里几个单元,楼上楼下住的都是熟人。
蒋家村书记的老婆在三单元楼下停电瓶车,远远看见方照影带了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回家,闻着八卦的味道就凑了过来。
“小影回来啦?哩旁边伊个是谁啦?怎么以前没见过呀?”
方建新脚步一顿,刚想停下来跟人家打个招呼。
见状,方照影将方建新往身侧微微一拉,二话不说就带人进了电梯,留下蒋书记老婆呆站在原地。
蒋书记老婆挠了挠头,两步一回头,寻思着那人到底是谁。
电梯门开了。
方建新跟在方照影身后,再三确认电梯停稳之后,才敢迈出步子。
他站在楼道里,探出身子四下望了望,怯生生地问:“这是几楼啊?”
“十一楼。”
“住这么高,危不危险?”方建新回过头,目光纳罕地盯着电梯厅的数字又从十一楼快速下降回一楼。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方照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方建新紧赶慢赶地追上她,又问:“这一栋楼有几户人家?”
方照影一边走,一边回:“三十户出头吧,没数过。”
“这么多人?住得下?”
方照影没有回答,打开了一户拐角尾房的密码锁,转头说:“进来吧。”
方建新走进门的那一刻,感觉有点像做梦,似乎前两天才离开这个家。
但是看到身边的一切都变了样,才彻底醒了过来。
高楼大厦、智能手机、四个轮子的汽车跑得很快、付钱只需要扫一下人脸……
他好像走出了监狱,又好像没有完全走出来。
第5章
言灵
“小影回来啦?”
“头发伊么长,又没的洗?”
“今个天忙不忙?”
轮椅上的方老太太拉着方建新的手,像个好奇的小孩一样问这问那,半天没听到他的回答,接着又问:“小影哩难恁不讲话?”
方建新哑然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照影倒了杯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板西药,走过来平静地解释道:“老年痴呆,时好时坏。”
说完,方照影把水杯递给方老太太,“奶奶吃药了。”
方老太太看向方照影,打了个激灵,“叫什么个奶奶?啊有个新娘子伊么叫婆婆的?哩就是个贱骨头!丢下我么小影,跟别个男人跑咯!还回来干什么,干什么!”
“出去!出去!”方老太太脾气一下子上来了,猛然将手里的水杯甩到方照影身上。
还好水杯是塑料的,落在地上没有碎,只是害得方照影的警服外套湿了一大片。
方建新吓了一跳,手慢脚乱地想拿毛巾帮方照影擦干净,却不知道毛巾在家里的哪个位置。
“毛巾呢?小影?”
方照影却不慌不忙,似乎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而习以为常了。
她捡起地上的塑料杯子,朝着方建新说:“你先把奶奶推到房间里去,外面我来收拾。”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客厅往里走,靠正南的那间房。”
……
安顿好方老太太之后,方照影动手做了一顿晚饭。
方建新本想搭把手,可是他一进厨房就傻眼了,厨房里的现代化厨具设备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当他看到一簇白蓝色的火焰从一块不锈钢面板上“噌”地一下冒出来时,心里头猛地一颤,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火苗旁边的空气,跟这个世界那么得不合拍,格格不入。
方照影告诉他:“这叫煤气灶。”
接下来的情节,就是方照影一遍又一遍地教方建新,怎么用触屏手机打电话、怎么用电视机看新闻联播、怎么用洗衣机洗衣服,怎么开热水器洗澡,哪边是热水,哪边是冷水……
改革开放已经很多年了,方建新却好像一个刚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清朝僵尸。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重新学起来。
在洗手间里给方建新修理头发的时候,方照影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电影里那些僵尸返魂的画面。
方建新弯着腰,顺服地低垂着脑袋,任由方照影拿着剪刀在自己的头上修修剪剪。
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十六年前他也像这样给方照影剪过头发。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们应该比现在更加有话聊。
注意到方建新在走神,方照影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方建新缓过神,周遭的一切才慢慢聚焦回来。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仿佛在寻求救赎:“我在想……小影,你怪不怪阿爸?”
方照影拿着剪刀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回答:“不怪。”
方建新神情滞涩,眼底不经意流露出愧色,缄默片刻后,他再次开口:“怎么会不怪?”
方照影从这短短一个问题中,听出了方建新内心的挣扎。
也是啊,怎么会不怪他呢?
本来老天留给方照影走的路已经很窄了,而作为父亲的他,还把这条窄路给彻底堵死了。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方建新的疑问时,她还是选择了理解和宽恕:“因为你说过,人说话的时候会有言灵听着,要是不避谶的话,就会受到惩罚。”
第6章
朋友
九里镇小学杀人案发生没多久之后,方照影就升上了九里镇初中。
刚入学那段时间,方照影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全校的同学几乎都知道她有一个“杀人犯”的爸爸。
方照影试图向他们解释,她的阿爸不是这样的人,她的阿爸是被冤枉的。
可是他们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自己是否正义。
他们觉得只要卖弄自己的口才,就能让正义的旗子像野火一样在校园里蔓延。
他们不在乎是否冤枉了一个好人,只在乎自己有没有获得话语权。
他们觉得只要带头孤立杀人犯的女儿,就能让杀人犯得到应有的惩罚。
初二那年,学校里终于有人听到了方照影的声音,相信她阿爸是被冤枉的。
那个人是全校第一个愿意和方照影说话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作李小婉。
……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李小婉要结婚了?!”张宁腾地从工位上站起身来。
“人家又没邀请你去参加婚礼,你瞎激动个什么劲!”李娜朝着张宁翻了个白眼。
张宁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没有道理不邀请我啊……我也是她初中同学,她凭什么只邀请你,不邀请我啊?”
“初中同学又算哪跟哪儿,人家估计早就叫不出你全名了。”李娜拿着一张结婚请柬扇了扇风,话锋一转,说道:“我知道你以前暗恋过李小婉,可人家马上就要嫁人了,你得接受现实啊!全国十四亿人口,每一亿个人里面就有一万个叫张宁的人。大胆承认自己就是个路人甲,这不算丢人。”
张宁听到这里,快速打断道:“谁说我暗恋李小婉了?我就是纳闷你为什么会收到请柬?我寻思着你和李小婉的关系也够呛啊!”
李娜解释道:“主要是因为我太姥爷和李小婉家有点鸡毛关系,虽说是远房亲戚,但好多年都没来往了。这次估计是李小婉她妈妈想趁着喜事,多捞一笔份子钱吧。”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对了,说到这个!我们之中,收到请柬的人,好像也不是只有我吧?”
张宁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另一边工位上的方照影,“方照影,你该不会也收到李小婉的请柬了吧?”
方照影从包里翻出了那张精致的暗红色烫金请柬,直截了当地说:“是的。”
张宁揉了把脸,苦涩开口道:“好好好,原来我才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李娜不由分说地调侃道:“孤不孤立你什么的,还算题外话,重点是你也不至于上赶着去随份子钱吧?”
这话瞬间说到张宁的心坎里去了,他稍稍肉疼了一下自己五六千块钱的工资,还是感到愤愤不平,抬手便抽走了李娜手里的那封请柬,“我倒要看看新郎叫什么!”
李娜喊道:“喂!那是我的请柬!”
张宁挑了挑眉:“新娘李小婉,新郎……苏昊?谁啊?咱们九里镇有这个人吗?”
李娜立马抢回请柬,说道:“我听说新郎是上海人,不是咱们县城的。”
“上海人?”张宁微微有些意外。
“对啊,李小婉成绩那么好,当年我们班就她一个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后来她又去了上海读大学……她老公估计就是在上海认识的吧?”
张宁抬起下巴,睁大眼珠子瞥了一眼请柬,念道:“诚邀您十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一点在平港市金山康莱德大酒店参加……不是我说,这个酒店一桌要花不少钱吧?李娜你要不要考虑带个家属过去,让我也掌掌眼?”
“去你的!谁是你家属?”李娜一脸不耐烦地收起请柬。
方照影听着耳边两人的玩闹声,缓缓打开了自己的那封请柬,赫然发现里面的内容与李娜的那封请柬不太一样。
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照影,见字如面。总会感慨风雨无常,但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友谊就像人生中的好天气。多年没见,时常想问问你过得怎么样,还有很多不曾向你说出口的话。既然你不曾问起,那我也不说,让我们少谈些苦难吧......我要结婚了,不知能否邀请你做我唯一的伴娘?如果你有空,十月三日上午九点,我会在九里镇的光喜婚纱店等你,不见不散。”
落款人:李小婉。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