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问题——”
“等等。”李小婉突然打断,说:“照影,你选的这些问题都太简单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来问他。”
方照影转头看了一眼李小婉,点了点头。
李小婉坐直了身子,缓缓说:“人类从阿基米德开始就不断计算圆周率,要是π被算尽,那就意味着宇宙里的每一个秘密都可以被解锁,连爱因斯坦提出的时间逆转理论也可能成为现实。假如有一天时光真的可以倒流,那么我……最想回到哪一年?”
门外的姑姑阿姨们聚笑起来:“这毛丫头真是读书读傻了,什么阿鸡米的、爱婴寺坛,说起话来还要拐个弯子,说的话都叫人听不懂呐!哈哈哈!”
人与人之间是有莫名奇妙的磁场在的,听到这个问题的同时,方照影恍惚觉得李小婉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
还没回过神来,只见门缝外再次递进来一个红包——
苏昊猜了好几个年份,结果答案都错了。
他一边拍门,一边说:“老婆,这题跳过吧!我给红包!伴娘快收下!快让我进门!”
李小婉扶正了头上不停往下掉的发饰,朝着站在房门旁的方照影笑了笑,示意:“让他们进来吧。”
方照影收回视线,手指轻轻一转,门锁应声而开。
透过渐开的门缝,只见苏昊手捧鲜花走了进来。
方照影侧身让道,目光不经意间越过苏昊的肩膀,捕捉到了一道既熟悉又波澜不惊的视线。
第13章
伴郎
方照影没有想到半个月后,竟然会在李小婉的婚礼上再次见到唐易。
他这次的身份,是苏昊的伴郎。
“苏昊是我的大学舍友,我们以前都在华东政法大学读书。”
“哦!华东政法是学法律的是不是啊?那小伙子你是律师啊?”
“是的,不过国庆前刚刚辞职了——我现在算是个无业游民。”
方照影和唐易,以及李小婉的大姑坐在同一辆接亲车上。
由于从九里镇到金山康莱德酒店的路途将近四十分钟,大姑闲得无聊,就絮絮叨叨地找唐易攀谈了起来。
“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要辞职哇?”
“律师这个行业,其实也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好。”唐易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大姑的问题。
大姑听出他另有隐情,于是扯开话题又问:“那小伙子你是上海人么?是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平港市啊?”
唐易坐在副驾驶,顺着后视镜往后看,只见方照影正在闭目养神。
他侧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其实也说不上是上海人,我爸以前做过货轮海员,他辞职后就带我去了上海落户。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平港,因为我爸工作的原因,我在初二那年暑假来九里镇住过一段时间……”
此时,方照影不知睡没睡着,一动不动地阖着眼睛靠在车窗边沿。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唐易便快速收回了视线。
大姑说:“哦!那还真是巧了,我大哥——就是小婉她爸以前也是干海员的……哎哟,可惜他在小婉上高中的时候,人就失联了。”
“您说的是2008年吧?我记得那年年底,平港有一艘‘远方号’货轮在泰国海域被走私分子劫船了,当时还出动了一批海警部队去搜救……”
“是的是的!就是2008年发生的事情,而且那年还遇上了百年一遇的大暴雪……真是不太平!”
……
唐易平时不算话多,但也能随时接上两句话。
毕竟律师这种工作,基本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不知为什么,他今天特别有表达欲,“对了,我记得九里镇老街还有一家卖糖饼的店,好像叫什么张记糖饼,蛮好吃的。”
“对对对!以前是有这么家店!”大姑提高音调,惋惜道:“不过,去年张家老头生了病,糖饼店就交到了他儿子和媳妇手里,两个人没学到张家老头的手艺,现在就改成开早餐店了。”
“这样啊……”唐易拖着尾音,又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方照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其实方照影压根就没有睡着,也没有很困,只是不想参与这场话题。
因为她向来不擅长应付亲戚长辈,更别提现在他们正肩挨着肩坐在同一辆车上,所以她宁可闭上眼睛装死,也不愿多插一句嘴。
直到唐易突然提起那家糖饼店,她才有些诧异地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大姑发现方照影“睡醒了”,似乎是找到了新的话题,连忙问唐易:“小伙子今年几岁了?有没有女朋友啊?需不需要大姑帮你介绍介绍?”
唐易眼底瞬间漾出了然于心的笑意,“我没有女朋友。”
末了,他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方照影,突然问:“方警官呢?”
方照影动了动唇,刚想开口,便撞进了唐易那双自带缱绻温柔的眼波里。
默了两秒,她说:“我也没有女朋友。”
唐易听罢,笑了出来:“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他提出了一个诱导性问题,而她却故意答非所问地避开了原有的论点,显然是不想进入话题。
“冒昧问下方警官,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没想过。”
明眼人都能听出方照影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奈何唐易还是欠欠地追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方照影没再说话,决定继续闭上眼睛装死。
气氛瞬间降了下来。
现在最尴尬的人不是方照影,也不是唐易,反而是被夹在两人中间插不上话的大姑。
大姑ʟʟʟ本来想把自家闺女推销出去,奈何唐易直接在她面前对另一个姑娘表明了心态。
现在大城市里的年轻人都这么直接吗?
真是一点都不含蓄啊……
不过,大姑也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毕竟方照影这个姑娘,大姑还是了解的——她的心思就根本不在谈恋爱和结婚这档子事情上。
更重要的是,方照影的家庭情况,并不是一般男人可以接受和包容的。
第14章
说谎
南方县城的酒席通常办在中午,对于异地结亲的新人,还直接省略了前往新郎家的传统环节。
接亲的车队直达金山康莱德大酒店,酒席的阵仗摆得极大,李小婉在亲友的簇拥下完成了给公婆敬茶的仪式。
方照影和唐易作为伴娘伴郎,一左一右站在旁边陪同,就像五庄观镇元子座下的两个道童。
没有感情,心如止水。
时间来到饭点,方照影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男女方的家属亲眷也都陆陆续续入了席。
【你在哪里?】
方照影站在酒店门口,拿着手机给李娜发了条消息。
隔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杀千刀的酒店连个停车位都要收费,我在附近找个路边停下车,马上来!你再等等我!】
收起手机,方照影往酒店门外走了两步。
抬头望天,只见远处飘来一片深浓的乌云,遮住了原本晴好的阳光。
接着身后突然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那人在方照影身侧站稳。
方照影不必回头去看,就知道那人是唐易。
因为他今天身上喷了松木味的香水,所以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在等人?”唐易问。
“嗯。”
“男生、女生?”
方照影反问:“重要吗?”
唐易斩钉截铁地开口:“当然,这关系到我有没有情敌。”
“你在车上这么说,我能理解你是为了解决麻烦,故意拿我当借口。现在这么说,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引起你的注意。你信不信?”
听罢,方照影扭过头看了一眼唐易。
这几乎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却不料恰好对上了他满含深意的眼眸。
方照影听不出唐易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但都一律当成假话来听。
“我劝你还是少说违背良心的话,会遭报应的。”
唐易轻笑了一声,“我的话是有什么漏洞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说谎?”
方照影正色道:“所有轻而易举挂在嘴边的喜欢,都不是真正的喜欢。”
唐易嘴角还是带着笑,“那么请问方警官,如果那个人不说喜欢你,你还能察觉到那个人对你的喜欢吗?”
方照影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所以并不知道答案。
不过她想如果是真正的喜欢,那么无论如何欲盖弥彰,总会有露馅的一天。
想到这里,她对他说:“任何犯罪都有蛛丝马迹,喜欢一个人同理。”
听到她的回答,唐易快速接话:“方警官,我承认你的比喻很贴切,但感情和犯罪不同,它不是一件可以简单分析和推理的事情。”
“哪里不同?”
“打个比方,如果感情可以推敲,那你怎么会看不出我……”
唐易话说到一半,发现方照影的脸色猝然沉了下来。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扶着一个老爷子朝门口走了过来。
“方照影!我们来了!”说着,李娜大步迈上了台阶。
方照影没有应声,而是越过李娜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的方建新。
她蹙了蹙眉心,朝着方建新问:“你怎么来了?”
方建新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李娜抢着说:“哎?你不知道吗?李小婉让我过来的时候开车把你爸也带上,我以为你们已经说好了的。”
方建新对上了方照影的视线,下意识眸光闪躲道:“我是不是不合适过来?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李娜生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宽慰道:“别呀!张宁想来都来不了,你爸还是李小婉主动邀请的,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嘛……再说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大家也不会再说三道四了。”
听了一圈,唐易这才意识到这老爷子是方照影的爸爸。
只是父女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有些微妙,在这种场合之下,唐易识趣地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方照影看着方建新,内心周旋了许久,开口说:“李小婉还请了九里镇上的其他人,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就带你进去。”
方照影从未质疑过方建新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她只是害怕刚刚出狱的父亲会引来一些无端的冷眼。
过去十六年,方照影独自面对了这些人的排挤和指责,尽管时间已经淡化了这些伤害,但是并不意味着它们已经消失了。
如今她不希望同样的伤害在方建新的身上重演一遍,毕竟他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
方建新明白方照影的苦心,所以他并不怨怪她说这些话,“小影,阿爸不怕,你也别怕。阿爸我低了一辈子头,是时候抬起头走路了。”
第15章
捧花
方照影带着方建新入席的时候,婚礼仪式已经进行过半。
宴会厅里光线昏暗,李小婉和苏昊正在交换对戒。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还有小部分人的注意力在酒席饭菜上,所以并没有人关注到坐在角落里的方照影和方建新。
原先的顾虑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而唐易和李娜同样入席太晚,安排好的座位也已经被别人占了。
两人和方照影坐在了同一桌,桌上其他人都是苏昊家的亲戚,谁也不认识谁。
李娜刚坐下就朝方照影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问:“李小婉的老公看起来好有钱,你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方照影不是很想议论这些八卦,简单回了一句:“不太清楚。”
另外一边,唐易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开口道:“苏昊是生意人,家里在上海开了两家酒店。”
李娜扭头看向唐易,八卦的心又快速转移了对象,好奇道:“你是伴郎吧?新郎的朋友吗?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李娜忘性大,再者派出所每天进进出出要见几百号人,她早就忘了之前唐易开车撞死小泰迪的事情。
唐易只字未言,对着方照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方照影恰好抬眼,笔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莫名感到了一丝灼热和危险。
她快速移开视线,伸手往方建新的碗里夹了一块肉,掩饰慌乱。
“哦~”李娜十分有眼力见,凑到方照影耳边揶揄道:“怎么?这男人对你有意思?”
方照影避讳道:“别瞎说。”
李娜偷偷瞟了唐易几眼,仔细一看,长相和身材都十分在线,这颜值还颇有几分十八线小明星的姿色水平。
可惜了,这样的男人大概率是她们这种小县城女孩高攀不上的。
刚想到这里,宴会厅里的灯亮了起来。
只听舞台上传来李小婉惯常文绉绉的声音,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清高,大概是在念准备好的誓词——
“今天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时刻,对于我这种时常心怀感激却不善表达的人来说,今天也是一个特别的机会——让我可以感谢来参加这场婚礼的所有人。”
“借此机会,我还想把手里这束象征着爱情的捧花,送给在场的一个女孩。我们爬过不同的山,走过不同的路。我时常觉得是我偷走了她的人生,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她是否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她做自己而不是解释自己,不必追求外界所定义的美丽标准,也无需强迫自己变得无坚不摧。我只愿她能够拥有真正的幸福和快乐,愿她天黑有灯、下雨有伞,像破晓的阳光一样穿透重重黑暗,坚定地走向自己的未来。”
“这个女孩,就是我的朋友——方照影。”
李小婉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台下。
随着李小婉的脚步,暖黄色的追光灯缓缓落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方照影身上。
同一张桌子上的宾客瞬间将目光追溯了过来——
方照影措然看着李小婉站在了自己面前,并没有预料到她会给她这样一个……惊喜。
“照影,希望你原谅我。”李小婉将捧花送到了方照影手中。
而这句话,恰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方照影动了动唇,刚想开口,耳边突然传来“砰”得一声闷响。
坐在另一桌上的两个宾客猛地掀翻了椅子,仿佛两头愤怒的野兽扑了过来。
方照影转眼一看,发现他们是……陈曦的爸妈。
“真他嬢的开眼了!伊可是杀人犯的女儿,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幸福,独独她不配!”
“十六年了!十六年了啊!我们家陈曦永远停在了十一岁!她方照影凭什么能往前走!”
方照影轰得一下脑袋空白,僵在原地,感觉有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泼了下来——
原本那些单纯的、没有偏见的目光,顷刻间变成了有色的、恶意的利刃,一刀刀扎在了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