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提灯照影 > 第6章
  方照影身体紧绷着,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就是想逃。
  在一阵阵越来越近的责骂声中,方照影脸色铁青地丢掉了手里的捧花。
  “阿爸,我们走。”她快速将方建新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想要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曦爸爸显然注意到了这个新的攻击目标,神情激动地抓住了方建新的胳膊,劈头盖脸地骂道:“是方建新!你竟然从监牢里出来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怎么还有脸回九里镇啊!”
  方照影牙齿直打颤,“放开我爸!”
  陈曦爸爸脸上带着极重的戾气,恨不得将方建新压在地上撕碎,“你们不准走!方建新你把我家陈曦还给我!”
  方照影失声吼道:“陈曦不是我爸杀的!你们快放手!”
  然而,陈曦爸爸的愤怒已经无法遏制,他的咆哮声几乎要撕裂整个大厅:“如果不是你爸,陈曦怎么会死?!你们方家的人都是杀人凶手!”
  方照影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徒劳的。
  婚礼现场被突如其来的骚乱打破,整个炸开了锅。
  其他桌席上的宾客也纷纷加入了谩骂,大多说的话都是令人难堪的。
  “好好的婚礼都被他们搞砸了!”
  “要闹出去闹啊!怎么能在别人新婚当天闹啊!”
  “这新娘子也不懂事,怎么能把这两家人请过来啊!”
  李小婉眸中闪烁着惊恐,慌忙挡在两家人中间劝和,“你们别吵了!陈叔叔你不要激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方照影和方建新就像动物园里被人围观的猴子,困在原地不得脱身。
  正当陈曦爸爸越骂越凶,没半点克制地伸出手掌想要打人的时候,唐易突然上前把方照影和方建新扯到了自己身后。
  紧接着,他抓住了陈曦爸爸的手臂,阻止了那个即将落下的巴掌,冷斥道:“放尊重点!故意袭警至少判三年,不想吃官司就别动手!”
  方照影顶着压力和不适,抬起眼帘,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悄然落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上。
  在超高速跳动的心率之下,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脏第一次脱轨了。
第16章
怀疑
  人们应当有表达偏见的自由,由于偏见是每个人的认知不同而造成的。
  真相不会因为他人的偏见而变得虚伪,所以已经懒得证明和反驳——
  方建新不是杀人犯。
  她,方照影不是杀人犯的女儿。
  她用十六年的时间让自己淡忘这个标签,却又在一朝之间被打回原形。
  ......
  方照影记忆一片空白,全然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宴会厅。
  此时,她已经换下了伴娘服,独自坐在酒店的接待包厢内发呆。
  隔了一会儿,有人敲响了包厢的门。
  方照影整个人还处于脱节状态,没有回应。
  又过了片刻,门外的人径自走了进来。
  她余光微抬,发现来人是唐易。
  唐易不动声色地坐在她身边,感受到了沉闷如铁的气氛,于是开口打破平静:“方叔叔呢?”
  “去洗手间了。”她的声音很静,听不出情绪。
  沉寂了片刻,唐易又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方照影摇了摇头。
  唐易迟疑了一下,“是介意还是不介意?”
  “不介意。”
  方照影不抽烟,但爱闻烟味。大概方建新是个老烟鬼,方照影从小就习惯了他身上的烟味。
  方建新不在家的这些年,方照影逐渐迷恋上了闻二手烟的味道,她知道这样不好,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靠他近一点。
  唐易往嘴里放了一根烟,低头利落地点燃,细框眼镜因为歪着的脑袋微微顺着鼻梁往下滑。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拿下来,翘着指尖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外界的声音都是参考,你不开心的话可以不用参考。”
  方照影收敛眉眼,不带情绪地反问:“谁说我不开心了?”
  人死了,嘴还是硬的。
  唐易看了她一眼,启唇道:“听到别人的污蔑,你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这话有些过于直白地揭开了方照影的内心。
  她随即反驳:“当面揭露别人的秘密,这是你们律师的职业病吗?”
  “揭露秘密和真相应该是你们警方的工作才对,而律师需要的是随时保持怀疑的态度。”
  “怀疑什么?”
  “怀疑当事人的陈述,怀疑证据的真实性,甚至还可能怀疑法官的裁决和上面的决策。”
  方照影面无表情地扫了唐易一眼,“那你也会怀疑自己吗?”
  唐易看似轻松地笑了一笑,“当然,正因如此我才会辞职。”
  “两者有关系吗?”
  “有关系。”
  “什么关系?”
  唐易又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消散在空气里,“因为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律师。”
  “……”方照影不再说话。
  隔了一会儿,唐易又补充了一句:“但奇怪的是……我好像没有怀疑过你。”
  方照影心口一顿,戒备地看了他一眼。
  唐易见状,继续强调道:“我相信你说的话。”
  “哪句话?”
  “你爸爸没有杀人。”话才出口,唐易就看到方照影眼眸里突然打转的泪水,愣住了。
  看到她哭,唐易想帮她擦擦眼泪,却又害怕再看到她戒备的目光。
  手伸到一半,他又转去弹了弹烟灰,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起身说:“我去洗手间找下你爸,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等到唐易离开之后,早就盈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方照影的脸颊滑落,擦干了又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十分钟后,方建新从洗手间回来了,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甚至比刚出狱那会儿更加沉默。
  方照影和他极短的对视了一眼,口中也失去了话语,只剩下沉默。
  最后还是唐易打破了沉默,他说:“人齐了,我送你们回家。”
  此话一出,父女俩之间的气氛才开始缓和。
  “小影,走吧。”方建新趁机拉起女儿的手,无声安慰着她,并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唐易。
  ......
  唐易的车从酒店停车场开出来之后,路况变得糟糕起来。
  迷离的雨线扰乱了视野,等到终于开到方照影家楼下时,外面的雨已经酝酿成瓢泼大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一样。
  看着车窗外的雨,方照影转过头,和正望向自己的男人视线撞在一起。
  刚想说没带伞,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却发现他已经看懂了。
  “车子后备箱里有把备用伞,你们等一下,我下去拿。”
  方建新生怕唐易淋雨,急忙摆手阻止:“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跑一下就到家了,不要紧。”
  唐易浅笑着,坚持说:“雨这么大,淋湿了容易感冒。”
  说完,他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推开车门。
  雨水瞬间涌进车内,带来一阵冷风。
  唐易很快拿着伞回来了,递给方照影,说:“伞只够两个人撑,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
  方照影收了下他的好意,低声说:“多谢。”
第17章
女尸
  人都说雨天是心情的调色盘。
  自从婚礼那天结束后,老天像是漏了一个偌大的洞,大雨接连下了三天。
  弥漫的白色水汽将整个九里镇笼罩在迷雾之中。
  路边的汽车飞驰而过,溅起了巨大的水花,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路灯倒映在地面的积水上,雨滴落下,光影破碎。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张宁回头对着李娜说:“我这只右眼都跳一整天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快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李娜背对着张宁,埋头在工位上,一声不吭。
  张宁转眼又看向坐在角落里处理案卷的方照影,同样的低气压。
  有问题,大有问题!
  他看出了不对劲,压低声音又问:“李娜,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从李小婉婚礼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婚礼上发生什么大事儿了?”
  李娜白了他一眼:“什么大事不大事的,不关你的事就别瞎操心!”
  张宁啧啧道:“我操心怎么了?关心同事就是头等大事!”
  话音刚落,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办案区的廊道里经过,至少出动了七个以上的警务人员。
  “快快快!出大事了!快来一个辅警跟上帮忙!”
  巨大的动静声引起了方照影的抬头,“发生什么事情了?”
  “死人了!九里河捞出来一具女尸!”
  “方照影,就你了!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跟我们一起去案发现场!”
  方照影的手顿了一下,匆匆将案卷放在桌子上,便大踏步跟着众人向派出所门外走去。
  不出意外是个特大刑事案件,连平日极少出外勤的崔文忠都亲自上了警车。
  “通知刑侦大队了吗?”
  “已经通知了,崔副所长!”
  等到警队赶到九里河下游的时候,防洪堤周围已经人满为患。
  河岸入口处拉上了警戒线,刑侦大队的法医也同时赶到了现场支援。
  崔文忠从警车上下来,提了提腰带,安排道:“四个人留下来维持秩序,其余的人跟我来!”
  方照影戴好手套,越过警戒线走了过去。
  “谁报的案?”
  “是、是我……”王家大儿子脸色惨白地站在岸边,牙齿直打颤,吓得不敢往前走。
  崔文忠朝他问:“具体说说怎么发现的尸体?”
  王家大儿子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一句话,“我我我……我家不是卖鱼的么?我就想着汛期河水涨了,上游岸不好打鱼,所、所以来下游岸碰碰运气……”
  “说重点。”
  “对!重点!本来我钓得好好的,结果钩子勾到一条大的,拉起来一看竟然是个行李箱……我看着箱子完完整整也没坏,打开洗洗说不定还能用......”王家大儿子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吓得两腿发软。
  他用灰布袖子擦了擦汗,有些后怕地咽了口唾沫:“结果我打开一看不得了!里面装的竟然是个人啊!”
  方照影着急追问:“尸体呢?”
  “喏!在那边的芦苇荡里,我不敢再过去了!”
  崔文忠和方照影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朝着她示意:“小影,你胆子大。你跟法医过去看看,回来给我汇报案情。”
  “是,崔副所长。”
  另外一边,一名年轻的法医同事从箱子里取出防护服和口罩递给方照影,“我叫沈岸,叫我沈哥就行。”
  方照影点了点头,“方照影。”
  沈岸二话没说,手里抄起工具箱,钻进了芦苇荡里。
  方照影迅速跟上。
  时至傍晚,天色乌暗,下过雨的芦苇荡又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视线全被遮挡住了。
  方照影只能低头弯着腰,慢慢跟着沈岸往前挪动。
  汛期的九里河涨了不少,岸边的水已经深及小腿,前脚刚踩下去,后脚就没入了河泥里。
  片刻后,沈岸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
  方照影嗅觉灵敏,隔着口罩还是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息。
  刚想上前查看,却被沈岸一把拦住——
  “站着别动!”
  方照影脚步一顿,平静地分析道:“周围没有被踩踏或拖拽的痕迹,说明这里不是第一抛尸现场,尸体可能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
  沈岸撩起眼皮扫了方照影一眼,随后缓缓收回手,解释说:“我不是怕你破坏现场,而是怕你被尸体吓到。”
  方照影扫了他一眼,说:“我要是这么胆小的话,就不会当警察了。”
  沈岸听完她的话,多看了她两眼,松口道:“行,那你帮我照明,我要检查下死者。”
  说完,沈岸蹲了下来,从工具箱中取出手电筒递给方照影。
  然而就在方照影将手电筒的光照向脚边那具尸体的瞬间,她全身上下的细胞都被失序的心跳压到了四肢末端,以至于手脚发麻,喘不上气——
  只见大号行李箱里的那具女尸已经呈现巨人观状态,浑身赤裸,双手双脚叠放在胸前。
  身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疱和血斑。
  “死者年龄初步推测,二十五岁以上至三十岁以下。身上有浸润期尸斑,死亡时间初步估计已经超过24小时。”沈岸戴好手套仔细地把女尸的脸部翻了过来,脸部果然已经肿胀变形,眼睛睁得大大的。
  “身体上无明显伤痕,把我工具箱里的推子递给我,我要给死者剃个头,看下头部有没有致命伤。”
  沈岸说完,转过头看了一眼方照影,却见她瞳孔皱缩,眼神空洞而不可置信地盯着死者的脸部。
  察觉到了端倪,沈岸下意识开口问:“怎么?你认识死者?”
  方照影说不出话来,脑海里一片空白,仅存的理智也被他的话炸得七零八落。
  没错,她认出了这具女尸——
  是李小婉。
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