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过门？”
“没。”周凯停了一下，手指挠了挠裤腿，“我老婆可以给我作证。”
“那第二天呢？你在做什么？”
“第二天，雨下得很大，我睡到下午才醒。”周凯的眼神转了个方向，往左上方瞟。
他一边回忆，一边措辞：“当时我看了下时间，我醒来应该是一点半出头的样子，手机里有几个未接电话......因为当天有一批货会送来火锅店，所以我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到店签收，当时的店员也能给我作证。”
方照影紧接着问：“你平时开什么车？”
“什么？”周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颇为跳跃，隔了半晌，他不知其解地老实回答：“我开的是丰田凯美瑞。”
“什么时候买的？”
周凯更是被问懵了：“这个问题和案子有关系吗？”
方照影面不改色地说：“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知道，像你们开一家火锅店赚得多不多。”
周凯神色稍松，“生意也就那样吧，还能过得去......不过现在我老婆快生了，养小孩费钱，所以想多赚一点。我那辆凯美瑞买了大概有六七年了吧，本来想换一辆新车，后来想想还能将就着用就算了。”
听到这里，方照影扫了唐易一眼，眼神似是在问他“你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唐易想了想，顺其自然地接话道：“最近下了几场雨，我过会儿想去找家店洗车。对了，你有熟悉的洗车店介绍介绍吗？”
周凯点了点头，指了个方向说：“你们往那条街过去，直走两个路口，再往右拐进去就能看到一家洗车店，叫尚力汽车养护——这条商业街就只有这一家洗车店。”
“好，谢谢推荐。”
第40章
视角
尚力汽车养护店。
店内墙壁上挂着几幅陈旧的汽车海报，画面上的汽车款式都是过时款。
另外一边的货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洗车工具和防护用品，又乱又脏，堆积在最下面的工具箱外面覆上了一层机油和灰尘。
洗车小哥拿着轰鸣的高压水枪正在冲洗车轮胎，水珠沿着锃亮的车窗缓缓滑落，与地面上的细水流汇成一片，映出午后昏黄而温暖的阳光。
“你们说的是那边开涮百味火锅店的周老板吧？对，他是我们店的常客。不过他老婆快到预产期了吧，最近应该挺忙的，没见他来我们店洗车。”
洗车小哥是个话匣子，话一打开就关不上。
他瞧了一眼方照影，又把视线落到旁边的唐易身上，“我瞧着两位老板也是两口子吧？做什么生意能开上这么好的车，给小弟介绍点赚钱的路子呗~”
方照影一下噎住，正要开口澄清关系，却听唐易顺口接话道：“我们刚结婚不久，赚钱的路子倒是没有，全靠父辈的积累。”
洗车小哥擦着额头的汗珠，饶了饶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揄笑：“害，所以人都说投个好胎比什么都强！瞧我这嘴，两位老板不是平港人吧？我眼尖，一眼就瞅见你们的车牌是沪C，上海人吧？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种小地方来玩啊？”
唐易闻言，拿出一根烟塞给洗车小哥：“父辈落户在上海郊区，只能算半个上海人。我这车，沪C牌照哪里都能跑，就是偏偏进不了上海市区，有牌照跟没牌照一样，你说有没有意思？”
洗车小哥忙接过烟，变得更加殷勤起来，“那有牌照肯定比没牌照强啊！没牌照的车都上不了路么，不是？”
听到这里，方照影顺嘴一问：“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些没挂车牌的汽车开来这里洗车？
洗车小哥稀罕地说：“这个还真没见过。不过，要我多说一句，这没挂牌的车也不敢来我们正经店里洗车。毕竟，那种车子不上牌又没临牌，车主大概率是犯过事被吊销了驾驶证。这种人平时也不敢往商业街跑，最多在乡下、城郊那种没有监控的地头儿溜达。”
听罢，方照影心里又生出了新的方向。
唐易见聊得差不多了，适时切断了话题，“行，我们两口子去隔壁面馆吃点东西，过会儿回来取车。”
洗车小哥热情道：“好嘞！老板放心，我铁定给你们两口子的车洗得干干净净！”
话音刚落，唐易便拉着方照影的臂弯离开了洗车店。
待走远之后，方照影忍不住瞥了唐易一眼，“谁和你是两口子？”
唐易笑了笑：“可能我们比较有夫妻相吧？反正能做个挡箭牌，顺口就认了。”
“......”
真的有人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这种暧昧的话说得这么直白吗？
但饶是这样，方照影还是没把他的话当真，话锋一转，扯回了正题：“刚才见了周凯，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唐易在路边停下脚步，侧目道：“他大概在赌我们智商不够，听不出漏洞。”
“你也觉得他在撒谎？”方照影的目光远远落到斜对面的马路牙子，只见一个干枯瘦小的老者趴在地上乞讨，整个身体以一种非人的姿势蜷缩着，嘴里不停嘟囔着“行行好”“行行好”。
唐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乞讨者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说谎的人会尽量圆谎，周凯在提到案发当天发生的事情时，不断提及有人可以给他作证，补充各种不必要的细节来强调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你学过犯罪心理学，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说谎者经常会采取一种策略性的回避手段。他们精心挑选信息，故意忽略那些可能暴露他不当行为的事实，以此来塑造一种无辜或清白的形象——”
说到这里，方照影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在心理学上并不存在完美的或者可靠的识别说谎行为的指标，想要证明周凯是否清白，或许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唐易拉着方照影过了斑马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和一张面值五十的零钱，俯下身，放在了乞讨者面前的破碗里。
硬币和碗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谢谢好人！”乞讨者毫不吝惜力气，面朝下狠狠磕了三个头。
方照影感觉脚下的地面都被磕得震了三下，直到走远之后，她才开口说：“你被骗了，刚才那个是假乞丐。”
唐易不太在意，顺口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方照影不咸不淡地说：“我观察他很久了，如果没记错，他上个月在九里河公园乞讨，板子上写得是自己在工地出事故，弄成了三级残疾，老婆拿着他的工伤赔偿跑路。今天板子上的故事换了一个，孩子得了癌症，无力医治。”
唐易盯着方照影，唇角渐渐小幅度地弯了起来，“看样子你是也被他骗过一次？”
方照影没有否认，“这些职业乞丐通过编造故事，欺骗他人的善心和金钱，一旦他们得到了一点立竿见影的好处，就会用近乎出卖自己尊严的方式去骗取更多东西。”
唐易饶有兴致地追上方照影的脚步，边走边说：“我赞同你的看法，不过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真相，只有视角。换个角度来看，板子上的两个故事没有对立冲突，或许都是真实的。只是我们在众多视角中，只看到了其中一面，还没有拼凑出相对完整的画面。”
听罢，方照影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唐易，“尼采认为这个世界没有真相，这是哲学。但是在公理之下，真相无处不在。说谎者利用信息不对称来混淆视听，故意隐瞒关键信息，或者只提供片面的事实，以此来误导听众的判断，忽略他所做之事本身就是不正义的。”
细碎的碎发垂在唐易微挑的眉骨上方，被微风吹动，带着半分钦慕和半分玩味，“这是有罪论和无罪论的辩题，但是任何公民未经法院审理，在法律上，一律视为无罪的公民。”
方照影默了片刻，正色道：“所以，我们又回到了最开头的结论——现在得去找证据了。”
......
第41章
跟踪
五日后。
金山，水玉江南洗浴中心。
大厅里，光线昏黄而薄蒙，老旧的吊灯散发出微弱的光，光影斑驳地投在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和淡淡的草本味，像是各种泡脚药材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角落里的一排按摩椅上正坐着一男一女，手里各拿着一份报纸，半遮着脸。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显然不是真的在看报。
“等了这么久，周凯还没有来，是不是你的情报有误？”说完，唐易透过报纸，往旁边瞟了一眼方照影。
方照影靠在按摩椅上，朝唐易耳语道：“耐心点，我的情报不会有问题。”
自从发现周凯有犯罪嫌疑之后，方照影将火锅店里的监控录像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诚如周凯所述，案发前一天，李小婉确实到火锅店归还了定情项链，两人在沟通过程中也并未发生过激行为。
但在案发时间段内，周凯拿不出任何辅助证据能说明自己一直在家中待着。而他唯一的时间证人，叶雯雯却给了方照影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就让方照影更加怀疑周凯的动线。
这几日，方照影请了年假，利用这段时间对周凯进行了跟踪观察，发现他作息规律，几乎每天都是三点一线往返火锅店、家、妇幼保健院，大多时间都在忙工作和照顾叶雯雯。
用唐易的话来说，周凯简直就是新世纪的模范老公。
不过，方照影从洗车店的几个常客口中套出话来，得知周凯经常光顾这家洗浴中心。
唐易收回眼神，释然道：“唔，要是周凯再不来，我们不如去开个包厢消遣一会儿？仔细算笔账，我们已经连续21个小时没合眼了。”
“真要消遣也不会来这种地方，这里一看就不太正规。”方照影看着唐易双眼涣散无神的样子，不免揶揄道：“这才熬了几天夜，你就不行了？体力这么差？”
唐易变了变脸，淡淡回道：“我平时有健身，体力好得很。”
方照影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然后扭过头，视线越过前厅中央的旋转门，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人来了！”
见状，两人瞬间警觉起来，不约而同地压下了身子。
那头，周凯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门外径直走向前台说了两句话。
前台迎笑接待，迅速按下了服务铃。
不过多久，一个穿着大胆的女技师便应声而至，周凯的目光如同被磁铁吸引，贪婪地打量着女人的曲线，心思昭然若揭。
女技师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轻轻一笑，便带着周凯走进了男宾区的包厢。
见状，方照影和唐易双双默契起身，隔着一段距离，两人跟着周凯拐进了对面的包厢。
进入包厢之后，方照影立刻锁上门，隔着门板上的玻璃小窗瞟向对面，“周凯果然不老实。”
唐易站在旁边，轻飘飘地说：“好吧，我立刻撤回给周凯特封的新世纪模范老公称号。”
方照影随口问了一句：“你知道像周凯这种男人叫什么吗？”
“叫什么？”
“甘蔗。”方照影解释道：“表面看着老实巴交、人畜无害，咬下去一口甜，结果吐出来的全是渣。”
唐易细品了一下这句话，眼尾一撩，氤氲着笑意，“那你觉得像我这种男人叫什么？”
方照影想也不想，答案脱口而出：“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
“嗯。”方照影说：“表面看起来很有骑士精神，是条忠犬，实际上霸道凶悍，私下烟酒都来。”
“虽然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的形容词，但至少比甘蔗好多了。”唐易言归正传，“不过，周凯要是真来这里干点什么，也不能证明他有杀人嫌疑吧？”
“这个确实不好说。”方照影蹙起眉头，说：“我之前问过叶雯雯关于周凯的情况，她含糊其辞地说周凯对她很好。但是众所周知，婚姻的和睦有可能只是表象，夫妻俩不可能对外人说自己天天在家里吵架。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就算是快要闹离婚的家庭，两人也会假装是一条心的。”
方照影仍然有所保留，宁可怀疑错误，也不愿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唐易侧靠在门板上，侧头盯着方照影：“你看起来对婚姻这件事始终不怀有乐观的态度。”
“嗯。”方照影头也不抬，坦然承认：“婚姻大多是不幸的。”
唐易看着她，唏嘘道：“这未免太悲观了。”
方照影沉默了片刻，继续说：“离婚、出轨、吵架、三观不合、家庭暴力，这不光是婚姻中可能存在的问题。人都是这样的，只要拥有一个始终如一的人格，就会被称作为老实人。人们总是会扮演一个表面上的自己，把偏离正轨的部分隐藏起来，一旦人的阴暗面暴露出来，很多东西就会开始崩坏......所以要是在婚姻中选错人，那就是搭上一辈子的不幸......”
方照影的话还没说完，唐易有力的手臂顺势搭在了她的肩上，使劲往下一按。
她被唐易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他弓着腰，单手按住了她的后脖颈，“嘘”声示意她不要起身。
下一秒，只见门把手被拧动了几下，但好在包厢门已经提前被她锁上了。
方照影这才意识到外面来人了，她压低身子，抬眼一看，只见头顶门板上的小窗外探进一双眼睛——
“奇怪？里面没人，怎么打不开门呢？哥，要不我带您去别的包厢，今天还是做全套，对吧？”
......
门外的声音渐渐走远，方照影正要起身，后脖颈突然一紧，又被唐易重新按了回来。
方照影侧目看向他，正对上他幽幽的眼神。
唐易的瞳孔颜色本来就偏浅，这会儿透过包厢里昏黄的灯光看上去更浅了些，他的眼神很认真，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了一道影子。
“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为什么盯着我看？”方照影向他发问。
唐易低着头，靠得很近，盈盈笑了一下：“方照影，我突然觉得你长的很好看。”
“
现在是说这种玩笑话的场合吗？”说完，她快速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唐易凑近一步，诚然道：“我是认真的，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选择我，我会证明你没有选错人。”
“……”话音落下，方照影屏住呼吸，面上假装镇定，可毫无节奏响起的心跳声却无情地拆穿了她的心思。
方照影自认为足够了解唐易，虽然多年未见，但方照影仍然把他当作儿时的玩伴来看待。
即便两人曾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但谁都没有逾越，仿佛谁都没放在心上，关系到这里就好。
直到现在，她那迟钝的神经才反应过来，如今的唐易已经不是十三四岁的小男孩了。他和无数同龄人一样，也是个成年的、赤裸的、有欲望的男人。
方照影向来冷静自持，不敢有非分之想，总以为唐易之前说的话都是用来逗女孩子的玩笑话，可她这会儿却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唐易的认真。
想到这里，方照影慌乱地站起身来，腿都蹲麻了。
她目光扫向对面的包厢，神色一凛，瞬间收回了原先心底里躁动不安的情绪，“糟了，周凯跟丢了！”
听罢，唐易也回过神来，只见对面包厢的大门正敞亮地开着，里面已经没有了人影。
第42章
追凶
已经快要接近晚上十一点。
方照影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视线如同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对面小区的单元楼。
从下往上数八层，左边第一间就是周凯的家。
从地面仰望，它的位置显得格外突出。防盗窗上的铁条子排列整齐，却无法完全遮挡住那扇正对着客厅的全景玻璃窗。
客厅的窗帘半掩着，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过这道缝隙，能够隐约窥见屋内的布局和人影。
唐易打了一个哈欠，下一秒，只见周凯家中客厅的灯光忽然熄灭了，“他们估计要睡了，今天跟了一天还是没查出任何异常。再这样耗下去，不是他先露出马脚，就是我们先累趴下了。”
方照影拧着眉头，低头看了下时间，“今天他们关灯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再等等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唐易一边调整车座靠背，一边说：“那你先躺下眯一会儿，我替你盯着。”
方照影还是不太放心，“你困的话就先睡吧，我还挺得住。”
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洗浴中心跟丢了周凯，等他们再次发现周凯的行踪时，发现他已经回了家。
想到这里，方照影直了直身子，尽管疲惫已经爬上了她的眼眶，但她依然强打着精神，“今天我们跟丢周凯的那两个小时太关键了，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情——”
“我总有一种预感，周凯不像他表面那样简单，而且......他很有可能就快露出原形了。”
唐易见方照影这么坚持，也不再劝话。
他强撑着眼皮，半睁着眼睛，留意着对面单元楼的动静。
夜色渐深，楼上的住户陆陆续续关了灯，小区逐渐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响动引起了方照影的警觉，只见对面单元楼里的楼道灯突然亮了起来。
“有人出来了。”方照影拉了唐易一把，两人双双伏下身子，只留两双眼睛探出车窗。
下一秒，周凯的身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盖住了大半张脸，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脚步匆匆，似乎在赶时间。
紧接着，周凯开走了停靠在楼下的一辆车。
方照影立刻坐直了身子，视线紧盯着周凯的车驶远，低声对唐易说道：“快，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
唐易不敢怠慢，立刻发动了车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了周凯那辆车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小区。
不久后，周凯将车停在了水玉江南洗浴中心的后门，人却并未下车。
唐易将车停靠在街边拐角处，没有继续往前开。
他略带警觉地瞟了方照影一眼，“周凯停车做什么？是不是发现我们跟踪他了？”
方照影接话道：“他应该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