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照影远远站在走廊的另一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唐易站在吸烟区，手指轻轻掐灭了手中那半截未燃尽的烟，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你为什么要把周凯嫖娼的事情告诉他们？”
方照影收回视线，慢慢走了出去，“这是事实真相，他们有权知道，尤其是叶雯雯。她作为周凯的妻子，有权了解自己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是在她即将成为母亲的这个关键时刻。”
唐易快步跟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叹：“你就不怕会毁了一个家庭吗？”
“毁了这个家庭的人不是我，而是真正犯错误的人。”方照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两家人吵起来是必然的，或早或晚，但有时候脏话却要比谎言更干净。手术结束之后，叶雯雯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无论是继续这段婚姻还是选择离开，她都应该基于完整的事实来做决定。而且，如果周凯真的在意这个家庭，他更应该承担自己的错误，而不是逃避和隐瞒。”
唐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方照影的话，然后缓缓开口：“如果你是叶雯雯，你会选择继续还是离开？”
方照影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繁忙的医院夜景，说：“这个问题不存在如果，首先我不会像叶雯雯那样陷入一段不可靠的婚姻关系里，其次我会在发现丈夫出轨的第一时间，与他断绝关系、划清界限，绝不会让他拥有犯第二次错误的机会，更不会帮他作伪证......”
不知怎么的，两人再次讨论起了婚姻话题，方照影恍惚间想起李小婉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所谓的真爱，不过是女人头脑发热的幻想罢了。】
若说这世上不存在真爱，或许会有些太绝对，但真爱于方照影来说，既是难以企及的奢侈品，又是潜在的危险和毒药。
浓情蜜意的时候，没人会往坏的方面想，可是当剥开这层甜蜜的外衣之后，暴露出来的都是人心最原始的自私和欲望。
谁都无法笃定自己邂逅的就是真爱，身为女性，最不应沉溺的幻想便是将自己置于男性的庇护之下，或是错误地认为婚姻就是安全的避风港。
因为婚姻，恰恰才是考验爱情和人性的开始。
第45章
共性
“就凭周凯这副模样，我看他也没胆子杀人。”唐易打了个方向盘，将车开出了金山人民医院。
方照影沉着脸，目光空洞地投向前方，自言自语地说：“现在连周凯也排除了杀人嫌疑，莫非真的不是熟人作案？”
唐易接话道：“这案子看起来没那么好查，死者尸检不完全，杀人凶器、涉案车辆以及第一案发现场都还没有找到。即便现在靠摸排找到了嫌疑人，也没法直接给人定罪。”
“确实，凶手狡猾得很，每一步都像是被他精心布置过，几乎没有留下作案痕迹。更重要的是，李小婉的遗体已经下葬了......”
但他们总不能未经家属允许就挖尸取证吧？
方照影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烦躁，“凶手熟悉地形、避开监控作案，极大可能是平港本地人，所以周凯这条线也不能完全放弃。毕竟他活跃在浦南新村附近，还牵扯进了这种非法活动，说不定能从他的社交圈里挖出点什么。”
唐易点了点头，专注地开着车，偶尔通过余光观察方照影的神色：“说个题外话，你有没有发现周凯，还有苏昊、李小婉妈妈以及你爸爸，所有牵扯进这桩案件里的人都有一个共性。他们都在编造有利于自己的谎言，隐瞒事实真相。”
方照影想了想，将脑袋抵在副驾驶的头枕上，没有说话。
唐易继续说：“周凯隐瞒了嫖娼的真相，苏昊隐瞒了李小婉出走的真相，李小婉妈妈注销了李小婉手机里的真相，还有你爸爸似乎也隐瞒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方照影侧眸看了他一眼，声音略显无力：“人性就是这样，他们都想美化自己，为此编造了谎言。往往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大不小的谎言，却引导我们偏离了正确的调查方向。”
“那你还要坚持寻找真相吗？”唐易突然这么问。
“当然。”方照影一针见血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难言之隐，但真相不应该被谎言掩埋，特别是当它关系到人命的时候，人性的阴暗面才会通过这些谎言暴露出来。而且发现谎言未必是坏事，这可能预示着，我们越来越接近真相的核心了。”
一番话结束，唐易忍不住偷瞄了方照影几眼，近在咫尺的情愫在内心翻滚，不经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方照影，你真的很厉害。”
空气滞住几秒，方照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看向他时，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挪到了她的身上。
方照影移开视线，声音哑了些，小声吐槽：“别没话找话。”
唐易轻笑一声：“我在夸你呢，方警官，你很棒。”
“你也很棒，唐律师。”方照影礼貌性地回了一句，紧接着，她闭上了眼睛，“我先眯一会儿，到家了叫醒我。”
唐易轻“嗯”了一声，然后贴心地将副驾驶的车座往后调整，侧目看去，方照影已经平躺在座椅靠枕上，发出了均匀而细微的吐息声。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载音响里小声地放着轻音乐，为这略显紧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安宁。
连轴转了一周，难得放松下来，疲惫感是成倍的。
方照影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又不知自己醒过来已经是什么时候。
随着她翻身的动作，皮质坐垫发出了轻响，明明是在半梦半醒之中，却嗅到了一丝清冽的松木香。
车里开着空调暖风，细微的气流中裹挟着淡淡的香味——
是唐易常用的香水味。
长时间的静躺让方照影的双腿开始感到有些发麻，她轻轻地抻了抻膝盖，试图舒展一下僵硬的肌肉，却不料这动作太过突然，导致腿部猛地抽了一下筋，一股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冷不丁地清醒了过来。
黑暗中，方照影忽地睁开双眼，发现车子已经不在行驶中，车窗外的事物很熟悉，像是停靠在了自家小区楼下的停车位。
隔了一会儿，方照影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她侧目看向驾驶位上的男人，不出所料，他已经睡着了。
大抵是刚到家那会儿，她睡得太死，他没能叫醒她，索性一不留神跟着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车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在提醒着她：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在略显昏黑的车内，方照影半撑着身子，单手托着脑袋，偏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到了唐易的睡颜之上。
他的睫毛长而翘，像两把小扇子轻轻覆盖在眼睑上，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细瞧之下，他的鼻梁又高挺又笔直，微弱的月色照进车窗，连他鼻梁上细小的毛孔和淡淡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唐易双唇微微抿着，色泽淡而饱满，嘴角自然下垂，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看起来像是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境里。
他的衣领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随着呼吸的起伏，隐隐能看到衣服下面藏着紧致性感的肌肉。
“看了我这么久，你在想什么？”唐易突然开口，嘴角似笑非笑地向上牵动，明明闭着眼却精准地摸到方照影搭在座椅靠垫上的手，稍一使力就将她丝滑地拽了过去，“凑近点看，更清楚。”
方照影眉峰一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率顿时加快了几秒，“你没睡着？”
“醒了，被你吵醒了。”他的气息喷在她的外耳道，很痒。
“我就翻了个身，都能把你吵醒？”方照影抽回手臂，准备从他身上起来。
唐易抬起眼睑，长臂拥住了她的腰，阻止她乱动，“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一睡着就跟小猪似的，怎么叫都叫不醒。”
方照影的脸颊烫得发疼，语气却很平常，扯开话题道：“不过，我这次睡着，竟然没有做噩梦。”
听罢，唐易不禁抬手覆上了她发烫的脸颊，拇指摩挲着柔软的肌肤，“算是我的功劳吗？”
方照影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我用了你的心理暗示法。”
唐易微微仰起头，高挺的鼻子碰到了方照影的唇，“那我再教你另外一种......暗示......”
两道目光对视，气氛一触即燃。
具体忘了是谁带动的谁，两人拉拉扯扯地相拥在了一起，舌绞着舌，唇含着唇，手都黏在对方身上。
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带着极致的温柔与怜惜，缠绵、留恋、不舍......仿佛要用这个吻表达出他对她的全部感情。
方照影双眸微闭，睫毛轻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他的气息，既温柔又热烈。
当这个绵长的吻终于结束时，方照影轻轻地倚靠在唐易宽实的肩膀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间细微的低息声。
唐易手臂环住方照影的腰，温暖而有力地将她拉近，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心跳的节奏，仿佛在与自己的心跳共鸣。
“我们这样……算是什么关系？”他突然在她耳边问。
“恋人么？这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吧？”方照影也不太确定，但做都做了，还能怎么解释。
“那我们现在……算是恋人了吗？”两道视线交汇，方照影清晰地看见唐易眸底闪烁着深远的微光，影影绰绰，如同静谧的春水。
方照影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起身坐直，“什么恋人不恋人的，你别乱攀关系。”
“嗯？”唐易愣了一下，“亲都亲了，你还想耍赖不成？”
方照影不说话，“……”
唐易又问：“你刚才是说了恋人这两个字吧？”
方照影坚决道：“没有。”
唐易轻笑，“我只是眼睛近视，耳朵没有聋。”
......
第46章
姐夫
九里镇浮尸案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方照影的年假也结束了。
回到九里镇派出所值班的第一天，是个晴天。
时值十二月中旬，南方的冬天，虽说没有北方那般银装素裹、大雪纷飞，但那股子湿冷也是直往骨头里钻，让人不好受。
冬天的太阳，就像是冰箱里头的灯，亮是亮着，却半点暖意也给不了。
一旦太阳隐进了云层里，人就像是直接从冷藏室被挪进了冷冻室，浑身都透着寒气。
方照影骑着小电驴，咯吱咯吱地停在了派出所外面的充电桩前，动作熟练地卸下了安全帽。
她揉了揉冻得有点发红的耳朵，又轻轻搓了搓鼻尖，那鼻子也是红彤彤的，像是被谁偷偷抹了点胭脂，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方照影迈着碎步，正准备进派出所里暖和暖和，却在门口意外撞见了风尘仆仆的张宁。
张宁也看见了她，抢先朝她打招呼：“哎！方照影，气色不错啊！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张宁，你不是在市局查案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方照影有些惊讶，停下了脚步。
张宁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月底我爷爷要动个手术嘛，我心里放不下，跟专案组申请了半个月的假，回来陪陪他。”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派出所的办案区。
里面的同事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探出头来，一看是张宁，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张宁！你可算回来了！”
“你走了这么久，想我们了没！你不在九里镇的这段时间，我们正愁没人逗乐子呢！”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崔文忠也从办公室里踱步而出，“张宁，案子破了没？怎么回来了？”
张宁挠了挠头，略显尴尬道：“案子推不动，我在市局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家里有事，我就先请假回来了。”
崔文忠满脸了然，拍了拍张宁的肩膀，宽慰道：“没事，办案又不是演电视剧，哪有两三集就破案的事？案子要查，但是日子也得好好过嘛！你回来的正好，大家忙了一个多月都没怎么休息，特别是方照影同志，简直是咱们的‘铁人’！”
说到这里，崔副所长话锋一转，目光扫了一圈小组里的警员：“为了劳逸结合，我提议咱们找个时间去枫山湖露营、吃烤全羊！怎么样？放松放松，你们也给大脑充充电！”
“好主意！”办公室里立刻有人响应。
李娜闻言，立刻从人群中站出来：“崔副所长，那我来协调时间吧！日子最好定在年底之前，那时候工作也相对不那么紧张。”
“对对对，还能带上家属！”有人插嘴道。
张宁一听，眼睛亮了，转头看向方照影：“说到家属，方照影，你要不要把唐易一起带上？”
同事们闻着八卦味，冲上来问：“唐易是谁呀？照影姐前阵子请年假，该不会就是偷偷谈恋爱去了吧！”
“什么？照影姐有男朋友了？真是石头开花了！”
方照影忙着解释，奈何小同事们不听，非说：“照影姐，带姐夫出来溜溜！我们给你把把关，保证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出来！”
方照影被小同事缠着不放，只好放弃挣扎，忙打了个“OK”的手势。
“成！那就这么定了！”崔副所长拍板决定，整个派出所里顿时溢满了轻松和谐的氛围。
方照影顺势回到工位，把头埋进推挤成山的工作档案后面，心里头犯了难。
她刚刚仓促答应下来，却还没问过唐易愿不愿意来派出所的团建......要是他不想来，怎么办？
想到这里，方照影立马打开微信，给唐易发了条消息——
【我们派出所月底团建，你要不要来？】
消息刚发出去，方照影就后悔了。
这事情明明很好解决，她可以直接跟同事说唐易不想来。这样既避免了尴尬，也省去了问他的意见。
方照影刚想撤回微信消息，却见对话框弹出了一条回复。
【好啊，随时有空。不过，我以什么身份参加你们的团建？方警官的男朋友？】
紧接着，唐易又发了一个可爱的小狗表情包过来。
方照影内心起伏，隔了一会儿，打出两个字——
【可以。】
另一头的唐易正在开车，目光扫到手机对话框里发来的两个字，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计强心剂，心跳猝然快了一拍。
什么意思？她这是承认他的合法男友关系了？
正当他自我沉浸在喜悦之中，对话框里突然弹出一个微信自带的微笑表情，方照影发来的。
唐易眯了下眼，心想：这表情，不是骂人的意思么？
......
一周后。
枫山湖畔已是一片宁静而深邃的景象。
湖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点点银光，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湖边稀疏而挺拔的树木。
此时，枫山湖营地里正燃着一堆熊熊的篝火，火光跳跃，照亮了四周，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火光映照下，崔文忠抱着保温杯，屈腿坐在篝火边上，不时伸手靠近火堆取暖，欣然看着手底下的孩子们聚在旁边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方照影和李娜站在长桌前，合力铺开一块桌布。
桌旁架着一个宽大的烧烤架，铁架上还滴落着金黄色的油滴，伴随着“嗞嗞”的声响。
“李娜！方照影！快来搭把手！”张宁喊了一声，与唐易合力将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烤全羊抬了过来，引得其他小同事们纷纷围了上来。
方照影走过去，正准备接把手，结果还没摸到烤架，唐易旋即护住了她的胳膊，道：“小心烫伤。”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围过来的小同事们听见，众人纷纷趁热打铁地起哄——
“哇哦！小心~烫伤~”
“啧啧啧！这波狗粮也是吃撑了！”
“姐夫好贴心！”
方照影愣了几秒，耳廓微微泛红，“什么姐夫，你们别乱说话！”
烤全羊上了桌，唐易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他笑了笑，脸上尽是理所当然：“姐夫这个称谓我喜欢，但不合法。避免你们的照影姐追责，建议你们还是叫我唐易就行。”
前半句话是说给方照影听的，后半句话是说给派出所里的小同事们听的。
方照影几乎是急中生智，在大伙热情高涨之前掐断了话题，“开饭了！！大家别聊了，各自找位置坐下！”
等到所有人都入了座，方照影选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决定自我催眠忘记刚才那段小插曲。
唐易特意坐在她的左手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羊汤递了过来，“给接着，暖暖手。”
以前没觉得这种互动有什么不对劲，但当着同事们的面还真有些不习惯。
方照影一面接过汤碗，一面心里暗示道：不就是谈恋爱么？方照影，没什么好羞耻的，大大方方承认就好。
没错，没错。
思及此处，崔文忠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小影，你给大家抬一杯呗！居然背着咱们偷偷脱单，这喜事可不能你一个人独享哈！”
“......”
躲不了，逃不掉。
方照影两眼一闭，单手举起酒杯，干脆地说：“我敬大家一杯。”
与此同时，唐易十分绅士地举起杯子，“那我也敬大家一杯。”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么喝多没劲呀！来个交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