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首老歌,曲调迤逦,像羽翼、像晚霞、像金色的余晖,像撕开面具的伪装者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Let
me
be
a
hypocrite
again
I
will
be
gone
before
long
I
know
Im
wrong
No
matter
how
far
I
go,
they
find
me
out
I
wish
the
gusts
took
away
my
gloom
“这首歌叫《Sacred
Play
Secret
Place》,你觉得好听吗?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切一首歌。”
唐易的声音穿透了方照影心中混沌的迷雾,将她从迷失中唤醒,视线渐渐聚焦,眼前的景象也由模糊变得具体。
方照影淡淡道:“还好,就听这个吧。”
车内的光线昏暗,从玻璃窗打进来的暮色,勉强照亮了唐易的半张脸。
三分随意的碎发贴着他的眉眼,柔和的侧脸上逼出淡淡的嫣色,“当年你受伤之后,我把你从平港转院到了上海,医院要求家属填表,我只好擅作主张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方照影轻“嗯”一声,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唐易,“你怎么换车了?”
唐易波澜不惊地回道:“我把之前那辆车卖了,换了个不限行的车牌。”
听罢,方照影没来由觉得自己亏欠了唐易。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即便现在除了行动不便没有任何异常,但后续康复护理肯定还会消耗大量的金钱和时间。
如同废人的她,对于身边人来说,毫无益处,只是累赘。
想到这里,她稍稍低下头,牵唇道:“这两年,多谢你照顾我,我会还你钱的。”
唐易默了片刻,递来的视线耐人寻味,“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个爱计较的小气鬼吗?那点钱不算什么,也不用你来还。”
夜色深沉,让人有一种想要逃离现实的虚幻感。
默了片刻,方照影缓缓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回家,回我们在上海的家。”唐易脑袋稍稍一偏,补充道:“你受伤之后,我就把你奶奶也接到了上海,方便同时照顾你们。”
方照影眼底的情绪慢慢变浓,直至完全掩去隐匿在深处的潮涌,方才开口:“过段时间等我行动方便后,我就带奶奶回平港,不会再影响你的生活了——”
唐易打断了她的话,下颌线止不住地紧绷,沉声道:“你就这么着急,想要跟我撇清关系吗?”
方照影哽住,“我是怕......会打扰到你的家人。”
唐易眼底无端露出一丝落寞,“我家没有其他人。我爸走得早,我妈是无国界医生,几年前她加入了一个阿富汗的救援项目,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趟。你就安心在我家住下,全当发发善心,陪陪我这个留守儿童吧。”
方照影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唐易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有没有想过要是她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面对一个无法醒来的植物人,他有没有想过放弃她,去重新找一个爱人会更好?
成年人的爱情,不过是由色产生欲,由欲产生爱。
她没有过硬的皮相、没有完好的家庭,现在连身体都有残缺,他为什么还能对她这般好?
唐易似乎读懂了方照影的沉默,强烈的预感迫使他开口:“心动是本能,忠诚是选择。”
“什么?”方照影一愣。
唐易解释道:“方照影,我想成为你的依靠,而不是你强加给自己的亏欠。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没有人逼我,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压力,也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请你把我当作家人,好不好?”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周围的环境物是人非。
但在这一瞬间,方照影看着身边的唐易,却觉得他一点也没变,他的眼神、气质、谈吐以及骨子里的温柔依旧如故。
方照影扭过头,暗暗抹干了眼角的泪痕。
隔了半晌,她扯开话题问:“后来......那桩案子怎么样了?”
唐易动作一滞,没有立刻给到回答。
少顷,他眉眼微弯,看似眼里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张宁升了职,被上级调到市局刑侦大队工作。张家阿爷的手术也很成功,胜在他心态好,肿瘤基本消失,没有继续扩散。去年,张宁和李娜结了婚,他们感情很好,正在备孕,说是想争取明年生个牛宝宝......”
“我不是想听这些。”方照影肃然打断道。
唐易收敛笑意,默了少许,才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去年年底我向平港市人民法院提交诉讼材料,法院重新开庭审理了九里镇小学杀人案,宣判你爸无罪。过不了多久,国家赔偿就能批下来了......”
方照影再次截断了他的话,直接问:“吴杰抓到了吗?案子结了吗?”
唐易眉峰轻蹙,声音也凉了一截,“吴杰在逃,还没有归案。”
方照影追问:“那为什么法院重新审理了我爸的旧案?”
“你忘了吗?吴杰说那桩旧案的真凶是李小婉。”唐易长话短说:“我把录音笔给了张宁,张宁转交给了专案组,警方当天就在吴杰的出租屋里搜到了勒索金。蒋文英也坦白了自己注销的那个手机号里,保存着李小婉和吴杰之间长达十年的转账往来记录。最重要的是,当年审讯你爸的司法人员也承认了自己诱供不当、逼签认罪书的行为。”
方照影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说:“可是吴杰的供词明明还有很多疑点,不足以证明就是他杀了李小婉,而且涉案车辆的后备箱里还有——”
“我知道。”唐易不笑的时候,隔阂感很强,“但是吴杰有重大作案嫌疑,他还自制炸药伤害公安警察。不管是哪一条罪名拎出来,都够他去死千次万次了。”
此时的他,这种感觉更加强烈,眉眼间的锋利感也像加了倍。
方照影顿了顿,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两年前废工厂爆炸前的场景,加重语气道:“不,不是这样的......吴杰不是真凶,你们冤枉他了。”
第54章
平衡
转眼已过半年。
浴室里闷潮湿热,白色的雾气自地面上涌,空气里飘着沐浴露不堪浓郁的香味。
方照影半躺在浴缸里,流动的热水爬满全身,好像细密的羽毛抚过身体。
氤氲的热气不断打在四周的玻璃上,消融成透明的水雾。
方照影抬手轻轻抹掉了玻璃面上的水珠,透过镜面的反射,扭头看向自己背部狰狞可怖的烧伤,无数条肉疤和白色增生纵横交错。
经过这大半年的休养,她的行动能力已经恢复如常人,可她却还是没能看习惯自己背部的伤疤。
这些伤痕曾经穿透血肉,就像扩散生长的菌斑,盘根错节,从后脖颈一直延伸到琵琶骨。
有次做梦,方照影甚至梦见自己全身都长出了这样的伤,然后看着自己被食腐植物覆盖全身,直到什么都看不到,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唯一庆幸的是,这些伤疤𝔏𝔙ℨℌ𝔒𝔘没有长在脸上。
像往常一样,方照影泡完澡后,打开了排风扇,换好睡衣,走出了浴室。
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一些朦胧的月色透过窗纱洒进客厅,将沙发和地毯都打上了一层柔光。
唐易穿着一套丝制的深蓝色睡衣,手边开着一盏台灯,盘腿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在笔记本电脑上撰写他的诉讼材料。
方照影也是出院后才知道,唐易为了给她治病,这两年回到律政界重新执业,接案子只看标额和收费,民庭刑庭大案小案杀人犯辩护,只要钱足够他都接。
方照影走近他,坐在了沙发上,“最近很忙吗?”
“有点儿,最近在处理一起棘手的性骚扰案件。两周后开庭,所以要准备的东西有点多。”唐易从繁忙的工作中脱离出来,鼠标点击了一下保存键,转身主动伸手抱住了方照影。
方照影宛如一颗蜜糖,被他摁在怀里,避无可避。
出院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这样,亲密无间,就差民政局的一纸证书。
唐易将脑袋半贴在她的肩头,脸凑近了似小狗般乱嗅,颈边传来淡淡的乌龙白茶洗发香氛味,“怎么又没吹头发,说了几次会着凉,还是记不住。”
说完,他便起身去拿吹风机。
方照影不甚在意,继续问:“还有什么案件能难倒唐律师吗?”
唐易握着吹风机,一边插上电,一边说:“在法律上很难界定性骚扰的案由,因为缺少社会和制度资源的足够支持,所以女性成功维权的数量其实并不多。”
他用手轻轻捋顺她的头发,再把吹风机调成小风慢慢吹着头顶,“而且在处理这类案件的司法实践中,不仅存在报案难、立案难、举证难的问题,即便是打赢了官司,受害者还常常面临赔偿难以落实的困境。”
方照影默默发表自己的理解,“我记得在公安机关的立案系统里,没有独立的性骚扰案由。如果想要去法院立案,就只能起诉强制猥亵罪,这属于刑事案件,标准应该会比普通民事侵权案件高很多吧?”
“嗯,是这样的。”唐易的声音透过吹风机的热风传进了方照影的耳道里,微微有些失真,“而且,民庭里的案子大多都围绕金钱,刑庭里的案子大多都围绕人性,很多案件背后的考量因素远远不止法律。”
“不止法律,那还有什么?”
“比如说很多民庭的小案,不仅要讲法律,还要讲平衡。”
唐易生怕自己没有说明白,于是补充道:“因为法律只是原则,而不是唯一的判案依据,所以法官在宣判时,不光会关注法律条款,还会平衡双方利益、关注案件改判可能性和信访风险。”
“早就听说过你们司法界,有这么一个说法——大案讲政治,中案看影响,小案靠关系。”方照影后背慢慢靠在唐易的怀里,打趣着说:“明明是在为正义发声,却每天都在面对不公正。”
头顶差不多吹干了,唐易挑起方照影潮湿的发梢继续吹,平静地说:“这不是司法不公,而是社会实际。”
“那如果遇到的是冤假错案呢?也要讲究平衡吗?”
听完方照影的问题,唐易动作瞬间一滞,直至半晌,才开口:“这就是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明明我已经为当事人争取了合法权益,最后却收到了‘各打五十大板’的判决。直到两年前,我才把问题想通——司法界最大的潜规则不是公平和正义,而是利益冲突和平衡。”
方照影耐心听完唐易的话,紧接着说:“我以为真相才是唯一的真理,平衡只是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方法。”
唐易说:“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很早就讨论过了么?我的回答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谓绝对的真相,我们不过都是在用自己的视角还原事件。你看到的‘真相’、你愿意相信的‘真相’和‘真相’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差异,何必去剥开真相的黑暗面,让人性的丑陋一览无遗呢?”
方照影说:“可是你和我,是律师和警察……公检法部门的工作不就是为了揭开真相、维护正义吗?”
唐易停顿了一下,坚持道:“你也说了,这只是一份工作,所以不要将它们带进生活中来,好么?你拼上性命也要将所有的真相公之于众,最后却给自己和无辜者带来更多伤害和痛苦,这样值得吗?”
方照影沉默了,她在想:假如废工厂没有发生爆炸,或者她跑得再快一点,此刻的她是会为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还是会选择明哲保身而隐瞒真相?
这个泥沙俱下的时代里只想苟活的人,渴望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平静的生活,他们并没有错。
方照影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抛开职业、理想、道德和正义感,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
就算明天世界要完蛋了,就算灵魂已经到了黄泉,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宾客满座,又看着它们轰然倒塌,化为废墟,不过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可是,她是警察,人民的警察,哪里有事发生,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只要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她就必须要前往通向正义的路。
“唐易,我想——”
“别想了,想想我吧......”
方照影的话没说完,唐易便放下了吹风机,微微侧头,单手摘下了鼻梁上眼镜。
他的手不知何时攀上她的侧颈,那熟悉的,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向他推进半寸,堵上了她的嘴。
“唔……”这是无比绵长的一吻。
微凉的薄唇含住娇嫩的唇瓣,细细勾勒,口腔中尽是他的清冽,和浸染了丝丝情欲的甜味。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喉结滑动,缓了下心神,又意犹末尽地在她唇角轻轻啄吻几下,“今天的用脑量超标了,我该给你充充电了。”
方照影发梢上残留的暖意尚未被蒸发,一瞬间,感觉那热度已经镀上了肌肤,“别在客厅……会被奶奶听到的……”
“奶奶已经睡了,而且家里的房间隔音很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沙发上吗?好像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方照影心底莫名升腾出奇妙的冲动,但是.…..
“会不会有点太出格了?”
唐易轻笑,“车里都试过了......还怕在这儿么?”
确实,出格的事情,往往最容易让人上瘾。
沙发上满溢着浓浓的松木香,带着微微的发苦与涩味,像暴雨中的茂密丛林。
方照影闭起双眼,翕动鼻翼,灵魂里被滴了一朵名为“爱欲”的浓缩香精。
这味道隐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攻击性,它并不张扬,却以一种微妙的方式触动着敏感的神经。
......
她靠在他身上,不知不觉,舒服得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
唐易见状,轻笑一声,带着几不可察的控诉,“小没良心的,自己吃饱了就不管别人了?”
方照影迷迷糊糊地说:“用脑过度,感觉有点缺氧了。”
唐易单手将她抱了起来,“那就睡吧,去房间睡。”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胸腔内振出,暖暖的体温包裹着她,不由得让人觉得耳侧有些微痒。
第55章
回家
这一觉,方照影睡得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