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整个天空已经被橙黄色的晨光所覆盖。
清晨的雾气冷丝丝地缠绕在周身，集中于鼻尖的凉意试图唤醒她那沉睡的大脑。
然而，她的眼睛却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样，怎么也不愿意睁开。
最后，还是手机闹铃先行一步，用清脆而有力的声音，击碎了那仍未完全苏醒的夜色。
唐易比她预想中醒的还早些，他抢先一步，从床头拿起她的手机关掉了闹钟。
临了，唐易的动作突然滞住，定睛看向手机屏幕上的铁路出发提醒——
“你要回平港？今天？”
眼皮先于大脑快了几步，方照影徒然睁开眼睛，瞬间清醒了几秒，埋在被窝里点了点头，“嗯......被你发现了？”
“要是我没发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唐易望着她，眸色深沉近墨，里面似乎还藏着一股淡不可见的火苗。
方照影口吻平静，看不出情绪，“本来昨晚我就想告诉你的，结果被你打断了。”
唐易的声音降到了冰点：“所以你是在怪我不好吗？”
方照影觉得自己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踩在了唐易的雷点上，干脆就沉默了下来。
“昨晚告诉我和今早告诉我有区别吗？你要回平港，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你是不信任我，怕我阻止你，还是压根就没有把我考虑进你的计划里？”唐易尽量克制语气，但话里话外那种隐隐的不满和责问之意却呼之欲出。
方照影翻了个身，避开了唐易的直视，不答反问：“你不开心的时候，能不能别上升到信任问题？”
“方照影，看着我。”唐易拽住了方照影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怀里扯，“你是不是想回去参加国考招警？过了这么久，难道你还没死心吗？”
唐易就像方照影肚子里的蛔虫，她怎么想的都能被他猜到......
方照影被唐易戳穿，直截了当的说：“是的，我还没有死心。吴杰还没有归案，真相还没有揭开，我必须要回去。”
“什么是真相？你到底想要什么真相！你爸爸的冤情已经洗清了，你的身体也慢慢康复了，你到底是哪里不痛快，非要往火坑里去跳！”
方照影用力掰开了唐易的手，声音里没来由地染上了几分脾气：“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相，吴杰说谎了，李小婉不可能杀人！我必须要回去查清事实，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唐易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此刻他却彻底沉下了脸，劈头盖脸地说：“假话你不信，真话你也不信，你只信你自己以为的‘真相’！凭什么李小婉不可能杀害陈曦，如果她不是凶手，那她为什么会被吴杰勒索！”
“我跟你说不清——”方照影猛的掀开被子起身，冷肃道：“今天我一定要走，你拦不住我。”
唐易咬着牙关，气性翻涌直上，失去理智地攥住了她的肩膀，“方照影，你不要命了吗？你难道还想经历一次爆炸吗！你不看看自己都伤成什么样了！”
“我......!”短促而简短的尾音突然被截断在喉咙里，方照影突然后背一凉，却见他扒开了她半边肩的睡衣，镜子里映出了她身后狰狞的伤疤。
......
一只白皙带茧的柔荑按在了衣柜玻璃上，很快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进了指缝，被缓缓拽了下去，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映出了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逼仄的空间内传来异样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方照影吓出一阵冷汗，“你......放开......真是疯了……”
可唐易却无视了方照影推阻的手，迫使她的身体更加前倾。
“别这样......唐易！”
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重心，几乎无法站立，所有的重量都依靠男人的臂弯支撑。
一次次带着力量和霸道，几乎要将她的灵魂从体内挤出，层层叠加，将感官推向了难以置信的高度。
“这就是你平时对我的态度，只顾自己舒服，从不考虑身边人的感受，从不觉得我也会觉得难过......”唐易将方照影抱得更紧，细密的吻狠狠落在她的背上。
他的头发蹭得她的脖子发痒，她本能地想逃开一点，刚有动作，脑袋就被一只大手托住，往他怀里送。
“这就是你......你的理由？”方照影被牢牢压在玻璃门上，承受着沉重又深刻的惩治，在对方的掌控下不断颤抖，双手无力地攀附在衣柜边缘，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头脑发晕，浑身发烫，整个过程难得让她眼泪都往外渗。
“你......拿......拿出去......”方照影终于敢睁开双眼直视唐易，却见镜面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体。
冷汗浸湿了他那张惯常冷静从容的脸庞，结实紧绷的皮肤显得异常光滑。
而他右侧手肘处，赫然有一道长达十六公分的缝合伤疤，从上臂一直延伸至手腕，宛如一条纯白的血管，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方照影试图不去在意那道伤疤，可是注意力却不断集中在他身上。
那道疤痕，其实是两年前在废工厂爆炸中留下的痕迹。
当时唐易冲进火海去救她，结果升降架上的钢筋因高温扭曲突然断裂，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臂。
她不知道他当时到底有多疼，但大抵能从伤疤的严重程度看出来，他一定受了不少罪。
顷刻间，一阵撕裂的疼痛从体内传来，将方照影拉出了回忆，她睁圆了双眼，低低喊道：“停......快停下......我好......疼！”
唐易身子微微怔住，动作夏然而止，嗓音里还残存着低哑的失落——
“疼么......其实，我和你一样，一点也不舒服......”
下一秒，他将她紧紧箍住，长长的指关节扣着腰窝，往后一退。
后腰下方盘亘的龙尾突然撤开，方照影失去了支撑点，膝盖微微一弯，踉跄着滑倒在了床上。
滚烫的情欲还没有疲劳，唐易却被自己这种节奏失控的感觉吓到了，他缓缓坐在床沿，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巨大的失落和无望在沉寂中崩裂。
唐易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方照影这么做......
原先他对她只是一分感激三分欣赏，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情感变成了千倍万倍的喜欢、心疼和宠爱，直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方照影，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唐易紧紧盯着方照影，眼中满是急切和渴望。
“......”方照影缓缓起身，嘴唇在极力压抑着发抖，可出声的勇气和力气早已消失殆尽。
她的沉默，让唐易的心沉了沉。
其实，吵来吵去，他只是怨她没有那么爱他吧？
“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为我留下来......
“唐易，我们分手吧。”
他的后半句话尚未说出口，就被她硬生生掐断。
方照影自顾自地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穿上，动作机械而冷漠，仿佛在进行一项毫无感情的任务。
隔着镜面看去，她领口露出的脖颈和锁骨皮肤上残存着种种情愫的痕迹，一时半刻还消不下去。
“......”唐易神色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去，无声无息，他艰难地开口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是我不好......”
沉默了很久，方照影再开口时，已是平静，“唐易，放我走吧......我想去做自己还没有完成的事情......”
其实，方照影早在两年前就向唐易袒露了心迹，只是他当时或许未曾在意。
方照影不愿成为任何人的附属，更不想让情爱成为束缚自己前行的枷锁。
即便她心里十分清楚唐易对她有多好，好到几乎挖空心思将她捧在手心里。
而这种毫无杂质的爱，或许在她离开他之后，永远无法从另外一个男人身上找到。
可方照影清楚自己想要的出路是什么，不单单是这样一份爱......若是在此刻为这份爱驻足，她担心自己会陷入泥沼，无法自拔。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只有心跳在耳边回响，唐易的声音沉重而急促，“你想清楚了吗？”
方照影默了半晌，说：“......想清楚了。”
唐易眼底一闪即逝的疼，喉咙狠狠滚了一下，声音极度沙哑和梗塞：“那你记得带伞，天气预报有雨。”
方照影眼窝子浅，一下子没兜住眼泪落下，急忙侧开脸，走出了卧室，“再见。”
......
当天，方照影带着方老太太离开了上海。
风雨来得很突然，分岔的闪电一次次撕开乌黑的云层，泼天的雨幕下，狂风将窗帘刮得起伏不止。
唐易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突然，手机发出“叮叮”两声提示音，他条件反射地以为是方照影发来的消息，点开手机一看——
银行账户汇入85万，打款人，方照影。
这些钱是国家下批的冤案赔偿，她居然一分不留，全给他转过来了。
她究竟......把他视作什么了？这两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她竟然用这么直白且决绝的方式，试图将他彻底割舍干净吗？
眼前的幸福，她不要；安稳的生活，她不要；还有他，她也可以不要......她到底想要什么？!
第56章
照影
每个人都有一道影子，它可能在你的身后，也可能在你的身前，这取决于你站在光的什么位置。
没有光的时候，影子就不会出现。
当光出现的时候，影子就成了光的信徒。
只要你不背叛光，影子就会永远追随你。
......
2020年10月15日。
早上四点半，方照影从梦里醒来，整个晚上她一共醒了两次，做了三个梦。
三个都是噩梦，但不是被惊醒的。
由于她昏迷的这两年和噩梦为伴，已经十分熟悉噩梦的套路。
哪怕有新的恐怖场景出现，她也能很快在梦中找到对抗梦魇的武器，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武器，她徒手就能将鬼怪撕成碎片。
从最初的恐惧、逃避，到现在她已经完全可以掌控自己的潜意识。
方照影把这种能力，称作“重建”梦境。
在床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方照影拉开了窗帘，窗外仍是一片漆黑，隐约可见破晓的光从地底里冒出来。
她点上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看着吐出的烟圈一层层消失在风里。
随后，她拿起了床头的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看。
有几条未读短信。
最上面一条是崔副所长发来的——
【小影，恭喜你明天就能如愿去市局工作了！你是我崔文忠最看好的警员，你做得很出色！我也没啥好建议给你，但人这辈子无非就是活一腔狗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件事也别再去查了，不用非得争个一等功。另外，不要被身体、议论和眼光束缚，好好把日子过明白，人生整痛快，那你就是最牛的！（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好了，给我转500元心理咨询费】
方照影硬是把感动的眼泪憋了回去，回复了一个【这五百万你拿着】的表情包。
结束对话后，她又继续往下翻，是一个群聊，群名是九里镇花果（3），99+的聊天内容。
由于群内聊天的时间是昨夜一点半，那时候方照影已经睡了，所以只有张宁和李娜在聊天。
时隔两年，群里弹出的第一条消息是张宁发来的——
【
明天你来市局报道，我来接你呗！我带你认认人。】
接着第二条是李娜发来的——
【你们倒好，一个个全去市局了，就我一个人还留在九里镇天天和大爷大妈吵架！】
张宁紧接着回复——
【老婆亲亲！老婆辛苦了！明天我下班后立马回家，正好方照影也在，我们三聚聚呗？】
【说起来，唐易怎么没跟你一起回平港啊？
】
李娜发了个OK的表情。
【明天你们下班后直接在市局等我过来吧，我刚好想去市区逛逛街，金山卫校对面新开了一家麦德龙，开业大酬宾！】
【唐易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啊？我看他刚刚凌晨1点竟然发了一条动态，他之前朋友圈从来没有发过东西，第一条朋友圈竟然发了这个——】
方照影往下翻，点开了一张截图。
截图的画面是唐易的朋友圈动态，简简单单八个字——
【尊重缘分，懂得释怀。】
方照影动作一顿，切出了群聊，下滑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黑色的微信头像，点开聊天框。
她将手指挪到了打字栏上，刚打了一个“在”字就停了。
紧接着，她又将字删掉，然后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条灰色的杠。
隔了半晌，方照影用力吸了一口烟，鼻腔一酸，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和辛辣咽了下去。
再三考虑清楚之后，方照影拉黑删除了对方的微信，包括其他联系方式。
......
“什么？！你被江队选中了？江涛，江活阎王的重案中队？”张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晕厥，“方照影，保重！兄弟我帮不了你了，只能支援你下半辈子的速效救心丸。”
方照影站在食堂窗口排队打饭，不咸不淡地回道：“有你说的这么恐怖吗？”
“有过之而不及，江队和崔副所长完全是两个类型的领导，崔副所长和蔼可亲、情绪稳定，江队么......”
“怎么不说了？”
张宁懵了一阵，隔了半晌才缓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就这么跟你说几个关键词吧，刑侦大队二把手、怼人嘎嘎狠、徒手爆头劫匪、红牛敢死队......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江队还挺像的......”
“前三个词都好理解，红牛敢死队是什么意思？”方照影截断他的话。
张宁吞咽了一下口水，“这个怎么跟你描述呢？反正之后，你跟他出一次任务就会知道了。现在不着急知道得太清楚，否则你会对你的新领导祛魅，只想立刻逃出刑侦大队。”
“你这么说，我就更想见一见他了。”
“哦对，你今天还没见到江队吧？我听说他去沈阳出差了，估计下周就回来了。”
方照影端着餐盘坐下，盘子里只有两道素菜，一道清水白菜，一道番茄炒蛋，“他去沈阳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江队是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客座教授，这次他们学校有个专题研讨会邀请了江队，他就带着手底下的人组团去沈阳四日游了。”张宁坐在方照影对面，看了眼她盘子里的菜，“你怎么吃这么少？”
方照影顿了顿，说：“我在减肥。”
紧接着，她又回归话题：“你有空的话，再给我介绍一下市局的部门架构吧。”
张宁扒了两口米饭，含糊地说道：“咱们平港是县级市，由隔壁沿海的溪洲市代管，地方小，部门架构也比较简单，没有溪洲市那么多机关配置。最近这两年，市局组建了一个合成作战中心，联合刑侦、网安、禁毒、反诈等等几个部门都在一栋楼里办公，优化了指挥流程。我们刑侦组三十几个人，下设四个中队，每个队里有七到八个人。不过第一中队的人最少，含你在内也就只有四个人，主要负责整个县城区域内的重案调查，俗称重案中队。”
“为什么只有四个人？”
张宁啧啧道：“因为江队太爱钻牛角尖，所以他手下的人干不了多久就跑路了——我严重怀疑他是十二星座里最难搞的处女座，简直比李娜还难搞！”
方照影无心吃饭，放下筷子，继续问：“他怎么钻牛角尖了？“
张宁眉心微皱，良久才说：“当年李小婉的案子，就是他负责侦办的，白加黑连班查案，说一不二，根本不让底下的人休息......你还记得当时来九里镇派出所选人的那个专家吗？”
方照影心里咯噔一下，“他......就是江涛？”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了一个身穿二杠三花警服的男人，年纪四旬左右，身材挺拔健朗，右耳垂至脸颊有一道很深的疤。
即便当时只是匆匆一眼，方照影还是记得很清楚。
“他当年能选你去专案组协助调查，看来眼光也没好到哪里去。”方照影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是剧毒。
“什么跟什么！”张宁假装生气，“想当年，我才不是靠拍马屁得来的机会，好吗？”
“那是怎么得来的？咱们派出所没人了吗？”方照影语气生硬，显然对当年自己错失参与调查九里河浮尸案的机会而失意，甚至对自己现在被江涛选中的结果也不太满意。
“不是我说，就算当年你没睡过头，也不一定会被江队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