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那时江队来九里镇派出所选人,他在会上提出了一个问题。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答对了,所以他才选了我——这叫众望所归,非我莫属。”张宁挺起胸板,稍显得意地说:“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你,我看看你怎么答?”
方照影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好,你说。”
张宁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江涛的口吻说:“重塑杀人犯的唯一方法是什么?选择题,A是教育他们,B是惩罚他们,C是杀了他们。”
方照影听完,蹙紧眉头道:“答案是什么?”
张宁挑了挑眉,“你先选,我再公布答案。”
方照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猜大部分人都会选A,再不济就选B,但是你说只有你一个人答对了问题,那么正确答案就是C,杀了他们。”
张宁打了个响指,笑道:“Bingo!答案就是C!“
听完这个回答之后,方照影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张宁赶紧说:“你也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反社会对吧?但是江队一针见血地跟我们说‘对杀人犯的宽容,就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虽然这种想法本身不值得学习,但是江队这个人还是蛮值得尊重的——”
“江队今年也不过才四十三岁,从警二十年就参与侦破了一百多起特大、疑难案件,前年他还被授予了"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像这种国务院颁发的奖项含金量有多高,你肯定知道的吧?"
“还有,你知道他脸上的疤是从哪里来的吗?”
张宁突然打了个哑谜,方照影仍然沉浸在刚才那个问题之中,没有接话。
见状,张宁也没太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2008年,也就是十二年前,江队还是溪洲市禁毒支队的副队长,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当年他在一次缉毒行动中得到线报,内地在逃毒枭‘财神’会在平港湾港口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违禁品交易。于是他亲自带队潜伏在码头准备围剿财神,结果你猜怎么着?”
“由于江队判断失误,财神提前得知了警方的部署而设下埋伏,全队十几个人全没了!当年只有江队掉进海里活了下来,他脸上那道枪疤就是跟财神那帮人火拼时留下来的......后来,为了给牺牲者家属一个交代,上级就对江队进行了降职处理,把他从隔壁溪洲市禁毒支队调到了我们这里的刑侦大队。“
方照影脑中不断消化着这个信息,确认道:“你刚刚说的那次缉毒行动发生在什么时候?”
张宁答:“2008年。”
方照影眉间一蹙,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追问:“具体日期呢?”
“具体日期我倒是不太清楚,只听说是2008年年底。”
第57章
重案
正是晚高峰时间段,麦德龙门口的路段被堵得水泄不通。
车辆、人流停滞在原地,喇叭声此起彼伏,焦急的司机们不停地按着喇叭,试图在拥挤的车流中寻找一丝前进的可能。
方照影和张宁李娜夫妻两人在车辆间的缝隙中穿梭,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斑马线。
马路对面,就是平港市金山卫生中等专业学校。
“我就说吧~让你把车停在卫校门口是明智的,否则堵车都得堵半个小时。”李娜一面打开车后备箱,一面说:“走吧,我们把东西放一放,开车去卫校后门那家老妈烧烤店吃饭,我看大众点评还不错。”
“还是我老婆最会安排行程~”说完,张宁当着方照影的面,朝着李娜的脸颊“吧唧”嘬了一口。
方照影浑身如游丝般抖了一下,口吻倒是还算平静,“你们这么腻歪,我有点不习惯了。”
李娜推开张宁,轻咳了一声,“我已经两三天没骂他了,也有点不习惯了。”
张宁被李娜推开了一臂距离,又黏黏糊糊地缠了上来,圈着她的手腕说:“我又没犯错,骂我干什么?”
两人去年才结婚,正是新婚甜蜜期。
方照影见怪不怪地撇开了脑袋,“我来开车,你们上车腻歪吧。”
话音刚落,三人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打断。
方照影摸了摸口袋,“不是我的电话,张宁,是不是你的?”
李娜问:“怎么来电话了?有警情吗?”
“警情”两个字如同一道电流穿过神经,张宁迅速从李娜肩窝里抬起头来,骂骂咧咧道:“靠,我都下班了,怎么还来电话!”
李娜轻轻拍了拍张宁的手背,示意他接电话。
张宁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二中队队长樊家鸣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转瞬间换了个狗腿般的口吻:“喂?樊队~”
电话那头传来了樊家鸣急促而严肃的声音:“张宁,紧急任务,立刻归队!”
“什么情况?”
“有命案。”
“可是......今晚不是有人值班吗?我还在陪老婆呢,樊队~”张宁还想垂死挣扎,毕竟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帮领导加急整理卷宗,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
樊家鸣的命令不可置疑:“快回来,江涛不在,重案中队人手不足,需要我们顶上。”
“好吧。”张宁败下阵来,“不过我现在还在金山卫校附近,赶回市局有点远,樊队你要不直接发个案发地址给我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秒,“行,那你就待在原地别动,等我们过来。”
“啊??什么意思?”
“案发现场就在金山卫校,三号教学楼解刨课程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池子里发现了一具新鲜尸体,金山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到了,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去参观参观。”
张宁:“......”
电话挂断之后,张宁若丧考妣,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就被方照影截了话头。
“走吧,我们去现场‘参观参观’。”
李娜追上方照影的脚步,声音跟了上来,“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
三号教学楼的解刨课程实验室已经被金山派出所的民警封锁。
实验室内,灯光昏暗,闪光灯不时亮起、快门声频繁响动,来往取证的民警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侦查员,来协助现场勘察。”
张宁向外面看守的民警快速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就要向掀开的隔离带往里走。
不料那民警却伸手拦住了他,嘴角抽了一下,严肃道:“这位同志,你的老婆很可爱,但是我没看清证件,没法让你进去。”
张宁愣了一下,低头看,发现自己把证件拿反了,直接向对方出示了李娜嘟嘴鬼脸的大头贴照片。
方照影不顾上等张宁反应过来,径自穿上鞋套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内充斥着福尔马林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方照影偏了偏头,经过了一个升降钩装置,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排可移动的铁轨柜,视线简单一扫,只见柜子里安放着十几具实验捐献的大体老师。
再往前走,福尔马林池子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愈发浓烈,脚步一顿,她的目光很快被池子里的尸体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青年男性的尸体,全身衣物被脱了个精光,苍白的皮肤透露出一种不自然的光泽,像是有一层薄冰覆盖在表面。
尸体的嘴唇被外科缝线死死封住,四肢和脖子被栓上了麻绳,绳子下面各挂着一袋重物。
死者的四肢在福尔马林的浸泡下显得异常僵硬,无力地伸展开来,姿态扭曲而诡异,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
沈岸及其助理正站在池子边上,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愣了一下,便看见方照影走了过来,“方照影?你什么时候回平港的?”
方照影一时没有回应,她的瞳仁紧缩,死死盯着池子里的男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脸上的肌肉也腾然紧绷起来。
沈岸慢了一拍,大梦初醒般的问:“怎么?这个死者,你也认识吗?”
好巧不巧,方照影和沈岸同时出过两次现场,一次是两年前的九里河浮尸案,还有就是这一次。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案情,却有一个共同点——
死者,都是方照影认识的人。
下一秒,方照影浑身的血液在毛孔里翻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道:“认识,死者叫吴杰。”
......
“死者立毛肌收缩呈鸡皮状,尸斑呈淡红色,腐烂程度严重。”
“所以死者是冻死的吗?”
“初检还不能咬定是冻死的。一般冻死的尸体放在室温过夜解冻后会呈现暗红色,而这具尸体的情况很奇怪......”
此时,沈岸已经将吴杰的尸体搬到了实验台上,方照影虽然戴着口罩和防护镜,却还是被空气里弥漫的高浓度福尔马林刺痛了双眼——
只见尸体的脖颈处出现了异常大片状红斑,“这是过敏反应吗?”
“对,可能是死者接触了某种刺激性物质,或是未知的化学物质。”
沈岸带着手套掰动尸体的脖颈,“死者脖子上有多处血痕和破损,从角度和划痕走向来看,初步判断是死者自行抓挠所致。”
方照影循着视线看过去,只见吴杰的双手手指微微弯曲,青紫的指甲表面因长时间浸泡在福尔马林里,而呈现出淡淡的黄色,指尖边缘有些许脱落,指缝里依稀能看出一些皮肉组织。
“甲床轻度发绀,说明他死前受到了寒冷、缺氧等刺激。
”
沈岸检查完死者正面表皮的大致情况,顺便朝着方照影使唤道:“搭把手,帮我把尸体翻个面。”
方照影带上手套,指尖按住了尸体的腹部,“这下面怎么不检查?”
沈岸扫了她一眼,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尸体的下部位仔细观察,“这有什么好看的?生殖器被切除,目测他在切除之前也不是很大。”
旁边新来的法医助手是个00后的实习生妹子,听见两人的对话,冷不丁地矜持着掩口笑了一声。
沈岸视线快速扫过妹子,没有多余的话,“尊重死者。”
“是,沈哥。”妹子忙慌收住笑,把头埋进本子里记录。
方照影的手移了个位,正准备去翻尸体,却见尸体腹部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血点。
虽然伤口已经被福尔马林处理得不再渗血,但那凹凸不平的边缘和周围肿起的淤青形状都跟针孔注射的痕迹十分吻合。
“等等,沈哥,你来看下这个地方。”
沈岸俯身凑近,观察了半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抽回手,肃然冷声道:“赶紧打电话通知市局!”
“刑侦大队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到。”
“不是刑侦大队,我说的是——禁毒大队!”沈岸面色僵硬,强调道:“让他们尽快派人过来,死者是氯胺酮中毒死亡。”
第58章
抢尸
不到半个小时,市局刑侦大队和禁毒大队的警车就把金山卫校三号教学楼的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引起了不少学生的围观。
命案发生地是金山区,金山派出所接到报案之后,不敢马虎处理,立刻请示上级通知了刑侦大队赶来支援。
只是没想到,刑侦和禁毒的两拨人竟然一前一后赶到了命案现场,想来是死者的死因非比寻常。
“要真是涉及违禁品犯罪,那就算得上天字一号的大案了,你们的嘴巴一个个可都要闭严实点!”樊家鸣侦查过现场之后,指挥道:“赶紧把尸体带回局里,上报给顾局裁决。”
“是,樊队!”张宁应了一声,忙着收拾东西。
樊家鸣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方照影,神色凝重道:“新人?重案中队的?”
方照影简短地报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方照影。”
樊家鸣走近两步,蹙眉道:“你们江队不在,没人下命令,谁准你来现场的?”
此话一出,方照影面不改色。
她先前早就听张宁提起过樊家鸣,说他是江涛的死对头。
——“要说咱们平港市刑侦大队谁最大,无非就是刑侦大队大队长兼市公安局副局长顾国光。过几年顾局快要退休了,下属几个中队里就只有江队和樊队阅历相仿,还都是副科级的一级警督,最有希望接替顾局的位置。”
——“不过,这两人三观不合,回回见面回回拌嘴。他们的办案风格、管理风格也天差地别。樊队是从基层实打实爬上来的老油条,所以谨遵规矩制度,对下属赏罚分明。而江队是典型的学院派精英,特点是不走常规逻辑,骂人的功夫也是最狠的。”
——“要说两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江队不拿下属的命当人命,那樊队就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总之,这两位爷都惹不起,见到直接跪舔就行了。”
公安局都是按资排辈,方照影和张宁进来的晚,现在只是普通的侦查员。
按理说,她应该规规矩矩听从队长的指挥。
不过,江涛上周带着重案中队的全体队员去沈阳研修,方照影成了重案中队的留守新人。
她在没有接到出警命令的前提下,进入案发现场,确实不合规矩。
但方照影并不在乎,她从来不花时间在人情世故上,“樊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队不在,但线索不会等人。我来现场,是为了尽快破案,而不是在这里争论谁该来谁不该来。”
樊家鸣被她的话噎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没想到这个新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不仅无视规矩擅自行动,还敢当面顶撞自己。
樊家鸣刚要开口再责问两句,方照影却直指他的双眼,说:“如果樊队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等江队回来再讨论这个问题。但我相信,他更关心的是案件的进展。”
听罢,樊家鸣“啧”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暗自嘀咕:“还真是跟江狗一个德行!”
方照影没再说话,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转身离开。
然而她前脚刚迈出门,后脚禁毒大队的人就大刀阔斧地闯了进来。
“谁准你们把人带走的?”人未到,声先至。
禁毒大队缉毒中队队长叶文峰迈着大步走进现场,与方照影擦肩而过之时,他稍稍抬眼掠过她一眼,又像没看见人一般,径直走到樊家鸣面前,“吴杰的尸体,我们要带走,这个案子不需要刑侦介入了。”
樊家鸣一听这话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死者跟多起案件有关,包括两年前九里河的那桩大案,我们刑侦大队有责任查清真相,你们缉毒中队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叶文峰冷哼一声,“这是上级的命令,你无权干涉。”
“上级”两个字瞬间掐住了樊家鸣的喉咙,害他无法出言反驳。
叶文峰清楚樊家鸣不敢违背规章,所以才拿上级来压他。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上级的命令,只要他把上级抬了出来,那目的就成了一半。
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能擦出火花。
张宁刚和沈岸配合着把吴杰的尸体装进尸袋,听到这里,手只能停在拉链上,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方照影站在一边,突然插话道:“禁毒和刑侦同属于公安系统,职责几乎没有交叉和矛盾,为什么不能协作办案?”
这大胆的发言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静了静。
叶文峰转头看向这边,“你又是谁?”
方照影走到叶文峰面前,尚未开口,却听樊家鸣直接把江涛拿出来挡枪,“她是江涛的新徒弟,说起来,你们应该知道江涛还在追查九里河浮尸案吧?这次的死者吴杰就是那桩案子的头号嫌疑人。如果你们缉毒中队非要来跟重案中队抢这具尸体,也得等江涛回来再讨论这个问题。”
方照影匆匆看了樊家鸣一眼,心想这话有点耳熟。
想当年,叶文峰曾经是江涛在溪洲市禁毒口任职时的下属,他知道江涛的性子,显然不敢跟江涛当面硬碰硬,所以他必须趁着江涛不在,先斩后奏。
想到这里,他声音就扬开了,“老樊,你别想拿江涛来压我,除非江涛现在站在我面前,否则今天这具尸体,我们必须带走!”
下一秒,方照影拿出手机,打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浑厚而富有穿透力的男声——
“让我听听是谁敢当着我的面带走吴杰!”
这是江涛的声音,手机听筒里的语气微微有些失真,即便如此,还是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谁都没想到方照影还能有这么一招,竟然直接把电话打到江涛那边去了,谁也不知道江涛究竟听到了几句话。
叶文峰先是一惊,然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好!吴杰的尸体先带回局里,等江队回来,再让我们听上级裁决!”
“江队”“上级”两个词,他咬的特别紧。
话音落下,听筒里再次传来声音,“方照影是吧?明天上午8点48分来火车站接我,K8352,到时候文峰你也一起过来。”
叶文峰顿了顿,稍显不满道:“我?我是禁毒的,不是你们刑侦的,为什么要让我来接你?”
“不是让你来接我,是来接你们即将就任的禁毒大队副队长。局长的安排,多的别问。”
众人闻之色变,都知道平港市禁毒大队副队长这个位置空悬很久了。
自从平港湾事件发生之后,平港市受溪洲市管辖,禁毒口的工作进行了一次大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