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港市禁毒大队被拆成了若干中队，缉毒行动、禁毒宣传、涉外侦查、戒毒事务分化到各个中队，各司其职。
叶文峰从溪洲调来平港，作为缉毒中队的队长，也就成了队里能说得上话的老人。
此时，不知哪里空降来一个“禁毒大队副队长”，这不就意味着禁毒口的这伙人要重新整合、恢复以往的统一指挥管理了吗？
是小题大做，还是平港真的出了什么涉毒大案？
叶文峰想到这里，不再说话。
临走时，他的目光稍有不满扫过方照影，试图用眼底的权威压制住她的声音，然后转身吩咐手底下的警员大刀阔斧地离开了现场。
叶文峰一行人走后，现场传来胜利的欢呼——
“喂，新人！干得漂亮！”
“哈哈哈！爽死我了！！这命案本来就是我们刑侦的工作，就算他们禁毒真要办案，跟我们好好说话不行么？非得拿个‘上级’的名头来压我们，现在爽了吧！明天他们的空降上级就要上岗了哈哈哈！”
樊家鸣轻咳了一声，将底下的声音压了下去，“行了，少说两句，有这个闲功夫可以去朋友圈多发几条贺喜文案。你们在这儿说，叶文峰又听不到。”
收队之后，方照影和张宁双双走出了教学楼，而李娜此时已经在楼下等了近两个小时。
“进展还顺利吗？”李娜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两人，“怎么都弄得满头大汗，快擦擦汗吧。”
张宁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能呼吸了，实验室里的福尔马林味也太重了，感觉都要中毒了。”
“福尔马林？人怎么死的？”
“哎，别问了。这事儿不好说，樊队让我们封口。”
“这么严重？”
耳边听着李娜和张宁在闲聊，方照影心不在焉地看向远处，视线掠过几百米开外的行道树，余光瞥到一个影影绰绰的黑衣人。
那人身形不高不矮，年纪看不出来，但明显像是个男人。
他正单手插兜站在树下，穿着黑色冲锋衣，头顶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微微压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五官也被黑色的口罩完全遮住，只留下一双诡异的黑眸暴露在外面。
不对！卫校里的学生大多穿着统一的校服，教师也有自己的职业装，而这个男人的打扮显然有问题。
方照影心中警铃大作，准备过去打探情况。
正当等她步步靠近时，黑衣人突然以极快的速度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旁边的黑暗中遁逃。
“站住！别跑！”方照影见状，大喊一声，同时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张宁被方照影的喊声吓了一跳，见她往对面的行道上跑，便条件反射地迈腿追了上去，“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方照影厉喝道：“前面有人！”
“啊？哪里有人？！”
方照影双腿驰驱，根本来不及回应，便将张宁甩开了一大段距离。
不过，她的体力和速度显然已经不比从前，黑衣人的身手更是快得出奇。
直到她往黑暗的尽头追到了底，视野所见之处，只有一面两米多高的围墙，而对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宁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环顾空荡荡的四周，然后停在方照影面前，满脸疑惑地问：“方照影，哪里有人？你到底在追什么啊？”
方照影脸色一沉，径自仰头望着那面围墙，迅速转头说：“张宁！蹲下！”
“啊？？”张宁一脸茫然，但还是乖乖在墙边蹲了下来。
方照影箭步跨上前，借助他的肩膀猛地一跃，稳稳当当翻上了围墙。
张宁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和冲击力，疼得惨叫连连——
“哎哟喂！你要谋杀同事啊！上来怎么都不打声招呼呢！”
方照影没有时间理会张宁的抱怨，目光紧紧锁向围墙之外。
可进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河道。
河水在月色下泛着阴森的银光，河对岸密布着参差不齐的杂草和戳向天际的大树，枝叶间的阴影被水面拉长、扭曲、变化。
张宁龇牙咧嘴地喊道：“方照影，你看到什么了？围墙外面有什么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可能是我眼花了......”
第59章
队长
次日，平港火车西站。
张宁打包了两杯豆浆和一盒小笼包走过来，打了个困倦的哈欠道：“火车延误了5分钟，真不知道樊队怎么想的，竟然派我过来盯着你和叶队两个人。”
方照影一手拿着接车牌，一手拿着张宁递过来的豆浆，“派你盯着我和他干什么？”
张宁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站在远处墙柱下的叶文峰，压低声音道：“估计是怕你们打起来。”
方照影不再回话，视线落到前方出站口缓缓开启的自动门，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手提行李包走了出来。
那男人大概三十岁刚出头的模样，体格健壮，风衣下的高领内搭包裹着清晰的肌肉轮廓，一米八五出头将近一米九，大长腿步子迈得很快。
随着他走近，方照影看清了那张脸，整张脸充满攻击性，五官棱角冷硬，分明的轮廓直达喉结，尤其是那双自然下压的剑眉，带着一股子桀骜的荷尔蒙。
张宁朝方照影使了个眼色，“看见刚出来那个男的没？”
“怎么？你看上他了？”
张宁翻了个白眼：“什么鬼？我已经有老婆了好不好？不过他确实有点子帅哈......”
“那你让我看什么？”方照影面色平静，继续往出站口寻找江涛，可惜除了刚出来的那个男人，连个其他人影都没见到。
张宁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注意到没，那家伙绝对是个练过的，说不定还跟我们是干同一行的。你看他走路的那个架势，虽然已经尽量收着点了，但那股子踢正步的味道还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等等，他怎么往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男人在两人面前停下，一双眼睛像封着冰霜，视线扫过方照影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张宁，“你们好，我叫邵景诚。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平港市禁毒大队的副队长。””
张宁有些意外：“邵？邵......“
“邵景诚。”
“哦哦......邵队好！”张宁一边狗腿，一边出离悲愤。
想他辛辛苦苦在九里镇派出所熬了好几年，天天加班，好不容易升职调岗到市局，还是个小小的侦查员。
而这家伙，看着和他年纪相差不大，竟然空降过来直接做领导？
这还有天理吗？
邵景诚还是那张冷脸，没什么变化，“你是禁毒大队的？叫什么名字？”
张宁迅速整理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不是不是，我们是刑侦的人，我们来接的是重案中队的江队......接您的人在那儿！“
话刚说完，张宁正要伸手指向远处的叶文峰，却不料叶文峰已经不声不响地站在了身后。
此时，更加出离悲愤的人变成了叶文峰。
“新来的副队长，就是你？”叶文峰反复确认着邵景诚的年龄，讽刺道：“小朋友，几岁了？”
两人大概有个十岁的年龄差，让叶文峰当邵景诚的下属，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邵景诚只看了叶文峰一眼，极短的对视，然后冷着脸不说话，甚至带了点倨傲以及不耐烦。
张宁站在一旁不敢动，后脑勺的汗已经流到了后背——
敢情樊队真的是安排他来拉架的？？
张宁给方照影疯狂使眼色，好像在说“撤不撤啊？”“要不我们还是走远点？”“让他们单独聊聊？”
方照影恍若未见，站在旁边，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接车牌放了下来。
“江队呢？”方照影突然开口，视线却是看着邵景诚。
邵景诚目光一转，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温和，“学长和他的两个队员还在取行李，我先出来了。”
“学长？江队是你学长？”张宁更加震惊了，“你们还是一趟火车回来的？”
“对，我和学长是同校校友。”邵景诚虽然在回答张宁的话，但目光却还是落在方照影脸上，下面的话更像是对她一个人在说：“从刑警学院毕业后，我进入海警局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去年才退伍。”
四目相对，方照影沉默了很久，也不说话，气氛诡异得直降冰点。
张宁来回看向两人之间的尴尬，似乎是读懂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说：“别在这里干站着了，反正都要去市局，都是一家人，快先上车吧！”
四人上车之后，重案中队的三人很快就出来了。
江涛穿着一件皮衣夹克，模样与两年前并无差别，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队员，一男一女。
男生叫邱宇，女生叫冯铃，都是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毕业的同级本科生，在江涛手下已经干了四五年，但他们的年龄都要比方照影小几岁。
尽管方照影时常感觉自己跟以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好像时间还停留在两年前似的。
可是看到眼前的年轻人，她才猛然惊醒自己已经二十九岁了。
再过一年生日，她就要步入三十岁的门槛。
一阵恍惚之后，方照影的手腕传来丝丝粘腻而潮湿的触感，低头看去，却见脚边蹲了一只警犬，是只德牧。
“四哥！你干什么呢！？”冯铃牵着那条警犬，试图将它拉开一些，可它不听话，依旧十分殷勤地伸舌头舔着方照影的手腕。
邱宇眯着一双单眼皮，笑嘻嘻地说：“你就是新入队的姐姐吧？我叫小邱，她叫小冯，还有它......是江队这次回母校研修时新收的小兄弟。它比你先入队，所以叫四哥。它难训得很，只亲近熟人，这一路上没少折腾我们。不过看样子，它好像很喜欢你——”
“好了，自我介绍留着回市局再说，走吧！”江涛简单命令了一句，目光在方照影脸上落了几秒，然后走向了警车。
小邱和小冯立刻噤声跟上。
人接齐之后，张宁便发动了警车，旁边的副驾驶坐着邵景诚。
本来叶文峰想坐那个位置，可惜被邵景诚抢先一步，他只好跟江涛并排坐在中间。
最后一排空出来，留给了重案中队的三人和警犬。
车里没人说话，气氛僵硬得可怕。
张宁平时话最多，此时此刻却不敢说话，心里暗自琢磨着眼下几人之间的关系。
重案中队不用说，虽然江涛性子难搞，但目前来看几人之间还算和睦。
尴尬的源头只能来自邵景诚，作为空降兵，他和叶文峰之间是明摆着大眼瞪小眼的关系，没话说。
但是方照影和邵景诚之间，感觉也有些古怪。
尽管方照影惯常话少，对人也是淡淡的，可是她对邵景诚的态度，以及说话语调，看起来就像是他们从前就认识。
“文峰，在回市局之前，有些事我想先和你沟通一下。”江涛突然开口，让车上所有人都支棱了起来。
叶文峰头也没抬一下，问：“什么事？”
“以前我在溪洲搞禁毒的时候，你就在我的手下当差。现在我们都被调来平港，各管一个中队，职级上是平起平坐。但你还是要记得，不管谁大谁小，我们的一致目标都是忠诚于人民。”
叶文峰跟着说：“第一次听你讲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江涛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冷峻而决绝的神情，他沉声道：“这话我以前没说过，也只会说这一次。”
听罢，叶文峰默默闭上了嘴，视线不经意掠过邵景诚的后脑勺，隔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问：“邵景诚，是你的人吧？”
江涛没有否认，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是。”
叶文峰接着问：“你把他安排来平港，是为了抓‘财神’？就凭他？”
这句话一出，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抽走了空气里原本就稀薄的氧气，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张宁，戴上耳机。”江涛睁开眼睛，看向驾驶座上的张宁。
张宁心里一紧，“明白、明白！”
接下来的话，他听不了。
方照影见状，也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了蓝牙耳机——
“方照影，把耳机摘了。”江涛扫视了一下后排的几个人，“你们都好好听着，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非常关键。
第60章
配枪
“照影姐，欢迎你加入我们‘逢秋’组合！”
“什么组合？”
“自古‘冯’‘邱’悲寂寥，你加入我们重案中队之后，就有了后面那句——我言秋日胜春‘照’！”
邱宇嘴里蹦出一个冷笑话，眼睛像是半梦半醒似的，眯成一条缝，说道：“我在江队手底下干了五年，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来问我就行了，当然你也可以去问小冯。不过她有点内向，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你从她嘴里撬不出一个屁，熟悉之后就好了。对了，我带你走一圈咱们合成作战中心的办公区吧。”
其实早在方照影上岗的当天，张宁就给她介绍了重案中队的人员配置，她对邱宇和冯铃的情况也有基本的了解。
一个外向，一个内敛；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邱宇是白磷型人格，无需借助外力，也无需别人督促，轻轻一点就能自燃；冯铃是阻燃型人格，不管外界怎么刺激，自我岿然不动，全靠自制力发热。
两人唯一的共同特点就是抗压能力强。
毕竟他们在江涛手底下办事，没点心理素质还真不行。
“这里是重案中队的独立办公区，每天上午六点和晚上十点都有茶歇，别问为什么我们和其他中队待遇不一样。因为江队经常拉着我们通宵办案，所以他自掏腰包给我们加餐，你也可以把它当作加班补贴。”
“这边是档案室，所有案卷材料都分门别类归档在这里。没有江队的允许不能进入，里面很多都是陈年旧案，要是不小心弄乱了，就会被江队赏赐一丈红。”
方照影在档案室门口停下脚步，眸色渐渐失焦，直到小邱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才脚步追平了他的步伐——
“这个小隔间，是江队的战利品存放处。”小邱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档案室边上小隔间的门。
方照影稍稍抬头，看见小仓库里摆放着各色的奖牌和锦旗，“感谢人民好警察”、“雷霆出击
力擒绑匪”、“长得帅
办案快”、“人民守护者”……
除了诸如此类的锦旗，还有很多国家级、省级政府单位颁发的奖项。
小邱假咳一声：“市民送给重案中队的锦旗实在太多了，都堆在这里。”
方照影相当意外：“原来平港市发生过这么多重案吗？”
小邱显然没想到方照影会往这个话题方面延伸，“是啊，你想想中国1996年才禁枪，2008年才禁毒，江队从警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这点锦旗还只是冰山一角啦！而且咱们县市地方小，早些年监控没普及，杀人闹事的可多了！只是案情都被封锁，不让往外说。除了之前闹得最大的九里镇小学杀人案和九里河浮尸案……”
说到一半，小邱喉咙像是被掐住般停下，不经意瞟了方照影几眼。
方照影听出了他的犹豫，“没事，你继续往下说。”
小邱讪讪地说：“当年江队其实已经根据线索，锁定了九里河浮尸案的重点嫌疑人吴杰，我们正准备前往废工厂实施抓捕，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制造了一场爆炸，逃脱了我们的追捕……现在倒是找到他了，可惜他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江队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不是跟我们说了么，吴杰的死可能跟九里河的案子脱不开关系，那桩旧案可能要重启调查了。”
“这就是江队选我进重案组的原因？”
“没错，江队说你应该对那桩旧案很感兴趣。”
小邱看着方照影情绪还算稳定，继续说：“接下来就只要等着江队和顾局会议结束，估摸着他们一完事儿，我们就得着手准备接新任务了。”
方照影沉默着听完，没有说话。
“对了，回头江队应该会给你配枪。记住执行任务期间，千万不能把枪弄丢！万一弄丢了，那就直接停职、禁闭一条龙，全市公安集体找枪。找到的话，万幸脱下警服，保留公务人员身份；找不到的话，你就只能脱下警服回家种田，并且祈祷那把枪这辈子都不会响。”小邱强调道：“这是江队的原话。”
方照影忍不住开口问：“江队以前丢过枪吗？”
不然他怎么会如此重视这件事呢？
小邱见四下无人，才敢说：“江队没丢过枪，不过我猜是他之前干禁毒工作的时候，兄弟团里有人被毒贩抢走了配枪。”
“怎么猜出来的？”
“你注意到他脸上那道枪疤没？从枪痕来看，那就是QSZ92式半自动手枪5.8毫米子弹的型号，是溪洲禁毒口的警察公务配枪。”小邱话音一转，口吻略带钦仰，“这把枪的威力比国外的9毫米巴拉贝鲁姆手枪还猛，弹头打进人体，形成的空腔效应是巴拉贝鲁姆手枪弹的2.5倍！江队当年能从那枪口下逃生，可真是命大。”
话音刚落，方照影的余光突然落到走廊另一头。
小冯怀里抱着几个大号快递箱，手腕上各挂着两箱罐装红牛，步伐急促朝这头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