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线在不断地拉近，但她的速度却未见丝毫减缓，反而加速向前，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发泄在了这片跑道上。
心跳与步伐紧密相连，每一次落地，都精准踩在了节拍上。
就在方照影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江涛的手指迅速在计时器上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
“13秒56，你变慢了。”
江涛的声音极冷，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方照影整个吞没。
方照影僵在原地，剧烈的冲刺运动过后，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气，她压抑着心律不齐的心跳声，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江涛打断。
“之前招警考试时的体测成绩比这回更差，𝔏ℨ这根本就不是你的水平。”
方照影闭上眼睛，耳膜里甚至听到了自己咬紧的牙关和骨头刮蹭的打合声，“江队，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你该说抱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江涛面无表情地将计时器丢给方照影，“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3秒的差距意味着什么，两年前的你能在定时炸弹爆破前十秒内逃出生天。换到今天，差了一秒，你就已经死了。”
方照影被骂到抬不起头，隐在刘海底下的双眸隐隐作痛。
江涛转身就走，临走时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的头发太长了，抽空去剪短一点。”
......
小邱和小冯站在三楼的走廊窗户前，顺着邵景诚的视线望去，远远看着此时正在露天操场上来回短跑冲刺的身影。
“照影姐这是着魔了吗？一个中午都在跑，她不累吗？”小邱好奇又带点不解地问道。
“是啊，不过说真的，她跑得可真快……”小冯望着操场上的方照影，眼中满是崇拜。
邵景诚那双平时稍显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少见的光，“你们要是见过她巅峰时期的速度，就会觉得现在的她还不够快。”
小邱和小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眉目。
他们早就琢磨着邵景诚和方照影的关系非同一般，小邱忍不住开口问道：“巅峰时期？能有多快？”
默了片刻，邵景诚反问：“你们听说过‘游隼’吗？”
“游隼”这两个字说出来，小邱瞬间呼吸一滞——
“邵队，你说的该不会是咱们学校十年前的那个传说吧？”
“传说？”小冯不解。
小邱快速且兴奋地解答道：“你没听说过‘游隼’学姐吗？她可是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十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全科满分，侦查学全系第一，女子组百米短跑记录至今无人超越！可惜她不是体育生，否则她这速度至少能给当年的中国队拿下好几个世界金牌！”
小冯向来不喜欢八卦，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不过对于母校那位“十年难遇的杰出校友”，她也略知一二，尽管了解的程度远不及小邱那般详尽。
“游隼，那可是鸟类中的速度之王！每小时的飞行速度能飙到250公里，比布加迪还要快，连时间都得给它让路！更有趣的是，这个物种脾气古怪，特别喜欢在捕猎时玩弄猎物。”
小邱说着，脸上浮现出夸张的表情：“那位学姐就是以游隼为名！你听说过她的来历没？据说，她的应届生身份是假的，也不知道是哪个高人背后操作，让她在学校里白白蹭了四年的课。毕业典礼那天，院长喊破了喉咙让她上台，结果人影都没见一个。事后，学校重新核查了入学档案，才发现根本没有这个人！”
小冯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也太......玄幻了吧？那江队也知道‘游隼’学姐的事吗？”
“他当然知道。”邵景诚剑眉微挑，幽深的眼底涌动着意味不明的信号，“因为......他就是方照影背后的高人。”
小邱满脸震惊：“啊？也就是说江队和照影姐早就认识！”
“认识，也不算认识。”邵景诚停顿了一下，简单道：“他们当年只是网友，没见过面。”
小冯沉吟道：“照影姐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小邱接话：“说起来，照影姐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她会在九里镇派出所干了这么多年？当然......我不是瞧不起派出所的辅警哈，我就是觉得她应该大有可为才对呀！”
对话静默了片刻，邵景诚转头扫了小邱一眼，“你是在问我？”
小邱心想：不然呢？
这话还没说出口，只见邵景诚不知为何面色不善，又变回了冷冰冰的模样，肃然道：“个中原因，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第64章
复仇
又是一个大清早，专案组刑侦的几人正聚在小办公室里分析案情。
江涛将黑板上的资料连成线，敲了敲关键照片：“吴杰在逃的这两年内购买了大量的假身份证逃脱警方追查，期间出入各种娱乐场所、宾馆酒店消费，且都是使用现金支付，估计是怕用手机支付会留下痕迹。”
樊家鸣嘴里叼着一根烟，愤然道：“这孙子胆子真大，犯了事还敢到处露面，难怪我们之前抓不到他！人都知道要往人少的地方藏着，谁能想到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达！”
“吴杰哪来那么多现金？”方照影问。
江涛在黑板贴上了另外一张人物线索，照片上是方照影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这些年吴杰从李小婉那里总共勒索了两百多万，除了我们两年前在他出租屋内搜到的那一百万现金，他手里还藏着不少钱。但根据他这两年的挥霍程度来看，应该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小邱托着下巴，思索道：“吴杰的社会关系复杂，这几年有了钱更是嚣张，得罪了不少人，想要杀他的人肯定不少。不过谁会跟他有那么大的仇，让他死都死得这么没有尊严？”
“有没有可能是……李小婉。”小冯唰得一下举手抢答。
樊家鸣嗤笑一声，“冤魂索命？你拍鬼片呢？”
小冯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下，有些话在嘴边盘旋，却又碍于面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方照影在旁边，替她说了出来：“小冯的意思是说，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替李小婉报仇。”
小冯有了底气，如是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接着，会议室陷入沉默。
江涛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方向，却还是磨墨般地说：“我提出一个假设，你们帮我想想，要是吴杰发现自己手里的钱快见底了，他会怎么办？”
樊家鸣嘬了一口烟，幽幽地吐出烟圈，说：“他还在被警方通缉，没有合法社会身份。按照他的性子肯定也不会老老实实去打工，来钱最快的方法就是干回老本行——敲诈勒索。”
小邱接着说：“可是李小婉已经死了，他还能去找谁勒索？”
小冯打了个激灵：“难道是……李小婉的妈妈！”
紧接着，江涛的一句话石破天惊——
“你们再仔细想想，吴杰从2008年开始就频繁勒索李小婉，但那时候的李小婉还只是个高中生，她哪来那么多钱给吴杰？”
众人哗然，小邱一字一顿道：“这么一想，确实不对劲啊！江队，你是觉得蒋文英其实很早就知道李小婉被吴杰敲诈，也知道李小婉就是九里镇小学命案的凶手？这些年，她一直在帮李小婉擦屁股？！”
小冯说：“蒋文英确实有杀人动机。”
听出了小冯的话外之音，樊家鸣马上反驳：“吴杰那家伙虽然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性。蒋文英呢，我两年前给她录过口供，我记得她也就一米六高，怎么可能干得过吴杰？”
江涛说：“如果她有帮手呢？”
听到这里，方照影徒然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李小婉不可能杀陈曦，而且吴杰极有可能不是杀害李小婉的真凶。当年的案子漏掉了很多关键线索，吴杰的陈词明显有太多疑点，不能就此轻易下定论。”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方照影，只有江涛开口了：“你认为李小婉不可能杀人的原因是什么？”
方照影哽住片刻，“我相信她的人品，她不会在明知我爸不是凶手的情况下诬告他……”
江涛逼问：“那你难道就相信她指认你爸是凶手的供词？”
此话一出，方照影彻底沉默了。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最大的痛处就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信错了人。
她总觉得对方不是自己看到的这样，对方会是好人，哪怕现实给她重重打击。
李小婉在她的印象里得过满分，漂亮、乐观、善良，她是她唯一的朋友，所以方照影非要问个明白都不愿承认自己信错了人。
“别让主观印象影响你的判断，而且这些问题也不是破案的关键。”江涛生硬地说了一句，立刻下达命令：“小邱、小冯，你们立刻去九里镇找蒋文英走访一下。老樊，你带着底下的人去摸排下吴杰近期出入过的酒吧会所，看看他最近跟哪些人接触频繁。另外，方照影去查下卫校的监控，排查案发前后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
……
平港市金山卫生中等专业学校。
教导处的宋主任一边轻按电梯楼层按钮，一边侧身看着方照影说：“我们学校是全封闭式管理的，没校园卡根本进不来。这栋三号楼是以前的老教学楼，一共有五层，监控就安装在电梯厅外面的走廊上。”
电梯门缓缓合拢，亮面金属门上映出了方照影的身形，“每层楼都有监控吗？”
宋主任讪讪地点头说：“是的，不过监控在电梯厅走廊的东面，拍不到西面的楼梯。”
“拍不到西面是什么意思？”
此时，电梯刚好停在四楼，门开了。
“警察同志，你跟我来，我指给你看。”宋主任指着电梯外的走廊尽头说：“这条走廊走到底，西面还有一条安全通道，是这个监控的死角。”
方照影跟随宋主任走向走廊尽头，观察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除了这个安全通道，还有其他出入口吗？”
“没有了。”宋主任补充道：“三号教学楼只有一扇正门，而且正门外面也有监控，进来的人肯定会经过这两个监控区。那天出事后，我们让保安去查了正门的监控，愣是没看见有人运尸体进来......你说是不是邪门了，那死人怎么就自己跑到福尔马林池子里去了呢？”
方照影回到走廊上，穿过警戒线，递给宋主任一双鞋套，“我们进实验室去看看。”
案发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两个技侦部门的警员正看守在门外，方照影出示了一下证件，便带着宋主任进入了现场。
室内的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宋主任皱了皱眉，戴上鞋套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实验室内走动。
“窗户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方照影边说边打量着窗框和玻璃，阳光从完好无损的窗户溜进来，照亮了密闭的空间里上下浮动的粉尘。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没有脚印、指印，也没有被擦拭过的痕迹，看起来窗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打开过了。
方照影微微皱眉，她转向宋主任继续询问：“实验室的钥匙是由谁保管的？”
宋主任显得有些紧张，回答说：“实验室的钥匙一直由我保管，但按照学校的规定，保卫室还会放一把备用钥匙，以防不时之需。每天晚上九点结课后，保安会按照既定路线过来巡查一遍，确保校园的安全。”
“保卫室所有人都可以进出吗？”
“这个......不好说。”宋主任一时语塞，“理论上，保卫室的管理应该是严格的，但实际情况可能比较复杂。毕竟人心隔肚皮嘛，谁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够完全遵守规定，每时每刻都坚守岗位。尤其是最近学校还招了几个临时聘用的轮岗保安，他们的背景可能没那么清楚，监管起来也相对困难。”
方照影默不作声，视线再次回到实验室内部，环视一圈后，目光锁定到了一排可移动的铁轨柜上。
“这些大体老师是什么时候运过来的？”方照影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掀开一层白布，依次将柜子里的尸体检查了一遍。
宋主任想了想说：“这批捐献的教学用遗体是在十月十号，也就是案发六天前送过来的。”
方照影追问：“在此之前，实验室有开放过吗？”
“没有，发现死人的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开课。而且开课前一天，我还来实验室里检查过，当时池子里是没有死人的。”
宋主任说完这话之后，整个人变得毛骨悚然起来，“警察同志，这样说起来，实验室不就成了密室了么？该不会真的有鬼吧？！”
方照影平静道：“别自己吓自己，这世界上没有鬼怪，只有障眼法。”
说完，她便走出实验室，站在西侧走廊的楼道里上下张望。
目光透过楼道里的窗户，却见教学楼的外墙上俨然挂着一条金属户外梯。
“这个梯子是怎么回事？”方照影转头问。
宋主任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铝驺手不及，这才想起这条梯子的存在：“哦，那个啊，是消防楼梯，可以直达四楼的楼道。不过外墙楼道上的那扇门一直都是锁着的，平常也不会有人去动它。”
“带我去看看。”方照影表情严肃，口吻带着不容置疑。
两人沿着外墙的消防楼梯走到四楼，果然看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门锁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撬开的痕迹。
方照影围着铁门转了一圈。
宋主任指着门锁，在一旁解释道：“警察同志，这道门进去就是四楼西面的楼道，再往上走就是天台了。不过这个户外梯和天台本身是不连通的，上面还隔着一段距离。”
方照影抬头望向铁门上方，眸底快速闪过一抹思索，“你先下楼，然后坐电梯直接去天台上等我。”
“啊？这是什么意思？”宋主任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方照影的意图。
“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去做。”方照影语气果断，不容宋主任再多问什么。
“好的，好的。”
......
十分钟后，宋主任搭乘电梯抵达四楼，随后沿着走廊匆匆赶往西面的楼道。
她匆匆瞥了一眼楼道侧面那扇紧闭的大铁门，确认它依旧安然无恙，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宋主任继续向上爬了一层，抵达天台入口。
就在她推开天台大门的瞬间，一个身影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吓得她不禁惊呼出声：“我的天呐！警察同志！你是怎么上来的？上天台的门不就只有这一扇吗？”
方照影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门确实只有这一扇，但通往这里的路可不止这一条。”
宋主任听得一头雾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照影目光投向教学楼的外墙，口吻沉静道：“我建议你们最好还是把四楼户外梯上面的那台空调外机拆了吧。”
宋主任这才听出了方照影的话外之音：“你是说……你是徒手从那个空调外机上爬上来的？！”
第65章
挑衅
会议室内浓烟缭绕，每分每秒都异常难熬。
整个上午，众人把两包烟抽见了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些还冒着寥寥的余烟。
大屏里正播放着卫校三号教学楼走廊上的监控录像，由于设备老旧加上光线昏暗，画面内容难以辨认。
要不是技术人员经过特殊技术的还原处理，众人压根就注意不到那个模糊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人影。
画面中，一个人影身手矫健地爬上外墙的铁梯，几个起落间便翻身跃上了天台，消失在了监控的视线范围外。
大约过了五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全身裹在黑色冲锋衣里、脸上戴着口罩的男人缓缓步入四楼走廊。
男人步态稳健沉着，像是早就对这栋楼的布局了如指掌，对于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更是毫不在意。
接下来，男人逐一检查着各间教室的门锁情况，手法熟练，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位置——案发实验室。
男人带着手套和鞋套，有备而来。
他先是轻轻试探了一下锁芯的松动程度，然后取出全能钥匙开锁，轻轻松松推门而入。
十分钟后，男人又从案发实验室缓步走了出来。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精准地找到了监控探头的位置。
随后，他伸手抬了抬鸭舌帽，露出了一道阴冷而诡异的视线。那视线透过屏幕，仿佛直接投射到了会议室内的众人身上，带着一丝挑衅和嘲讽。
“再倒回去一点。”一个冷硬的男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众人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了说话那人的身上，正是江涛。
小邱立刻屏息敛眸，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将监控画面再次倒退，反复播放。
与此同时，樊家鸣手指着屏幕上那束让人火大的视线，气急败坏地说：“瞧见了没！这家伙分明是在挑衅吧！你们说，对不对？！”
“这混蛋杀了人，居然敢把尸体当教学用具往实验室里搬？！过了一周，他还大摇大摆地爬进教学楼，轻轻松松把尸体丢进了福尔马林池子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杀了人！这不是明摆着侮辱咱们的智商嘛！？”
一时间，会议室里近乎一半人都沉默了。
方照影目光闪动，牢牢盯着屏幕上的人影，脱口而出道：“我们出警的那天晚上，这个人就在教学楼外面看着。”
樊家鸣眼皮一个劲得狂跳，飞快地质问：“什么？你看清楚了吗？确定是监控画面里的这个人吗？”
方照影回想着当晚站在行道树下的人影，从衣着、身形以及那双在暗夜中窥觑的眼睛来看，就是监控里拍到的犯罪嫌疑人。
她点了点头，十分确信地补充道：“那人身手很快，给我的第一感觉，就像是专业的打手。”
“吴杰这龟孙子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啊！”说完，樊家鸣随即嘬了一口痰，吐进了烟灰缸。
江涛穿着警服，袖口卷至结实的手肘处，十指用力交叉放在桌上，转眸看向小邱问：“你们呢？查出什么线索了没？”
小邱迟疑了几秒，爆出一句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话，“江队，我和小冯去九里镇找蒋文英了解情况，结果她把我们拒之门外，什么也没问出来。我们问了隔壁邻居，他们说自从李小婉去世一年后，蒋文英整个人就变了，经常在家里自言自语，还在家门口贴满了黄符，反正......就像中了邪一样。”
江涛嘴角下压，特意放慢了语速说：“学校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吗？相信科学，反对迷信。”
小邱掩口干咳了一声，迅速闭上嘴巴。
小冯见状，接话道：“不过现在来看，蒋文英应该没有作案能力。”
江涛敲了敲桌子，给出结论：“总之蒋文英这条线别轻易断掉，不管她和本案的凶手有没有关系，你们还是继续在她家附近蹲守，看看最近有没有跟她来往密切的可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