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提灯照影 > 第33章
  “是!江队!”小邱和小冯异口同声道。
  话罢,江涛又转身看向方照影,吩咐道:“你回去继续啃监控,把嫌疑人的动线追踪到位。他从哪儿进来的,案发前后出现过几次,离开卫校后去了哪儿......周边道路监控也要看,一帧一帧地过,千万别放过任何细节。“
  方照影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江涛,波澜不兴,也没有应声。
  “怎么?不满意我指派给你的任务?”
  江涛直接挑明话题,逼得方照影说出了真心话,“江队,查监控这种活,你指派给任何一个实习警员都可以做......你是不信任我的能力吗?”
  江涛知道方照影性格要强,铁定对他的指示不服气,却还是冷言讥讽了一句:“怎么?你的意思是连实习生都能搞定的事情,你一个正式刑警却做不好?你要是不满意我的安排,还是赶紧卷卷铺盖回家睡觉去吧!另外,我不是让你去把头发剪短吗?不舍得剪?”
  小冯和小邱对视了一眼,两人不敢出声,会议室里连空气都寸寸凝结住了。
  樊家鸣反应极快,看好戏似的说:“你们江队这下马威的功夫可是炉火纯青哟!”
  江涛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裹挟着满身肃寂,说:“你手底下的人得出什么结论了没?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还有心思在这里说风凉话?”
  樊家鸣气得闷红了脸颊,“最近谁得罪你了,非要这么说话来给人找不痛快?”
  江涛眼神锋利但语气平稳,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就像是拿锤子把话往每个人耳朵里敲一样,说:“如果是普通杀人案,还能有点时间慢慢查。可是这回不一样,这桩案子牵扯上违禁品犯罪,那性质就完全变了。监控你们也看了,犯罪嫌疑人明摆着在跟警方叫板,挑衅我们的底线——”
  “我就问你们一句,作为平港市公安局的一份子,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这股子劲儿,给我去把这家伙拿下,让他知道挑衅我们是要付出代价的!”
  众人骤然噤声。
  江涛这人唯一的毛病就是肘,尤其是牵扯到违禁品的案子,他是打死也不会放松警惕。
  此时,方照影还想说点什么,她刚要开口,却见小邱猛地竖起食指竖在嘴唇边上,示意她别说话。
  待回过神来,江涛已经把事情交代完毕,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方照影只好咽下了尚未出口的话,如今保持沉默才是最优解。
第66章
忌日
  方照影已经“失联”将近一周,唐易收到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队里有任务,暂时不便回家,照顾好自己和奶奶。我会尽量抽时间给你打电话、发信息,让你知道一切都好。】
  不过,那后半句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唐易给她发过两条消息,她都是隔天凌晨才回复,且都是表情包。
  他知道她最近大抵没怎么好好休息,后来就索性没敢去打扰她。
  10月23日。
  唐易正在家中陪方老太太下五子棋,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一转头就看到方照影穿着常服,迈着小步走了进来。
  “小影,你怎么回来了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开车去接你。”
  唐易赶忙放下盖在双腿上的毯子,朝着方照影迎了过去,将她拥在宽实的怀抱里,低头鼻尖蹭着鼻尖,亲昵道:“最近累坏了吧?”
  方照影下意识将全身的重量埋在他的胸膛,还没开口说话,只听方老太太“哦唷”了一声,笑盈盈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走进卧室,“你哩好好聊,吾回屋里睡了。”
  少顷,方照影还是埋着头不说话。
  唐易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问:“怎么了?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吗?”
  方照影抬起倦怠的眼皮,稍一用力就将视线追平,“今天是李小婉的忌日,你陪我去墓园看看她吧?”
  唐易神情微变,口吻却温和道:“好,我收拾一下。”
  ......
  下午一点。
  唐易驱车抵达了九里镇公墓的大门口。
  两人下了车,顺着山道往上走。
  这里与其叫墓园,不如说它是一个被时间藏到犄角旮旯里的乱葬岗更实际。
  早个几十年前,没钱买墓地的人家就在山上随便找个地方一铲子下去挖个洞,卷个席子把人埋进去,垫两块石头就算立了个碑。
  2008年那会儿,九里镇新农村改造的风刮得特别猛。
  传统的殡葬方式被视为破坏环境、浪费土地资源,乡镇大队要求当地居民大规模迁坟并统一管理,就连殡仪馆也开始转型火化服务。
  可是老一辈的居民哪里舍得把祖坟给挖了,后来他们就拧成一股绳跟乡镇大队杠上了,一顿吵吵加商量,算是保住了鸿山这块地皮。
  风吹日晒雨淋之下,如今山梯两边的那些简陋墓碑早已模糊不清,有的甚至被野草藤蔓缠绕得不见踪影。
  如今,这片地方杂草丛生,荒凉得让人心生畏惧。
  方照影和唐易并肩行走在蜿蜒的山梯上,目光轻轻扫过山梯两旁凌乱而无人打理的坟头,还有很多墓碑上都没有刻字。
  偶尔有风吹过,两旁苍劲的松柏树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声,就像逝去的灵魂在诉说着未了的心愿。
  “李小婉就葬在山顶上,但坟墓的具体位置可能还得上去找一找。”
  说完,方照影转头看向身后的唐易,却见他已经落下好一段距离,视线停顿在一座荒坟之上。
  她往回走向他,问:“怎么了?”
  唐易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你先上去吧。我在这里抽根烟,过会儿再来找你。”
  方照影默默看了他一眼,说:“好。”
  临走时,方照影从花束里分了一半的百合花,塞进了他的怀里。
  唐易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方照影知道唐易有秘密,但在对方没有主动告诉她的前提下,她最终选择了尊重和沉默。
  十分钟后,方照影独自登上了鸿山山顶。
  她站在李小婉的墓碑前,静默了片刻,轻轻将白色百合花放在墓碑前,低声说:“一眨眼,夏天又要结束了......我来看你了,李小婉。”
  山风拂过,鸿山顶上的松涛声伴随着方照影的低语,吹向了远方的云层。
  原来已经过了两年,可是很多东西都没有变化,方照影总觉得自己还停留在两年前,停留在李小婉新婚的那天。
  ——九里镇就像一株发霉的杂草,在充满潮霉味的沼泽中,走不出梅雨季,难得有好天气。
  ——照影,你去过上海吗?等婚礼结束后,我带你去上海玩吧?高楼、大厦、外滩,前面就是十里洋场,走在路上很自由,似乎往前跨一步就能走出去。
  回忆渐渐清晰,方照影的目光停留在墓碑上那张年轻的照片上,久久不敢移开眼睛。
  李小婉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从未离开过。
  “我现在还留着你送我的请柬,你说风雨无常,但我们之间的友谊就像人生中的好天气......今天天气很好,要是你在的话,一定会喜欢......”
  “李小婉,你能看到我吗?我去了上海,去了你走过的路,去看了你说的那部电影......我看了好几遍,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这还算是比较幸运的,电影比文字容易理解,有时遇上一部挑战智商的文学作品,看上好多遍也还是不明所以。
  方照影的观影记忆还停留在两句台词上,电影里说——
  “很多时候蒙蔽我们双眼的不是假象,而是自己的执念。”
  “证人也是有罪的,人们整天都在目睹彼此犯下的种种罪行。你今天或许没有亲手杀人,但你对多少人的死亡选择了视而不见?”
  方照影内心复拓着这两句话,声音哽塞道:“李小婉,你说让我原谅你......可是你没有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原谅你?”
  “李小婉,你究竟有没有杀人?对不起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方照影半蹲下来,指尖轻轻擦过李小婉墓碑上的遗照。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拼尽全力想要看清李小婉的面容,得到的反馈却只有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活着的人要是想知道真相,必然是痛苦的。
  少顷,阳光渐渐被云层遮盖,消散在天边。
  方照影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外套上的肩章,擦干了眼眶里的泪,不让它流出来,“李小婉,我最后再信你一次,我一定会让真相大白......”
  话音戛然而止,方照影的视线愕然停顿在墓碑上。
  定睛一看,她没有看错——
  此刻,遗照的镜面里竟然反射出了一道人影。
  黑色冲锋衣,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正是那晚在命案现场出现过的犯罪嫌疑人!
  方照影眼皮狂跳,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视线紧紧锁定在墓碑上。
  人影显得异常清晰,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柏树后面,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
  一阵寒意顷刻间从脊背升起,被监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方照影不敢回头,生怕让对方察觉到异样,又像上次那样溜走。
  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掌突然从她背后伸出来,迅速划过她的脊背拍了拍——
  “怎么了?愣在这儿看什么呢?”
  方照影宛如惊弓之鸟,头皮一阵发麻,她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身体在恐惧的驱使下做出了最快的逃避动作。
  当她转过身来,却撞上了唐易那双关切的眼神。
  “是、是你来了?”方照影呼吸一滞,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度反应。
  等缓过神来,她又立刻弹开两步,转头再去看墓碑上的遗照,却见原先反射在镜面里的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再次回头,环顾四周,可是除了矗立的墓碑和静默的树木之外,周围一片寂静。
  “你刚才从山梯上来的时候,有看到其他人吗?”方照影忍不住向唐易发问。
  “没有啊,怎么了?”唐易眼神空茫,看不出情绪,反问:“你看到什么了吗?”
  方照影木然摇了摇头,“没有,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又出现幻觉了。”
  唐易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轻柔地揉着她的太阳穴,力道不大不小,“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好好休息,我送你回家。”
  声音低沉而温暖,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
  “好,我们回家。”方照影顺势依偎在唐易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当太阳奋力穿透厚重的云层,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近处的两个身影紧紧相依,脚下的影子也在此刻悄然重叠。
第67章
纸条
  是夜。
  方照影洗完了头发,走出浴室,只见唐易拿着毛巾和吹风机走了过来。
  她接过毛巾,轻轻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唐易,家里有剪刀吗?帮我剪个头发吧。”
  “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唐易打开了吹风机,调整到合适的温度和风速,小心翼翼地为她吹干头发。
  方照影接话道:“江队说我头发太长了。”
  “江队?你的新上司吗?”
  也对,方照影还没有跟唐易提起过江涛的名字。
  她简单解释道:“是的,他就是当年九里镇浮尸案的专案组组长,向下管理的风格很严,张宁也在他手底下吃过不少苦。”
  唐易停顿了一下,“头发长在你头上,你想留多长就留多长,他凭什么管这么多?”
  方照影揶揄道:“本来我也想就这样留着,但我已经被他点名好几次了,要是再不剪的话,他可能就要亲自拿着推子给我剃光了。”
  唐易轻轻拨弄着方照影的齐肩短发,悠悠地说:“你的头发已经很短了,我怕剪不好。明天你休假,我带你去理发店剪吧?”
  “嗯,也好。”方照影确实不敢指望唐易的理发技术,但九里镇的Tony老师技术大抵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聊到这里,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密码锁的按铃声。
  方照影打了个激灵,朝着门口喊道:“谁在外面?”
  下一秒,门外的声音戛然停止了。
  方照影转头,对上了唐易的视线,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唐易随即放下吹风机,说:“我去看看。”
  接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唐易透过猫眼往外窥探,却发现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走廊里的声控装置亮了灯,显然证明刚刚有人来过门口。
  “我去楼道里看看,你就在家待着,我回来之前记得把门锁好。”
  话音未落,他便轻轻推开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格外死寂。
  而此时,位于走廊尽头的电梯数字正迅速跳动,显示着电梯正从底楼飞速上升。
  方照影留在屋内,一直看着唐易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处,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把手,迅速将门关上,确认了好几遍,直到确信它已经牢牢关紧。
  紧接着,她余光一闪,忽然捕捉到门缝底下多出来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就像草蛇伏灰般,夹在门缝中露出一点点边角。
  是谁塞进来的小纸条?
  方照影不明所以地蹲下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缓缓将那张纸条从门缝中抽出。
  她摸索着纸条的边角,尚有体温,展开它,只见上面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简短却让人心惊的话——
  【小心身边人,下一个遇害的可能就是你。】
  方照影指尖一抖,血液瞬间倒流进大脑,一片空白。
  纸条上的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头。
  小心身边人是什么意思?
  她的身边人......不就只有奶奶,还有唐易吗?
  方照影将纸条揉成团,紧紧捏进手心,试图将所有的不安都压下去。
  下一秒,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方照影的心脏怵然提到了嗓子眼,“谁?”
  门外没有回应。
  “唐易?是你吗?”她带着半分不安半分紧张,一步步靠近门边,俯身将半边脸贴在门上,透过猫眼向外张望。
  这一看,险些吓得她叫出声来——
  从猫眼的小孔中望去,一只巨大的瞳仁赫然映入眼帘。
  门外的那只眼睛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血丝,死死地锁定着猫眼,就像是能够无视这层薄薄的阻隔,直接将视线穿透进来,直视着站在门后的方照影。
  “!!!!”方照影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握住那张纸条,像是将它当作了救命稻草。
  鬓边残留着尚未吹干的发丝,此刻紧紧贴在了她快要绷坏的脸皮上,沿着她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冷汗。
  须臾,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熟悉的人声——
  “什么人!你在门口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心中的惊疑和不安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方照影迅速将手中的纸条塞进口袋里,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家门。
  眼前的情景让她微微一愣,只见唐易正屈着一条腿,将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光头秃顶的中年男人死死地压在地上。
  那个男人满脸惊恐,双手像是无头苍蝇般胡乱挥舞,试图从唐易的压制下逃脱,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小影,快来帮忙!”唐易看到方照影出来,连忙喊道。
  方照影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协助唐易将光头男人牢牢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