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方真的有意加害于她,那么在她毫无防备推开门的那一刻,就是最绝佳的动手时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人似乎并没有急于动手。
那么,他究竟在等什么?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那人莫非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在等方照影帮他找到它?
短短几秒的空白之后,方照影更加确信了这个猜测,她迅速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了照天花板,不紧不慢地沿着墙边往里走。
客厅的墙顶并没有任何漏水的迹象,想必就连那通物业电话也是假的。
此刻,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实质,小心翼翼地压迫着方照影的神经。
整套房子不过一百多平,入目所及之处,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视线的障碍物。
能够藏身的地方,无非就是房间里、窗帘后或是阳台外。
方照影并未急于找到对方,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像是在跟躲在暗处的那人,玩一场“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
既然是游戏,那么就要有筹码。
方照影获胜的法则,必然是比对方先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他想找的东西又在哪里?
方照影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经摸清了整套房子的基本格局,根本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如鹰,手指轻轻摸索着触碰到了窗帘的边缘,光滑的丝质触感就像在抚摸人体的皮肤。
窗外的风悄无声息地吹开了窗帘一角,一股阴森森的寒意随之涌入鼻腔。
接着,方照影指尖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圈,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往别处去看。
刚迈出两步,她突然脚下一滑,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一处,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踢,却让方照影心头猛地一紧。
那声音听起来空空的,跟敲鼓似的。
尽管墙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裂缝,也没有凹陷,但那股沉闷的回响却如同警钟般在脑海中提醒着她——
这面墙不是实心的!
方照影后退了几步,拉开自己与客厅背景墙之间的距离。
手电筒的光线瞬间划破了黑暗,直射向那面普通的背景墙,映照出每一寸细微的纹理,但墙面上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平滑得像一块完美的画布。
不对......即便是再好的工匠,也不可能将暗室的构造处理得如此天衣无缝,不留下一丝痕迹。
整面墙涂着大白色的乳胶漆,就连微小的色差都没有,那暗室的入口在哪里?
电光火石之间,方照影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答案并不在这间屋内。
想到这里,她快步往外走了几步,一把推开了大门。
那股原本被她紧紧锁在门后的紧张和迫切,如同被释放的洪流,随着她推门的动作,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伴随着她径直来到了隔壁1402室的门口。
方照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与黑暗融为一体,平息那份因发现秘密而激起的波澜。
然而内心的惊异却如同野草般疯长,着了魔一样,难以遏制。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1401室的钥匙,平缓地插进了1402室的门锁中。
果然,钥匙与锁孔的契合度出奇得高,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轻松地滑入了锁芯。
随着“咔嚓”一道轻响,门锁打开了——
这个结果已经在她心中预演过无数次。
李小婉曾许下承诺,她说她会买下两套房子与方照影做邻居。
如今,她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将1401室作为礼物赠予方照影。而紧挨着的1402室,不言而喻,必然也被李小婉买了下来。
方照影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向了客厅。
光影从走廊尽头摇摇晃晃地投射过来,客厅背景墙上的装饰板透露出几分诡异的不自然。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脚步在昏暗的室内,猛地一顿——
这间房子的格局和隔壁不一样,明显被人改造过!
客厅墙内果然有暗室!
方照影毫不犹疑地转身回到门口,一把拎起挂在门户外墙上的公用灭火器。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周围的死寂,也震落了墙上积年累月的灰尘。
她毫不留情地举起手中的灭火器,一下接一下,重重砸向客厅的背景墙。
墙皮在暴力的冲击下纷纷剥落,露出里面斑驳不堪的砖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
那面装饰板像是脆弱的伪装,经不住几下便显露出其空心的本质。
洞口不断扩大,一股压抑的气息从深处透出,伴随着墙体内部的回音,像是某种秘密即将被揭露的预告。
终于,直到洞口足够大,足以让她窥见里面的秘密。
蓦地,方照影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扩张,墙后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视野里,超乎了所有的想象——
一叠叠的钱币堆叠得密不透风,夸张得像一座由金钱铸就的小山。
方照影站在那里,呼吸在这一刻凝滞了,连气都差点喘不上来,犹如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人民币的颜色,在昏暗的空间里更显刺眼,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周遭的黑暗都驱散了开来。
——“当年平港湾事件发生前夕,财神团伙内部出现了叛徒。那人不光向警方匿名揭发了交易地点,还在交易结束后卷走了八千万毒资......”
邵景诚说的话尚在耳边,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的冰针在刺穿着她的肌肤,直逼心间。
方照影的思绪如同被雷击中,猛然间,她意识到了墙后这些钱的来历——
这正是当年平港湾大案中失踪的毒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那是贪婪与欲望交织而成的味道,刺鼻而又诱人。
突然,一个细微的动静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方照影猛地低下头,看到脚下有影子在快速移动。
她心中一惊,立刻警觉地转过身去,撞上了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霎时间,一双粗壮有力的手臂如同蟒蛇般袭来,紧紧勒住了方照影的脖子。
只觉一股窒息感瞬间涌上脑门,喉咙被勒得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青蛙男!”方照影在心中惊呼,却根本没机会反抗,甚至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青蛙男一手死死勒着她的脖子,一手掩住她的口鼻。
方照影拼尽全力用脚蹬地,试图寻找支撑点挣脱束缚,但对方的力量实在太大,她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那双隐藏在头套之下的眼睛,透过小孔直勾勾地盯着她,犹如两道冰冷的寒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下一秒,方照影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求生意志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拼命扭动腰肢,同时右手悄悄滑入衣兜,摸索到一瓶随身携带的防狼喷雾。
本以为无用的东西,却在此刻发挥出了作用。
方照影还记得邵景诚临走时,把这东西塞进她衣服口袋里,她还若无其事地取笑了一句:“你损谁呢邵景诚?我还需要这种东西防身吗?”
邵景诚强势摁住她的手,不让她将防狼喷雾丢进垃圾桶,“别小看这瓶东西,真到危急关头,连超级英雄都得靠点外挂道具,我的亲身经验不用怀疑,它能保你命。”
“滋——”
一声清脆的喷射声划破了紧张的空气,防狼喷雾直接命中了青蛙男的眼睛。
“你!”那双眼睛瞬间被辣得通红,逼得对方破口大骂,试图缓解那突如其来的剧痛。
借着青蛙男视线受阻的空档,方照影猛地一个膝击顶向他的腹部。
青蛙男吃痛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成了虾米状,手上的力度稍稍松了松。
方照影登时挣脱挟制,抡起滚落在地上的灭火器,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青蛙男的背部。
“咚——”
青蛙男受此重击,整个身子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没有时间喘气,方照影趁势上前准备将其彻底制服,却不想青蛙男往前一趴,抓住了窗帘的一角,用力一扯,将客厅的窗帘布从墙上拽了下来。
他迅速地将窗帘布缠绕在自己的右手上卷成绳状,将方照影的脖子牢牢套住,整个人猛地向后拖拽,将她拖向阳台边缘。
方照影冷不丁中了招,绳状物的压力比徒手勒颈更厉害,窒息感越加强烈,吸一口气,肺里都疼得要命,好像整个胸腔都要被扯开了。
区区几秒,意识便开始逐渐模糊,身体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流失。
方照影不知道哪里的耐力,转头去扯青蛙男脸上的头套。
今天就算是死在这儿,她也要看清这个青蛙男的真面目,也要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方建新,又是谁想要置她于死地!!
手指几乎要嵌入粗糙头套边缘的那一刻,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着头套的一角被缓缓扯下,一缕光线穿透了布料,照亮了青蛙男隐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五官在摘下头套的瞬间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但他的表情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扭曲和冷漠。
方照影瞳孔瞬间放大,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张脸,这个人,竟然是她曾经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亲近的人。
“咳咳……你……是你?!”方照影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但声音微弱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看着对方,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青蛙男并没有因此迟疑,他手上的劲儿不但没松,反而更加用力地掐住了她的咽喉。
“小影,我早就劝过你了!我让你不要继续查下去,是你非要逮着不放!”
“当年我在废工厂里放的炸弹没炸死吴杰,也没炸死你,你还真是命硬!”
“别怕......今天,我就送你去见你的阿爸!!”
第80章
背叛
头套完全脱离的瞬间,青蛙男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方照影的眼前。
那双曾经闪烁着温柔和蔼的眼睛,如今却充满了冷酷和决绝。
崔文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你死之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阿爸么?”
方照影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更加没有力气回应崔文忠的问话。
崔文忠冷笑了一声,偏头用余光贪婪地扫了一眼客厅墙后的钱山,“我劝他跟我一起吞了这笔走私款,跟谁也不要说......结果他呢?他清高,他非要做好人!他非要跟我撕破脸,还想举报我,那就不能怪我被他逼上绝路了——”
耳边的声音渐渐淡去,意识也开始飘忽。
方照影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像是要被无尽的黑暗一口吞掉。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敲击声——
咚!
崔文忠猛地回头,可惜已经晚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单手拎起灭火器砸向了崔文忠的脑袋,力量之大,仿佛要将他的头骨砸碎。
巨大的冲力迫使两人都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翻倒在地。
“咳咳!!咳咳……”方照影终于得到了解脱,她跪在地上,手指死命抠着地面,新鲜空气不停地往肺里钻,给她吊着一口气。
喉咙里跟火烧似的,吸气都跟刀割一样疼,咳嗽还停不下来,就像是要把魂儿都给咳出来。
大概有个几十秒,她才挣扎着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盯住迟来的那个人,哑着嗓子说:“邵景诚,咳咳咳!怎么来得这么慢......?”
邵景诚使劲将崔文忠的双手横架在背后,并锁上手铐,在楼下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中,冷冷道:“摩托车发动机都烧冒烟了,还嫌我来得慢?”
在短短几秒内,崔文忠的脸色迅速由红转紫,再由紫变黑,惊慌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来得及报警,这层楼的信号明明已经被我干扰了!”
方照影贴着墙壁一寸寸站起来,低头看着被缚在地上的崔文忠,只一眼便有锋芒逼人之感,“崔副所长,人不能忘了本。你是不是忘了,这世界上还有个东西叫警用无线电通讯器。”
邵景诚闻言,转头看向方照影,“多亏你有先见,否则我们还真抓不到他。”
他边说边用力将崔文忠压制得更紧,确保他无法挣脱。
崔文忠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甘,“你们……你们早就设好了局等我往里跳?”
方照影站在原地不动,把原本卷皱的衣领摆正,隐忍着皮下暴起的青筋,说:“我猜到了我爸是因何而死,也猜到了凶手在找他藏起来的东西,但没猜到杀他的人竟然是你。”
......
她把所有人都怀疑了一遍,就是没有将疑心指向崔文忠。
在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方照影终于从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拼凑出了崔文忠的真面目。
其实,方建新的死因早就有迹可循,方照影却忽略了那些细微却致命的破绽——
方建新提前假释出狱的条件,就是要有一个担保人。
谁主动做了他的担保人,谁又是他回九里镇见的第一个人,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崔文忠。
更进一步的证据是,方建新遗物里的那包软中华,正是崔文忠给他的。
崔文忠或许早就知道这批走私款在谁手上,却不知道这批钱被藏在哪里,为了找到这笔钱,他便顺水推舟利用方建新作为棋子。
谁想到方建新察觉了崔文忠企图从他口中套出走私款的线索,于是在出狱之前,他将房产的钥匙交托给了狱友,直到现在这个被遗忘的秘密才浮出水面。
真相像一口咽不下去的钢铁,让人在充满铁锈味的沼泽中,走不出欲望和贪婪的深夜。
在黑暗中闪烁其间的,一定是光芒吗?
未必。
那些发光的东西,可能是黑蛇的鳞片,也可能是乌鸦的羽毛。
......
翌日,阳光穿透云层,从地平线升起照亮大地,世界重获光明。
方照影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刚阖上门,余光一扫就看到张宁急促促地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
“方照影!什么情况?我听说你们把崔副所长给抓了??”
方照影淡声解释:“是的,他杀了我爸。”
“什么?!”张宁脚步猛地一顿,口吻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崔……崔副所长?他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会不会是搞错了?”
“我也不愿意相信,但他已经把做过的事情都招了。”方照影抬手捏了捏山根穴,掩去了眼底的疲色,“他撞死我爸的那辆肇事车和吴杰的车型号相同,都是无牌照旧车,唯一不同的是车胎不一样,我们那会儿就是被这一点扰乱了视野......他其实早就做好了谋杀计划,为了顺利执行不留痕迹,甚至安排底下的人每周覆盖一次道路监控,以至于李小婉被害的线索也被抹除......你还记得吗?当年九里镇传出谣言说两桩案子是同一个凶手,也是他为了混淆视听放出来的。”
“为什么呢?”张宁止不住追问:“他为什么要杀你爸?”
方照影倏然睁开双眼,默了半晌,寻了一个更好的解释,才开口:“因为我爸‘意外得到了一笔钱’,崔文忠得知以后起了贪念。我爸想去上级举报,崔文忠怕事情败露,就对我爸下了狠手。”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张宁却在方照影脸上看出了几分隐秘,怕是这件事情根源太深,便十分自觉地不再深究下去,“我明白了......不过只要真相大白,你爸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照影突然打了个激灵,“对了,你不是和小邱去上海出差了吗?苏昊带回来了吗?”
张宁猛猛点头,“我刚要和你说这事儿呢!差点给忘了!小邱已经在楼下审讯苏昊了,但苏昊的嘴严实得很,怕是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问不出什么结果来......”
方照影眉头一蹙,“走,带我去苏昊的审讯监控室看看。”
张宁连忙应声,两人迅速离开了走廊,朝着楼下特案审讯监控室的方向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