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掌柜猩红的眸子愣了几息,就在阮朝朝以为他会发疯打杀李强时,却见他忽然丢下锄头,抓住了她的双肩:“你能看见月月的魂魄对不对?月月是不是在这里?”
  阮朝朝顿了一下,摇头道:“我肉体凡胎如何能看得见鬼魂呢,是月月生前悄悄告诉过我,她担心外人指点,让我保密,如今她死了,我想着您应该知道真相了。”
  梁掌柜眼底的希望湮灭,转而又冒出杀意,捡起地上的锄头要杀了李强。
  “梁掌柜!月月生前跟我说过,倘若她有一天不在了,希望您好好活下去,只有您活下去,她在地下才能瞑目!”
  梁掌柜举起来的锄头轰然掉落,跪下地上抱头痛哭。
  在梁掌柜的身后,梁月满眼不舍的看着父亲痛哭的背影,身后出现一闪暗黑色的门,她朝阮朝朝点头道谢,走入门内。
  诡异的是,梁月体内的邪祟之气竟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从她体内游出,在原地停留片刻,然后朝着城南的方向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团子也不清楚,只能推测:“看来梁月姐姐变成邪祟就是那一缕邪祟之气作祟。”
  可是这一缕邪祟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阮朝朝疑惑时,团子在袖子里惊呼一声,她的心一紧,团子出了什么事?
  “团子,你怎么了?”
  袖子里的团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娘亲,我们做了好事,积了功德,团子的魂魄被功德滋养强壮了三分。又可能多陪娘亲半个月了!”
  阮朝朝听了也十分高兴!
  这厢,梁掌柜派人去大理寺报官,随后脱下自己的衣裳将梁月盖起来,再命人去城中买棺材,最后来到阮朝朝面前。
  “你如何知晓月月死讯?还知道她的埋尸之地?”
  料到梁掌柜会由此一问,阮朝朝早就想好了说辞,“是月月托梦给我,我悄悄去李强的院子看过,发现桂花树下确实是新土,所以才斗着胆子给您送信。”
  顿了顿,她又道:“李强好赌,在天运赌坊欠下许多银子,天运赌坊的人上门要债的时候对月月……行了不轨之事,这件事情是李强恼羞成怒杀死月月的导火索。”
  天运赌坊的人伤害了梁月,必须受到惩罚。
  梁掌柜心如刀割,缓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月月能入土为安多亏有你相助,你是我梁实的恩人,往后你有事只需开口,我梁实定鼎力相助!”
  阮朝朝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现在便有一事希望梁掌柜帮忙。”
  梁掌柜并未不喜,“你只管说。”
  阮朝朝眼神冷了冷:“我想要拿到傅晋廷在雪月楼签下的借条,我要做他的债主!”
  傅晋廷自信自己对她感情至深,笃定她一定会去雪月楼卖身,才有胆子去雪月楼借银子,并且,自己亲自在借条上签字画押,为了少点利息,许诺一个月内还银子。
  按照大周律法,欠债高于十两且逾期不还者,债主可去官府将借条换成欠债人的卖身契,欠债人从此入奴籍。
  奴籍不可参加科举。
  而科举,是傅晋廷翻身的希望。
  梁掌柜不禁问道:“你若是要银子我给你便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想要收债很困难,何况你的身份和处境弄回去一张卖身契,不划算。”
  阮朝朝眸色有几分伤感:“我只是……想要亲手拿回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第十九章
取悦你我能得到什么
  梁掌柜见她心意一定,便不再多说,只道:“我这就派人回去取。”
  梁掌柜转头吩咐手下回雪月楼,将傅晋廷的亲手签下的借条交给她。
  看见上面傅晋廷的签字画押,是大半个月前签下的,如今还剩下七天的还款期限。
  将银票收好,郑重地朝梁掌柜道谢。
  和梁掌柜分别以后,阮朝朝没有先回去,而是跟着梁掌柜去给梁月下葬,在梁月坟前烧了一炷香,才折返回来。
  到傅家时已是傍晚,从前常年开着的院门这会儿紧闭,阮朝朝抬手敲门,不多时里面传出傅晋廷苦闷的声音。
  “我们家今日出了事儿,我与我娘都是心烦意乱,是以今日不见客,请回!”
  又在演戏了。
  傅晋廷还真是时刻不忘记巩固自己的君子形象呢。
  “开门。”
  阮朝朝的声音一出来,院内似乎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院门猛地拉开,傅晋廷惊讶看向门外站着的阮朝朝,上下打量她。
  见她的衣裳和离开时一样,头发也没有任何变化,顿时惊疑不定起来。
  难不成李强把事儿办砸了?
  不可能,阮朝朝一个弱女子不可能从李强手里逃脱,肯定是有嫖客白日宣淫,阮朝朝这是已经陪完嫖客被李强送回来了。
  念及此,傅晋廷目光往路上一扫,没看见李强,倒是看见悄悄偷看的邻里,他当即眼眶泛红,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朝朝,虽然银子是你让我去借的,但你失去清白都是因为我无能,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好好过日子!”
  自己将来是要走仕途的,名声不能有半点污点,即便外头都认为是阮朝朝害他欠银子,被送进雪月楼也是她阮朝朝自作自受,但自己一直是深情的模样,这休妻也要符合他打造的形象。
  只要阮朝朝再次做出不贞洁之事,休妻以后他才能占尽美名。
  这句话便是给阮朝朝挖的坑,如此等他休妻时,无需他开口,外人就会认定是阮朝朝又做了不轨之事!
  阮朝朝被傅晋廷抱那一下一阵恶心反胃,险些将隔夜饭吐出来,用力将他推开,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心里明了。
  畜牲又在给她使绊子。
  如今拜他们母子所赐,她在外头的名声十分不好听,就算今日她没去雪月楼,别人也依旧会因为他们母子的造谣认定她淫贱。
  人的成见是很难改变的,她一双嘴根本解释不清。
  无妨,将来傅晋廷身败名裂之日,便是她沉冤得雪之时!
  傅晋廷达到自己的目的立刻关了院门。
  一丈高的院墙阻隔了邻里窥探的眼睛,对于已无利用价值的阮朝朝,傅晋廷没有耐性继续在她面前装深情了。
  他一双眼睛鄙夷地看着她,“还以为你的爱有多高尚,真到了困难的时候还不是往后缩了,阮朝朝,你今日失去了取悦我的机会。”
  阮朝朝看着眼前这个装都不屑再装的男人,只觉得一股焦躁的怒火涌上心头!
  “你家徒四壁平庸无能,我取悦雪月楼的嫖客好歹能得点银子使,取悦你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洗衣做饭的辛劳?
  还是端茶倒水的卑微?
  或者狠毒无情的算计?
  也可能是,助你功成名就被你抹杀,你再风风光光娶别的女人进门。”
  阮朝朝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指轻微颤抖,前世的怨恨在这一刻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让她恨不得扑上去掐死面前的畜生!
  傅晋廷没料到阮朝朝说话这么刻薄,抬手就要甩她的巴掌,却被早有预料的阮朝朝躲开,她反手一扇,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第二十章
母亲留下的金坠子
  “阮朝朝!”傅晋廷捂着脸,眼底的阴郁冲破了表面的斯文,面庞因此扭曲。
  真丑!
  这一巴掌让阮朝朝的怨恨发泄了一丝,她冷静下来,慢悠悠开口:“你运气不好,李强前脚抓住我,雪月楼的梁掌柜后脚找上门来抓走了李强,他杀了梁月,如今进了大理看着傅晋廷的脸色从不信转变到不可置信,阮朝朝弯唇:“我运气好,逃过一劫保住了清白,不仅如此,梁掌柜还说看我可怜,给了我一样东西。”
  傅晋廷看见阮朝朝脸上的得意,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抿唇盯着她,就见她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折了几下的纸,见她慢悠悠抻平后,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的借条!”
  阮朝朝单手捏着借条在空中抖了抖:“如今我是你的债主,你的还款期限还剩下七日,据我所知,这借来的银子你已经花完了,七日内还不上,你便要卖身为奴喽。”
  傅晋廷目光微闪,忽然上前抢走了阮朝朝手里的借条,笑容嚣张:“如今借条在我手里,我若撕了它,你能奈我何?”
  阮朝朝挑眉,双手环胸:“你是个什么德行我能不清楚吗?你自己看看清楚你手里的是什么!”
  皱眉扭头看向借条,傅晋廷脸色铁青,愤而团成一团砸向阮朝朝:“这是拓印的一份!阮朝朝,真的借条被你放在哪儿了?”
  “当然是放在可靠的地方了。”
  “梁掌柜又不是人傻钱多,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你借条,你到底做了什么?”
  “与其关心这个,你不如关心关心这十两银子该怎么还吧。”
  傅晋廷阴沉着脸目光思索的盯着阮朝朝看了半晌,最后咬紧腮帮子一脸豁出去的样子道:“你明知道我还不上,你费尽心机做这么多不就是逼我与你洞房么,我成全你便是了!”
  阮朝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卖十次也值不了这个价。”
  “阮朝朝!!你我是夫妻,我入了奴籍你脸上就能有光了吗?你听我的,现在将这借条毁掉,从今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这话你自己信吗?”
  傅晋廷一时语凝。
  阮朝朝冷冷道:“拿金坠子来换这张借条。”
  阮朝朝是十三年前随母亲来到烟雨巷的,那时候她才两岁,随着母亲在烟雨巷过了三年。
  五岁时她开始记事,她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女人,即便衣裳简陋也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阮朝朝很爱很爱母亲,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和母亲在一起。
  但是在她五岁生辰的前夕母亲离开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母亲帮她梳洗后将她放在榻上坐在她的身边,将自己脖子上猫头鹰形状的黄金坠子取下来,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朝朝,娘亲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天亮前肯定回来,今夜有它陪着你就不会害怕了。”
  五岁的阮朝朝一张脸圆圆的十分可爱,乖巧地用力点头:“朝朝很勇敢,朝朝等娘亲回来!”
  然而十年过去,娘亲至今没有回来。
  阮朝朝不知母亲是死是活,也无从找寻,金坠子是她唯一的念想,她必须亲手拿回来!
第二十一章
相互算计
  “你给我金坠子,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将借条撕毁。”
  一边是小小的钱财,一边是关乎前途尊严的卖身契,阮朝朝觉得没什么好思考的,傅晋廷肯定会用金坠子来换。
  然而面前的傅晋廷却站着没动。
  阮朝朝挑眉:“怎么?为了一点财物连前程都不要了?”
  傅晋廷沉声道:“坠子不在我身上,这会儿没办法给你。”
  顿了一瞬阮朝朝便反应过来,这金坠子要么被卖了,要么被傅晋廷借花送佛,送给了那位柔柔小姐,她比较倾向后者。
  前世她被害死时,他与他的柔柔小姐有了个两岁的儿子,怀胎十月,按照这个时间线来算,傅晋廷和这位柔柔小姐无媒苟合也就在这段时间了。
  阮朝朝很想知道,这位柔柔小姐知不知道傅晋廷有了家室呢?
  如果不知道,她便也是一个如她一般被骗的可怜人。
  如果知道,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得找个机会见一见这位柔柔小姐,如果是个一无所知的可怜人,自己同为女子自要救她出苦海。
  “借条的还款期限还剩下两日,两日内将金坠子还给我,否则,我只能拿着借条去官府换卖身契!”
  阮朝朝转身回屋。
  傅晋廷站在原地看着阮朝朝无情无义的背影,眼底的厌恶达到了顶峰,他转身来到张成珠的屋子,将与阮朝朝之间的事情全部告诉她。
  听完经过的张成珠愤恨的骂了一句‘贱货’,随后咬牙切齿道:“若非她叮嘱不能将人弄死,这么个孤女我们打杀了也无人知晓,如今竟然让她威胁至此!”
  张成珠在说出打杀阮朝朝时的表情不仅仅只是气话,阴森的眼底是真的存着杀意的。
  这种杀意只有真正杀过人才会有。
  而傅晋廷在看见母亲的表情时脑中浮现一些血腥画面,眼底忍不住露出畏惧之色。
  张成珠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道:“阮朝朝进雪月楼我们才有活路,这事儿先放一放,先将借条处理了。”
  傅晋廷收敛神色道:“我自然晓得轻重缓急,金坠子送给了柔柔,她是富贵千金不会看重这些钱财,我去见她一次将金坠子要回来,顺便……要了她的身子。”
  张成珠担心:“她是礼教森严的尚书千金,怎么可能与你无媒苟合?”
  傅晋廷眼神冰冷:“用点药自会投怀送抱。”
  入夜,城西阮府。
  先帝最是痛恨贪官污吏,在位时查抄过许多贪官,这些贪官有的斩首有的发配边疆,空下来的宅子被先帝用来赏赐朝中功臣,阮府便是先帝赏赐,建面宽广,偏居一隅。
  但阮谦家眷极少,这么大的宅子空置了一大半下来,偌大的府宅空荡荡没什么声音发出来,处处透着孤寂。
  其实从前的阮府虽然家眷少,但府里头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阮谦二十岁时便在朝中立了功,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从老家接回来双亲和发妻姜云苒,还有他们一岁的女儿,一家五口和睦美满。
  然而好景不长,没多久一个姓赵的女子带着个一岁的女儿找上门来,自称和阮谦有过露水情缘。
  阮谦对此坚决否认,但那孩子与他八分相似根本赖不掉,最后在老两口的劝说下让这女子进了门。
  阮谦和发妻的感情就此破裂。
  一年后,阮谦陷入贪污案被抓进了大理寺,在阮家老两口为了他四处求人时,他的发妻带着两岁大的女儿跑了,据说是和将军府的顾斯年跑的。
  阮谦因为此事恨上妻子。
  至于那赵姨娘和阮柔,就算妻女跑了他依旧不肯认她们,从大牢出来后的阮谦甚至好几次要将二人赶出去,是老两口寻死觅活才留了下来。
  时至今日,阮谦依旧孤身一人没有再娶,而赵姨娘和她的女儿阮柔被丢在府宅最偏僻荒凉的角落,身边半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过的日子比府上的下人还不如。
  入夜。
  傅晋廷来到阮府前,轻车熟路走进旁边的巷子,走到末尾停下,捡起石子往院墙内投了五次,脸上露出甜蜜之色。
  柔柔说喜欢五月的天气和风景,所以她们约定好投石暗号的次数便是五次。
  院墙内正好是阮府的北院,阮家这些家事只在同等级的权贵中流传,傅晋廷并不知晓,在他看来,这高高的院墙内必是繁花似锦富贵无双。
  然而一墙之隔的院墙之内,院落宽敞,但杂草丛生,屋舍气派,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装饰,甚至因为无人修缮,瓦片漏水门扇漏风,比之府宅那些下人的住处还不如。
  阮柔穿着缝补多次的里衣靠坐在床榻之上,纤瘦的身子这几长舌妇!哼!”藏在衣袖的团子软糯的声音气呼呼的,十分可爱。
  两世为人,流言蜚语已经不能拨动阮朝朝的心湖了,这些人的议论没让她恼怒,反而让她感到可笑。
  世人对男人的容忍度真高啊。
  同样的事情放到男人身上是风流佳话,放到女人身上便是淫、娃荡妇活该浸猪笼。
  更讽刺的是,下这些定论的,全是女人。
  来到阮府门前,阮朝朝正要上前和门口的侍卫说清楚自己的来意,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你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你若是胆敢在这里闹事,我便豁出命与你同归于尽!”
  阮朝朝扭头,便见脸色苍白的傅晋廷目光阴狠地盯着自己。
  目光往下一扫,他的右手拎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红布,里头装了满满当当当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但是阮朝朝能猜到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求娶阮柔的聘礼。
第二十八章上门认亲
  和离前的那天晚上,她找梁掌柜帮的第二个忙,便是将傅晋廷和阮柔苟合的消息传扬出去,传得街头巷尾全都知道。
  傅晋廷定会顺势上门求娶,而阮柔,没了名声,只能捏着鼻子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