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谦蹲下来,用双手刨开硬实的泥土,一点一点挖开被掩埋了十年的骨骸。
  可是当骨骸完全显露在面前时,他却感觉像做梦一般虚浮。
  他活生生的妻子,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堆冰冷的白骨呢?
  这一刻,阮谦竟然无比希望那个利刺一样插在他心口的谣言是真的,他竟然希望妻子给他戴绿帽子,是被顾斯年金屋藏娇藏起来了。
  随后他立刻摇头。
  不,云苒从未背叛他们的感情,她付出所有为入狱的他奔走,却被冠上污名!
  甚至连自己也因此恨了她十三年……最该死的是他!
  阮谦颓然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双手环抱那堆白骨,身子不住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到了妻子的白骨上。
  在他的面前,模样凄厉的姜云苒悲伤地看着哭泣的夫君,她弯腰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夫君,双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十三年,误会终于说清楚了,可是,他们夫妻却阴阳两隔。
  阴阳两隔。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姜云苒黑洞洞的眼眶掉落魂体凝结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了阮谦的手背上。
  手背上忽然落下冰凉感,阮谦记得阮朝朝说过,姜云苒的魂魄被禁锢在这里,鬼魂能看见人,而人没有阴阳眼是永远也无法看见鬼魂的。
  云苒此刻是否也在看着他?
  手背上的冰凉是否是她在哭泣?
  阮谦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这一刻,两个人的目光仿佛跨越界限,在空中碰撞。
  明明知道阮谦看不见自己,可是姜云苒还是下意识撇开头,慌乱整理自己的头发。
  她不想夫君看见自己这幅丑样子。
  阮谦流着泪对着面前的空气哑声问:“疼吗?”
  朝朝只说云苒是被折磨而死,没具体说细节,但是阮谦能猜到,死法一定极其惨烈。
  “你那么怕疼的人,那么娇气的人,受了这么多苦……”
  想到姜云苒孤零零一个人被姜织折磨的画面,阮谦的心疼得喘不过来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阮谦有歉疚,有后悔,还有愤怒,可此刻在姜云苒的白骨前,任何情绪都像逃避一般懦弱,他失了魂一样不停重复着三个字。
  姜云苒轻轻摇头,凄厉的脸孔上充满温柔:“你是这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子,阮哥哥,我从未怪过你。”
  但是她的声音阮谦听不见。
  而阮谦眼里竟然渐渐生出向死之意。
  阮朝朝敏锐发现,立刻抹掉眼泪,走上前去,对跪着哭泣的阮谦说道:“爹,娘此刻就在您面前,娘说您是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子,娘还说,从未怪过您,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姜织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
  必须给父亲目标,如此他才能好好活下去。
  阮朝朝的方法果然有效,阮谦眼底的死寂被怨恨代替,重新焕发生机。
  阮谦并非意气用事之人,这番被阮朝朝唤醒生机,立刻冷静下来思考复仇计划。
  “十三年前的姜织才十三岁,那时她还住在府里,没有任何权势,她自己不可能布得下这么大一个陷阱,她的背后肯定还有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必须先弄清楚她背后之人是谁。。”
  这背后之人的身份,阮朝朝已经有了猜测。
  前世她去了摄政王府以后,无意间撞见秦暮和姜织争吵,她偷偷听了一嘴。
  两人吵架是因为当朝丞相苏渊。
  秦暮和苏渊是死敌,而姜织作为他的心上人,表面和苏渊泾渭分明,暗地里却往来甚密。
  姜织和苏渊的关系藏得极深,便是连拥有情报组织雪月楼的秦暮都是两年后才发现。
  “爹,我知道姜织背后之人是谁。”
  阮谦闻言眼睛一亮,“是谁?”
  “当朝丞相,苏渊。”
  阮谦一怔,反问道:“你是从何而知?”
  阮朝朝不意外父亲的反应。
  前世里秦暮虽然没有特意告诉她朝堂之事,但是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的,朝中的局势她能了解个大概。
  如今的朝堂分为两个党派,坊间将这两个党派戏称为良臣和佞臣。
  苏渊一派是良臣,秦暮一派为佞臣,但阮朝朝知道,苏渊比秦暮更不是东西。
  父亲站了苏渊的良臣一派,苏渊年过六十,是个老狐狸,很会拿捏人心,如今的父亲对他十分信任。
  除非自己拿出证据,否则父亲是不会相信的。
  可她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娘告诉我的。”阮朝朝撒谎眼都不眨的,反正人鬼殊途,父亲不可能向母亲的魂魄求证。
  旁边飘在半空的姜云苒自然知道女儿在撒谎,但她知道女儿是为了丈夫好。
  阮谦根本没怀疑阮朝朝话中真假,但他也并未就此认定苏渊是幕后之人。
  姜织和苏渊之间八竿子打不着,而苏渊的人品他都看在眼里。
  云苒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这件事情要查起来并不难,十三年前朝中有那般手腕的就那么几个,只要查一查这几人之中谁和姜织走的比较近,便能清楚幕后之人是谁。
  阮谦沉声道:“行,爹知道了,爹今日便派人去查。”
  阮朝朝倒也不着急。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无人怀疑,一旦有人怀疑,这秘密便不可能藏得住。
  如今自己的话虽然不能让父亲相信,但已经在父亲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父亲一定会着重查姜织和苏渊之间的关系,届时就算是查到半点蛛丝马迹,父亲都会相信自己所说。
第三十一章夫君,我们回家
  姜云苒也是个玲珑心思,听到父女两人对话便想到了关键点。
  “那人是不是苏渊还不确定,如今我们能确定的是那人的权势,一定比你爹强许多,我们想要对付此人,必不能打草惊蛇。朝朝,你将这些告诉你爹。”
  姜云苒面目全非的脸上透着担忧。
  阮朝朝乖乖将母亲的话一字不漏转达给父亲。
  阮谦听后眼圈泛红,他凭感觉看向姜云苒飘荡的方向,柔声道:“我记住了,我便是再恨那姜织,在没有查清楚背后之人之前都不会表露半分。”
  姜云苒欣慰点头。
  阮朝朝道:“娘的魂魄并未变成邪祟,但是不知道为何魂魄之中有一缕邪祟之气,依照娘现在的情况,最多三个月,便会被邪祟侵蚀,变成彻头彻尾的邪祟。
  变成邪祟的魂魄再也无法轮回转世,爹,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将姜织犯下的罪公告天下,还娘的清白,让娘可以安心的去投胎。”
  对于自己魂魄之中有邪祟之气的事情,这两日里姜云苒已经听团子说过,她很恐慌,她不想变成被邪念支配的邪祟。
  阮谦面沉如水,当即做了决定,“爹现在就派人去查!”
  随后想到姜云苒的安顿问题。
  “你娘可能回家去?”
  阮朝朝知道父亲的心思,即便如今的娘变成了鬼,他还是想要跟她朝夕相处。
  “外祖父和娘亲不同,娘亲乃重生之人,魂魄不受鬼魂影响,外祖父乃普通生人,和鬼魂长时间在一起会被吸走阳寿,待一天阳寿就少一年。”团子更是个鬼精,看出来自家外祖父的想法,立刻将其中的利害关系阐明。
  作为妻子的姜云苒怎么会听不明白呢,丈夫想要带她的魂魄回家,想与她朝夕相处,而她的魂魄会吸走丈夫的阳寿。
  她也很想和丈夫回家,但她不能害丈夫短寿。
  “朝朝,你快将团子所说告诉你父亲!”
  阮朝朝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她立刻将团子的话转述给父亲,不过她转述时将团子换成了母亲。
  说出团子的存在便势必要说出自己的前世,自己的前世太惨了,告诉父亲只会增加他更加痛苦。
  她自己的仇她自己能报,无需父亲跟着操心了。
  阮谦听完了阮朝朝的转述,面色淡然的点点头,然后对阮朝朝道:“我听你的意思,你娘是可以跟我们回家的。”
  阮朝朝点头,“魂体不能触碰阳光,等到太阳下山以后娘便能跟随我们回家了,我有阴阳眼,鬼魂对我没有任何影响,让娘跟我住在一处便是。”
  阮谦点头,没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
  阮谦想要等到天黑带着姜云苒一起回家,而这会儿天色还早,于是阮谦直接在这茅草屋里吩咐手下。
  “你回府取纸笔,以及一千两银子来。”
  阮朝朝猜到父亲要这两样东西的目的。
  手下很快带着纸笔和银子回来。
  阮谦坐在一条腿垫了三块泥砖的八仙桌上,在纸上写了一通,用信封封好,交给手下。
  “带上这封信和一千两银子去雪月楼,将银子和信交给梁掌柜,告诉他们,我要查的事情,三天内必须给我消息。”
  手下小心地将信封放好,恭敬应是,转身离开茅草屋,朝着雪月楼去了。
  方才父亲写信时阮朝朝悄悄瞟了一眼,看见他信上说的是彻查姜织的所有事情,着重调查姜织和苏渊的关系。
  雪月楼的皮肉生意只是表面,暗地里的情报消息才是真正挣钱的,这种生意讲的便是一个诚信,秦暮在这方面管理的非常好,买卖消息的双方都被保护的很好,不会轻易泄露任何一方的消息,也正因为这一点,雪月楼的情报消息越卖越好。
  父亲去雪月刻楼查姜织倒是十分安全的。
  至于秦暮和姜织的关系会不会帮她隐瞒故意给父亲假消息,阮朝朝还真拿不准。
  可她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一步先走出去,不行再另做打算。
  随后阮谦派人买了棺材,他亲手将姜云苒的尸骨放入棺材内。
  不能惊扰了姜织背后之人,姜云苒的葬礼还不能办。
  阮谦只能命人将棺材放在堂屋,等抓住姜织再来取棺材办葬礼。
  接下来阮谦仔细问了阮朝朝和姜云苒来到烟雨巷以后的生活,以及阮朝朝一个人在烟雨巷子的生活。
  听到姜云苒被流言蜚语重伤却为了他的安危选择隐ɓuᴉx忍时,他心痛到浑身颤抖。
  听到小小的阮朝朝为了讨生活夹着尾巴做人时,又气愤得恨不得杀人。
  天色就在阮谦变化的情绪中黑了下去。
  阮谦明明看不见姜云苒,却好像能感觉到她的方向,他准确地将手伸到姜云苒面前,柔声道:“云苒,我们回家。”
  姜云苒落下‘眼泪’,利用魂力催动衣袖缠住阮谦的手,低声应道:“夫君,我们回家。”
  手上有凉意缠绕上来,阮谦红了眼,就那么抬着手,朝着阮府的方向走去。
  两人,两魄,寂静无声的回到了阮府。
  这个时辰阮老爷子和阮老夫人已经歇下。
  “今晚便不将你祖父祖母折腾起来了,等明日我带你去见他们。”
  阮朝朝自小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曾经在路上看见同龄小孩儿被祖父祖母关爱,心里羡慕极了。
  如今她也有祖父祖母了!
  “你现在这客房凑活几日,我明日便命人将你的院子修缮出来。”
  阮朝朝应下。
  随后阮谦带过来两个丫鬟。
  “这便是府里的大小姐,往后你们二人便留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倘若伺候的不好,我拿你们是问!”
  阮谦向来对下人温和,似这般严厉还是头一次。
  两个丫鬟知道老爷是对这位刚回府的大小姐极其看重,她们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两人抢着保证,一定会就将大小姐伺候好。
  阮谦转头看向阮朝朝,严厉的脸色立刻软和下来,“这个叫墨兰,那个叫翠兰,以后你有事都吩咐她们去做。”
  不等阮朝朝说话,他又接着说:“两个丫鬟太少了,明日我让伢行送些人来,你亲自挑选,这院子里贴身的丫鬟得有四个,还有两个粗使丫鬟,两个粗使婆子。”
  阮朝朝感觉阮谦这会儿是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自己,她的心里软软的,湿湿的。
第三十二章到底是谁在谣传您喜欢繁宁郡主?
  阮谦走后,团子和姜云苒这祖孙二人去了隔壁的房间,两只鬼魂在一起天南地北的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阮朝朝在墨兰和翠兰的伺候下梳洗,奔波了一整天,她确实累了。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她满足地喟叹一声,闭眼陷入梦乡。
  此刻的雪月楼,雪松阁的书房里。
  书桌上檀香袅袅,书桌后是一身墨色锦衣的秦暮,屋子正中的梁掌柜半躬着腰站着,正在说话。
  “……因为查的是繁宁郡主,属下觉得有必要询问您的意思,这单生意咱们是做还是不做?”
  秦暮修长的手指挑开信封上的火漆,拿出信纸看了起来,看完后他慢悠悠地道:“有钱不挣王八蛋啊,做,为什么不做。”
  梁掌柜有些意外:“可繁宁郡主是您……”是您的心上人啊!
  那繁宁郡主二十六了,这般年纪便是那皇家的公主也会被讽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可这盛京却没人用老姑娘称呼繁宁郡主,反而男女老少都对繁宁郡主十分倾慕。
  这盛京的男子每一个都想要将繁宁郡主娶回家,可却没一个人敢出手。
  为什么?
  因为他家摄政王看上了这个女人!
  摄政王如今也二十三了,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梁掌柜觉得自家摄政王和繁宁郡主还挺般配,这桩婚事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那阮谦要查繁宁郡主,梁掌柜觉得王爷肯定不会允许。
  可是这会儿秦暮的回答却让梁掌柜意外至极。
  梁掌柜不解地看着秦暮,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目光碰到那张毫无表情却充满威压的脸时,梁掌柜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作为属下,他不敢贸然揣测主子的心思!
  秦暮将信放回信封,推到书桌对面,对梁掌柜道:“加派人手,两天内给本王查清楚。”
  王爷不仅没有阻止阮谦查繁宁郡主,竟然还要加派人手提前查清楚。
  梁掌柜是越想越迷糊,索性啥也不想,乖乖去办事。
  梁掌柜走后,林九小声抱怨:“到底是谁在谣传您喜欢繁宁郡主?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
  秦暮却琢磨着阮谦那封信:“繁宁郡主和苏渊之间毫无干系,阮谦更是被苏渊蒙骗对他信任有加,如今却忽然要查他二人,这中间有蹊跷。”
  林九问:“王爷觉得有何蹊跷?”
  秦暮思忖片刻道:“依照本王推测,这件事情肯定和十三年前的贪墨案有关。”
  林九的目光更加迷惑:“十三年前的贪墨案是苏渊主导无疑,和那繁宁郡主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而且繁宁郡主还曾得过阮谦的帮扶,到如今繁宁郡主都还会唤阮谦一声姐夫,阮谦怀疑苏渊算他聪明,怀疑繁宁郡主和苏渊有瓜葛,这着实是脑子糊涂了。”
  秦暮却摇头:“事出必有因,最多两日便会有结果。”
  次日清晨。
  阮朝朝习惯性天没亮就醒了,想到等会儿要见祖父和祖母,她有些紧张,喊了墨兰和翠兰进来,开始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