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朝身上的秘密一旦被揭开,他和阮朝朝,包括阮家两老,以及阮府那些奴仆,全都得死。
  如果他一人的命能救下这么多人的命,他自然愿意,反正……在得知云苒身死之时他便也没想独活了。
  只是阮谦不相信姜织。
  “万一我死了,你又放出去消息呢?”
  “姐夫有和我讲条件的资本吗?”
  阮谦陷入死寂。
  姜织面上露出悲悯之色,她举起三根手指起誓:“我姜织今日和姐夫阮谦做了交易,姐夫自裁,我保守阮朝朝的秘密一辈子,如有违约,必将清白尽毁屈辱而死。”
  她放下手看向阮谦:“誓言有没有效全在阮大人一念之间。”
  阮谦苦笑,他很清楚,在姜织知道那个秘密时,他便是死路一条了,他若是自裁或许还能赌一赌姜织为数不多的人品。
  只要姜织保守这个秘密,朝朝便能安然无恙,说不定,朝朝能逆水行舟激流勇进,杀了姜织,永保平安。
  “看来姐夫是已经有答案了,那我便给姐夫一天时间,明日此刻,姐夫的丧讯若是没传过来,我便只能做那无情之人了。”
  阮谦浑身发寒的离开了大理寺。
  阮谦回到府里,向下人询问阮朝朝的去向,得知她去了清宁院,他便也起身前去。
  来到清宁院时,阮谦一进门就听见了老年和少女的欢笑声。
  他抬眼看向庭院的葡萄架,充沛的阳光落在只剩藤蔓的葡萄藤上,葡萄藤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张画布,阮朝朝提笔看着画布,脸上染了弄黑的墨汁,脸上带笑,只是笑意中有几分羞赧。
  阮老爷子弯腰站在石桌前笑得前仰后合。
  阮老夫人也在笑,却还是估计孙女的面子,拍了老头子一下,“这苹果虽不说惟妙惟肖,但起码也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你非说像一只乌龟,那是你年纪大眼睛花。”
  阮老爷子呵呵笑着点头:“好好好,是我眼花,不是朝朝画功不好!”
  阮谦看着这一幕,眼圈便湿了,这一刻他才清楚,自己竞对朝朝和父母这般不舍。
  “爹,您可算来了,您快看,这上面画的事什么。”
  阮朝朝知道二老在哄自己开心,她有些不甘心,她觉得自己画的挺好的,不至于像乌龟,她希望阮谦能一眼认出来,帮她找回些自信。
  阮谦压下泪意上前,认真看向那幅画,就见画上画着一只黑乎乎的大王八。
  他失笑,摸摸阮朝朝的小脑袋,柔声道:“爹爹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苹果。”
  阮朝朝一听顿时高兴起来,赶紧对阮老爷子说:“祖父,您看看,还是爹眼光好!”
  阮老爷子被孙女的可爱模样逗得笑哈哈。
  阮谦忽然对阮朝朝道:“朝朝给爹爹画一幅画像吧。”
  “啊,这……”阮朝朝不承认自己画工差,却也清楚自己画工并不算好,“我怕将爹爹化成四不像了。”
  “四不像就四不像,只要朝朝自己认得便是。”
  阮朝朝用力点头:“我当然能认得爹爹了!”
  随后阮朝朝让阮谦坐下,她兴致勃勃地画了起来。
  阮老爷子凑在阮朝朝身边看她的画,一边看还要一边凑趣,惹得阮朝朝止不住的笑,一不小心画歪了嘴,又一不小心滴上了墨。
  阮老夫人觉得这一幕很温馨,他们家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老人家不禁有感而发:“希望我们家往后能一直都这么热闹。”
  阮老爷子听后白了老婆子一眼:“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当然是一直都这么热闹了,你在这里说什么晦气话,难不成过了今日我们家就要分开了?”
  原本笑着让阮朝朝画像的阮谦笑容凝固,眼泪不期然落下来。
  阮朝朝吓了一跳,赶紧问道:“爹,您怎么了?”
  阮谦摇头,想要自己没事,但是对上阮朝朝探寻的目光,他忽然明白了女儿的心思。
  他这个女儿聪明伶俐,上次他因为云苒的死生了向死之心,她故意用姜织激将,让他带着仇恨活下去。
  如今姜织已经进了大理寺,时日一到便会行刑,云苒的仇已经报了,女儿肯定担心他像之前那般一心求死,平时定是对他百般关注。
  这会儿她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倘若随意敷衍过去,反倒会惹她怀疑。
  阮谦随后叹了口气:“有些想你娘了。”
  阮朝朝闻言松了一口气,她拿了帕子帮阮谦擦了眼泪,她认真地对阮谦说道:
  “两个有缘的人就算轮回转世了也会再相遇的,娘亲和爹爹以后肯定会重逢的。”
  阮谦有些忐忑:“你娘怕是不愿意与我重逢,我没能保护好她。”
  “娘肯定想和您重逢!”
  “当真?”
  “自是当真的。”
  思索片刻后阮朝朝抬手按在阮谦的额头上,将袖中藏起的一抹魂气打入阮谦眉心。
  只见一道白光没入阮谦的眉心之中。
  阮老爷子瞧得真切,惊讶地问:“小朝朝,你这是变的什么戏法?”
  阮朝朝道:“娘亲投胎之前,我偷偷留下了娘亲的一缕魂气,给予思念,如今我将魂气打入爹爹眉心,如此爹爹便和娘亲有了一丝魂魄的羁绊,无论爹娘轮回多少世,都会相遇。”
  阮老爷子听说过孙女有些邪乎的本事,这会儿亲眼看见还是啧啧称奇,他恳求阮朝朝。
  “小朝朝,等我死了,你也要将我的魂气打入你祖母的眉心。”
  阮老夫人哭着揍了阮老爷子一顿,“老东西,不许说晦气话,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阮谦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眉心,眼前浮现那个被仇敌追杀得狼狈不堪,却依旧面不改色的女子,他的唇角浮起满足的笑容来。
  云苒,我很快便能来找你了。
第七十七章凰族
  次日,第一个发现阮谦尸首的是阮谦身边的丫鬟。
  丫鬟手中用来洗漱的水盆掉落在地,水洒了一地。
  阮朝朝赶过来时看见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脸色紫胀,目眦欲裂,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你爹是上吊死的,朝朝,这是你爹留下的一瞬,祖父不识字,你快看看吧。”
  阮老爷子双眼红肿,老人家的模样比起昨日仿佛老了十岁
  阮老夫人坐在遗体旁,眼泪掉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苍老的手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这一切太突然,阮朝朝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她慢慢接过祖父递来的遗书,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朝朝,爹随你娘去了,往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你的祖父祖母你也要照看着,辛苦朝朝。
  爹这些年攒下的钱财都在爹床底下的箱子里,钥匙在枕头底下,往后便全都交给你了。
  爹不想你祖父祖母睹物思人,爹的遗物你帮爹收拾起来,全部烧掉。”
  阮朝朝声音低哑地念完了这封遗书,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掉眼泪,甚至能冷静地思考父亲的魂魄如今在哪儿。
  含冤而死之人的魂魄会停留在身死之处。
  阮谦吊死在卧房之中,可卧房之中却没有他的魂魄,这证明他心中并无执念,他的魂魄已经去投胎了。
  所以,是因为娘亲的大仇抱了,父亲便没了活下去的寄托,上吊殉情了吗?
  时隔半月,阮家再次办葬礼。
  阮谦的遗体放在丧棚之中,吊唁之人不断前来,阮朝朝披麻戴孝为他们递香。
  有人安慰有人感慨。
  也有人质疑阮朝朝不孝,亲爹死了她竟然一滴眼泪都不掉。
  丧事大办三日,阮谦的遗体被放入棺材里的一刻,阮朝朝才真切明白,她的父亲真的要离她而去了。
  她又要没有父亲了。
  遗体入棺,封上棺盖,即刻入土。
  一铲一铲的黄土覆盖棺材。
  阮朝朝想再看看父亲的模样,却被人拉住,她拼命挣脱,挤压在心底的情绪忽然炸开,她朝着阻止自己的人大吼。
  “你们干什么!我爹没了,我没爹了,你们放开我!放开!!”
  晚霞如火,少女的嘶吼透着极致的悲痛,姣好的脸庞满是泪水,情绪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崩溃。
  阮老爷子和阮老夫人年纪大了,快要拉不住孙女。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暮忽然上前,将崩溃嘶吼的阮朝朝拦腰抱起,带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飞驰,阮朝朝离自己的父亲越来越远,她的心越来越空。
  “停车,我要下去!”
  秦暮心疼地看着满脸泪水的小姑娘,低声说道:“阮大人已经死了,阮朝朝,你必须接受事实。”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强行敲碎了阮朝朝的自欺欺人,她忽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怨恨,她抓住秦暮的衣领用力摇晃嘶吼。
  “我只是想要亲人一家团聚而已,为什么所有人都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秦暮抱住阮朝朝,抚摸她的头发,温柔地安抚她:“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阮朝朝抱着秦暮嚎啕大哭。
  哭光了所有的眼泪,心情再度平静。
  秦暮将哭到力竭的阮朝朝送回阮府后离去。
  阮朝朝来到阮谦的院子,一点一点收拾他的遗物。
  从枕头下面找到那把钥匙,趴下去将床底的箱子拽出来,拍拍上面的灰尘,打开盖子。
  箱子里有存在钱庄的银票,有银锭和金锭,一些田庄的田契,有三间商铺的房契,还有阮府的房契。
  这些钱财够阮朝朝生活无虞一辈子了。
  阮朝朝坐在地上看着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忽然发现田契中夹了一封信。
  疑惑的打开这封信,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以后,拿着信纸的双手渐渐颤抖。
  “朝朝,在得知你娘去世的一刻,爹便不想独活了,替你娘报仇以后爹便打算随你娘去,你将你娘的魂气打入爹的魂魄之中,爹便能遇见你娘了,爹很高兴,你不要难过。
  爹在这世上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继续保护你,姜织是一条毒蛇,她会一直缠着你不放的,爹担心你的安全,给你留了一条后路。
  当年你娘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凰族的长老,凰族长老赠予你娘猫头鹰坠子,你凭借这个坠子去西关山谷寻找凰族长老,便能得到凰族的鼎力相助。
  凰族之中全是能人异士,有了他们的帮助,你便后顾无忧了。
  凰族是大周朝的禁忌,你不可被其他人知晓此事。
  切记,阅后焚毁。”
  阮朝朝泪如雨下,听话的焚毁了这封信。
  阮朝朝去摸自己脖子上的坠子,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一开始阮朝朝以为自己的坠子是不小心掉了,她下令阖府上下寻找坠子,一连找了两日都没有消息。
  便在此时,秦如阳上门来见她。
  小厅中,秦如阳谦卑的站在阮朝朝的面前,小声地问她:“阮小姐是在找一个坠子吗?”
  阮朝朝心中惊讶,她不明白秦如阳是如何知晓坠子之事,谨记阮谦说过凰族是大周禁忌,坠子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担心秦如阳诈自己,她面色不显的道:“什么坠子?”
  秦如阳谦卑的脸上露出一个嚣张的笑:“一个猫头鹰形状的坠子啊,是阮小姐的母亲给阮小姐的遗物,阮小姐这么快就忘了?”
  阮朝朝眸色骤冷:“你偷了我的坠子!”
  秦如阳竟也没否认:“是我偷的。”
  阮朝朝忍着愤怒冷静思考:“是姜织指使你。”
  秦如阳眼底露出赞赏:“阮小姐猜对了。”
  这一刻阮朝朝听见自己的心脏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她很想杀了眼前的秦如阳。
  她杀不了秦如阳,而且秦如阳只是个棋子。
  真正的恶人是姜织,如今的姜织虽然在大牢里,却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对付她。
  阮朝朝知道,自己的实力太过弱小,想要对付根基深厚的姜织必须凰族的能人异士帮忙。
  可是只有拿回金坠子才能得到凰族相助。
  如今是个死局。
  死局总会有一线生机,她一定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姜织能屹立不倒的主要原因是丞相苏渊,如今能制衡苏渊的只有秦暮。
  秦如阳能在她面前嚣张也是因为秦暮撑腰。
  如果自己能拿下秦暮,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第七十八章现在还热吗?
  念及此,阮朝朝的心情冷静了许多,她盯着秦如阳,一字一句道:“拿了我的东西,我会让你亲手还给我,秦如阳,咱们走着瞧!”
  秦如阳谦卑的脸上露出为何的挑衅,“好啊,我定会仔细瞧着的,阮小姐。”
  秦如阳带着丫鬟离开。
  阮朝朝看着她的背影,猜测姜织的目的。
  从姜织掌控傅晋廷羞辱自己便能知晓,姜织此人掌控欲极强,她对厌恶之人向来是折磨,折磨到生不如死。
  姜织被她送进大理寺,心中定是忍了一口气的,如今父亲去世她故意让秦如阳上门恶心自己。
  只是金坠子的事儿透着古怪。
  不知道凰族秘密的情况之下,金坠子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金子,姜织却偏偏叫人偷这块金子
,她定是知道其中的秘密。
  依照姜织的性格,若是知道其中秘密定会将凰族的能人异士收入囊中,也肯定会将此事保密,不会叫人知道半分。
  如今她却叫秦如阳主动到自己面前挑明金坠子之事,阮朝朝猜测,姜织应当只是知道金坠子有用途,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用。
  秦如阳此番前来主要的目的是打探她的口风。
  前几日秦暮许诺过她一件事情,倘若她开口讨要金坠子,秦暮会不会将金坠子还给她?
  阮朝朝很快就摇了摇头。
  秦暮之所以许诺她一件事情,就是为了维护秦如阳,只要是设计秦如阳的事情,他都不会答应,自己没必要自讨没趣。
  还是得想其他的办法。
  如今秦如阳仰仗秦暮,若是自己得到秦暮的心,那么秦如阳就会失势,定会主动将金坠子还回来!
  秦暮前世虽然不爱她,但却对她的身体格外迷恋。
  这一世他一定也会爱上她的身体。
  阮朝朝决定对秦暮用美人计。
  大理寺大牢中。
  姜织的这件大牢被碎花布围住,俨然成了小女子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