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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大家回各自的工位。
下午时分,夏初浅独身一人敲开了徐庆河办公室的半透明玻璃门。
徐庆河闭眼仰靠软椅,右手在脸前横跨打开,拇指和中指按压太阳穴,忧思深重。
闻到推门声后他抬眸看来:“小夏,进来。”
夏初浅将门关好,在徐庆河面前站定。
“考虑的怎么样了?”
“徐教授……”
“怎么了?尽管说。”
咬紧下唇,夏初浅双颊腾起赧然的粉红色,她问出了那个非常实际但又难为情的问题:“徐教授,我想问……就是……接秋末染那个单子,能……”
她满眼渴望:“赚钱吗?”
闻言,徐庆河明晓这事十有八九有着落了。
他将秋末染的病历资料推向桌角,语调和蔼而稳重:“何止有钱赚啊,小夏,这一单的薪酬是你实习工资的百倍。如果能见到成效,酬劳更是随你开口。”
“真的?”
“我个老头子还能骗你不成?”
夏初浅负在身后的手因为喜悦而搅来搅去,面子上倒是表现得不惊不喜。
她的小动作逃不过徐庆河的鹰眼,年轻人总是无所畏惧的,他赞赏,同时忧虑。
“小夏,报酬丰厚,相应的难度与挑战不可同日而语。”徐庆河不做隐瞒,“这确实是一次很好的历练机会,老师看好你,但老师同时希望你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听后,夏初浅上前一步,抱起秋末染的病历册放在胸前。
没多言语,她的决定已经明了。
“徐教授,我做了功课,我清楚秋家的背景。”她不大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我想试试。”
既能赚钱,又能积累经验,何乐而不为?
再者,秋末染的病情跟她的毕业论文相关,他是个绝佳的研究对象,这次机会毫无疑问利大于弊。
至于其他人避之不及的那个原因,她并不畏惧。
“好。”见夏初浅决心已定,徐庆河颔首,“小夏,你不要太有压力,尽力就好,我会协助你。”
夏初浅微扬嘴角,鞠躬表示感谢。
她翻开病历册的第一页,本该贴有秋末染照片的右上角一栏空白神秘。
指尖在照片栏打圈摩挲,纸张摩擦皮肤生出微妙的电流,仿佛隔空和那个少年获取了感应。
想了想,她平静地问:“徐教授,秋末染、秋家,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不拘泥于表面,不轻信表象,透过现象看本质是我们的使命。”徐庆河的回答讳莫如深,神色却泰然得令夏初浅安心,“比起听信别人的话,你更应该亲自去观察、去剖析,然后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笑着补充:“对秋末染的治疗随时可中断,你有这个权力。”
源源的勇气汇入心头。
夏初浅从照片空白栏上抬起眸子,眼神熠熠:“嗯,徐教授,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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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空气带着泥土的气味。
门顶水珠坠落,碎在夏初浅的白色帆布鞋边,她不时和头顶的监控相看一眼。
未知让她柔和清丽的脸庞稍显紧绷,暮春时节的樱桃般红润透亮的唇咬得很紧。
约了每天下午三点来访,她在门口站到了两点五十九分,才深呼吸按下门铃。
“叮咚——”
几声响后,铁艺大门开启。
带着电流的苍老人声从可视对讲传来:“夏医生,请进。”
“好,麻烦您开门了。”
前院空旷,栽种一些很常规的花草树木,谈不上美观雅致,欧式风格的三层别墅倒是从外观上看极致华丽典雅,夏初浅忍不住欣赏暗叹。
走近,雕花白檀木门前站着一位老者。
老人约莫六十岁,气色很好,腰杆笔挺,衣着讲究,由内而外散发出老派绅士的气质。
他眉目带笑望着夏初浅,看起来和蔼可亲。
夏初浅赶紧小跑上前。
“夏医生,您好。我是这里的管家,姓刘。”刘世培客气地伸出右手。
夏初浅握上去,谦和地说:“刘管家您好!我是心理治疗师,我叫夏初浅。”
刘世培笑笑,邀请夏初浅进入别墅。
不同于奢华的外观,别墅内部单调得可怜。
除了必备的几样家具之外,几乎再无他物。外部君临天下,内饰宛如冷宫,桌子椅子等但凡有棱有角的家具,全部都包上了厚厚的海绵。
别墅的吊顶很高,显得整个空间更为寂寥。
“夏医生,请坐。”
在刘世培的示意之下,夏初浅坐上沙发,拢了拢领口,做出一派沉稳的气势。
“夏医生喝点什么?”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摆手,一秒破功。
说实话,她内心是有点恐惧的。
许是电视剧看多了,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干扰她的脑神经,比如什么茶里下毒啦,什么沾着乙酉迷的手帕从身后伸出捂住她的口鼻啦……
摇了摇头,她强行抛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暗暗骂自己一句神经病。
害死她一个无名小卒,秋家能有什么好处?
停止胡思乱想,夏初浅注意到,秋许明和秋末染并不在这里,便问:“请问,秋先生和秋末染呢?”
“秋先生很少回来。”刘世培礼节性沏茶,“今天的事秋先生委托我全权代理。夏医生不必担心,我可以算作少爷的监护人,一切事情找我商量就行。少爷……”
刘世培看向楼梯:“他在二楼,我等会儿带你上去。”
夏初浅不露声色地想,因为她只是个小小的实习生,秋许明才不露面的吗?
但很快松了口气。
她,普通市民夏初浅,暂时还没那个信心和魄力,跟大佬呼吸同区域的氧气……
没了心理负担,夏初浅拿出专业的态度,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和一张合同。
“刘管家,我从今天起接手秋末染的治疗。他这九年来的病情记录我全部熟读。”
“我针对他的情况制定了新的治疗计划,为期九个月,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三个月,这里是详细的治疗计划,请您过目。”
“但要视情况而定,我会根据秋末染的表现和状态随时进行调整。刘管家,您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我完全尊重家属的想法,请您放心!”
刘世培接过资料,捻纸翻看。
一页一页,满满当当记录着小姑娘这些日子起早贪黑、废寝忘食的成果。
计划科学合理,以及那三指厚的文献,实在让人叹她敬业。她分析了所有能查找到的、与秋末染相似病情的病人的治疗手段和干预方式,密密麻麻的备注看得人眼花。
徐庆河没有对秋家隐瞒她只是个实习生的事实。
既然对方已知她的专业技能目前还不够过硬,那她至少要在态度和程度上让对方无可挑剔,从而让秋家人安心地把秋末染交付于她。
刘世培眼前一亮:“没什么问题,夏医生很用心。”
“这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刘世培在一纸合同上签下名字,夏初浅按捺激动,珍而重之地收好合同。
这是她正式接的第一个单子。
秋末染是她负责的第一位病人。
谈妥后,刘世培笑盈盈地招呼夏初浅上楼:“少爷在二楼,夏医生,请跟我来。”
他们来到别墅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湿润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一片银杏叶,被面前的门隔绝在外,莫名寂寥。
刘世培轻轻叩门,唤了声“少爷,我和夏医生进来了”,而后,他推开门。
夏初浅心脏漏跳一拍——
房间被深不见五指的黑暗填充。
顷刻,午时的光线溢进室内,色温较高的绒绒黄色驱赶了稍许空寂的氛围。
屋内某处,一个年轻消瘦的身影猛然颤抖,他瑟缩成团,似被微光烫到。
第2章
相见
来自星星的孩子。
暗色突如其来,夏初浅借走廊的光让目光穿梭。
房间很大,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床、床两侧的床头柜和床尾的一张白色羊绒地毯。
森冷无生气,全无家的温馨。
短暂的惊讶后,夏初浅拦下刘世培搭在顶灯开关上的手:“我进去了,交给我吧。”
刘世培会意:“少爷就拜托您了。”
“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阳光杀菌消毒,同样能祛一祛心里阴暗潮湿的坏情绪,夏初浅摸黑走到窗前。
厚重的深灰色绒布窗帘不具透光性,仿佛是将光明和黑暗两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壁障。
她将窗帘缓缓拉开三指宽的缝,循序渐进增加亮度能让他更容易适应和接受。
日光经窗帘形成一道光柱,细微尘芥悬浮于静谧空气,角落那蜷起的身影缩得更紧。
原来在那儿。
“不喜欢阳光吗?”
夏初浅转身,眼睛寻到了那个人——
他双臂环着膝盖,双腿交叉,脑袋深深埋在臂弯,姿势固定如一尊雕像。
话音在空荡的大房间内四处碰壁。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夏初浅抿嘴浅笑,不急不恼。
缓步靠近那人,他消瘦的肩膀随她的接近而逐渐收紧,似一只被困于囚笼的小兽,不安而乖戾。
“为什么坐这里,也不喜欢床吗?”她在他对面席地而坐,模仿他的姿势抱住双膝。
他一言不发。
“你好,我叫夏初浅。”她耐心试探,声音轻柔如初春溪水,“你叫什么名字?”
等了两分钟,他以沉默应对。
自顾自地,她说出答案:“秋末染。秋毫之末,一尘不染……你的名字真好听。”
秋末染,十九岁。
正如病历记载:【自闭症,伴癫痫和语言障碍。】
清浅的呼吸倏乱一拍,少年脑袋像鸵鸟埋沙一样埋得更深,指节泛白。
夏初浅:“……”
本想套近乎的,哪知唤他名字的这个行为,竟和猎人对着小动物开弓射箭一个效果。
怕他保持敏感,她转移话题:“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她捕获他的微动作,训练有素的声线亲切温和:“你好,我叫夏初浅,是一名心理治疗师。以后我每天都会这个时间过来,陪你说说话,聊聊天。你不用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用害怕治疗……”
顿了顿,她显出少许的难为情:“其实,也算不上治疗,我现在还不够专业,肯定比不上之前你接触过的那些治疗师啦……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相处吧!我只比你大两岁半,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融洽的。”
不知一番话中的哪个词触动了秋末染。
倏而,他抬起了头。
少年眉目清隽。
双眸如玻璃珠般澄澈清亮,眼皮透薄,褶皱偏浅,右眼睑后半段附着一颗深咖色的泪痣。
时间恍如静止。
来之前,夏初浅曾在脑海中绘制过秋末染的画像。
她想象中的他,会和秋许明很像,模样硬朗、棱角分明,眼神冷漠中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霸气,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杀气和鲜血气味的男人。
而秋末染还会和其他自闭症患者一样,乖僻麻木,不通人情。
可他真人竟神清骨秀。
少年像只初出尘俗的小动物,惴惴又警惕地收下颌抬眼,澄明的眸子带一丝探寻。
……有点看呆了。
失态失态,夏初浅赶紧整理情绪,拿出纸笔:“我们先做一套测试好吗?”
秋末染患有自闭症已板上钉钉,这套题目的作用是帮助夏初浅来初步判断他目前病症的严重程度,此外,她还准备了其他的专业测试题。
秋末染目光在夏初浅手中的题目上短暂停留,而后垂眸,他安静盯着地板,默不作声。
自闭症的其中一个特征就是对声音和语言反应迟钝,一遍不懂不理解很正常。
夏初浅复述了一遍。
只见少年羽睫轻扫眼睑,撇开头,似乎能听懂她的意思,却并不想配合诊断。
夏初浅将题目塞回包里:“你不喜欢做测试题,那我们今天就跳过好啦。”
其实当下再测一次也没太大的意义,秋末染这三年的所有测试结果她都详尽分析过,没有进展和突破,就算她再来一遍结果也大差不差。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怎能仅通过几道题目来判断你是什么样子的?可我又很想了解你,很想和你交朋友,很想和你说说话。”
杏眼流光溢彩,他不应声,她便自说自话:“进你的房间前我紧张得满手是汗。我第一次面对面负责一个case,而且,你爸爸是个……是个很厉害的人。”
“虽然紧张,但我忍不住想,你会是什么样子?长什么样?个子高吗?是胖还是瘦?我没想到,今天见到你……”
她眼里的柔光浓重了几分,字字恳切:“你比我想象中,要美好得多。”
静若止水的眼眸再一次与她视线相撞。
少年第一次听到如此夸赞,从小到大,“美好”都不是用来形容他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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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浅之前接触过的自闭症患者大多带有攻击性。
尤其小孩,他们会无缘无故哭闹,大喊大叫,旁人好心安慰,却被他们咬伤或抓伤,因为他们并不能分辨这究竟是安慰还是不怀好意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