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星星不语 > 第3章
  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吧,她不确定,毕竟谁也读不懂这群“来自星星的孩子”。
  让人怜爱、无奈又无比头疼。
  但秋末染貌似更接近正常人。
  在这短短的相处过程中,夏初浅不难判断出:他的理解能力和共情能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他甚至给了她眼神交流和简单的情绪互动。
  以及,他并不排斥她。
  “在成为你的医生之前,我更想先成为你的朋友,想什么说什么的那种朋友。”夏初浅趁热打铁,粲然道,“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下巴抵上膝头,琉璃眼清凌纯澈。
  “不回答就当你默认了哦。那以后我可以叫你小染吗?”见秋末染不置可否,话语权交由她,她有些耍赖地试探道,直接轻唤一声,“小染。”
  俯身抱膝,少年大半张脸藏进臂弯,仅露出长了泪痣的右眼默默盯视她,如看不透的湖面。
  末了,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
  夏初浅心里狂喜,口头语言也好、肢体动作也好,皆是患者对治疗师敞开心扉的表现。
  “那小染,你以后就叫我浅浅吧。”地板硌屁股,她微微抬臀减减压,忽然被他的手臂夺去注意力。
  他穿薄荷绿色的衬衣,方才的互动,他衣袖上卷,赫然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小臂。
  是外伤。
  自闭症患者常伴有癫痫,发病时,由于无法控制肢体,磕磕碰碰的在所难免。
  想必,他手臂的伤痕便是癫痫发作造成的吧,看不到的地方或许还有伤……
  一阵密匝的疼痛窜上夏初浅的胸口,她想起了进入别墅后看到家具家电四个角都包着的海绵。
  说不疼惜是假的,这样一位漂亮的少年托着残破的身体过活,任由谁看了,都一定惋惜。
  正当她斟酌措辞,如何才能以秋末染不抵触的用语去关心他的时候,他眼神骤变。
  ——竖起了堤防和冷意。
  如受伤的野兽震慑入侵者踏入领地。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夏初浅有些错愕,她尝试让他平复心绪,可他不再给任何回应。
  僵持片刻,许是察觉到夏初浅并无敌意,秋末染再度严密地蜷缩起来,自我封壳。
  他回到了她刚见到他时的那个模样。
  任她再怎么语言攻势,他都不为所动。
  默叹一声,夏初浅明白自己任重而道远了。
  治疗时长为两个小时,后面的时间,夏初浅担心再多的强制介入会引起秋末染不适与反感,适得其反,便由他维持他最舒适安全的状态去了。
  第一天嘛,总得给他适应的时间。
  她起身,走到床边拉下被子拖到秋末染的身边,从身后用被子包裹他。
  虽是夏末时节,但半山海拔高,房间又常年不见日光,染着潮气的凉意入骨缝。
  让夏初浅欣慰的是秋末染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她站在原地不惊动他,环视四周,观察他的卧室。
  自闭症患者大多有强迫症或强迫行为,生活用品有自己特定的摆放习惯,不许他人改变。
  然而秋末染的卧室实在过于空荡。
  难琢磨的小孩,一点线索都不给她……
  唯一有参考性的,是床头柜上的一本画册。
  画册封面是再普通不过的牛皮纸,看得出他经常使用,封皮右下角有三角折痕,三边磨损陈旧。
  夏初浅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气氛芥蒂未消,她最好不要贸然去翻他的画册。
  再说,她看普通人的东西都要打声招呼,征得同意,自闭症患者的私人物品更要慎重。
  治疗时间到,夏初浅俯身对秋末染轻声说:“小染,我走啦,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
  他金丝般的蓬松碎发随呼吸同频鲜活颤动,她好想摸摸,职业操守让她忍住。
  自闭症患者不喜欢被触碰。
  离开前,她心情复杂地回头望了眼,少年仍保持着那个可怜巴巴的姿势。
  关上门,她惆怅又心疼。
  下楼时,夏初浅看见刘世培正候在楼梯口,看似是想问问她治疗的情况如何。
  她快步迎上前。
  正巧,她也有问题想搞清楚。
第3章
转机
他现在……还不听我的。……
  两人来到客厅,并排坐着。
  夏初浅反馈了当天的治疗进度后,单刀直入:“刘管家,虽然目前学术界对于自闭症的症因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基因突变,有说是因为不良的母体子宫环境,还有说是被出生后的生长环境影响的……”
  刘世培品茶,似乎知晓夏初浅接下来问什么。
  见刘世培喝了,夏初浅才端起杯子喝一小口。
  “刘管家,据我初步判断,秋末染的病情先天因素不占主导,更多的是后天影响。换句话说,他的自闭症症状较轻,或者在这些年的治疗中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可是……”
  稍作停顿,她说:“他目前呈现出来的状态很奇怪。”
  她仔细捕捉刘世培的微表情:“秋末染是不是曾经受过心理创伤,而您没有告知我们心理医生?”
  闻言,刘世培放下茶杯,浅笑道:“夏医生很直率,还没有哪个医生如此质问过我。”
  夏初浅咕咚咽口水:“……”
  “我知道的都在夏医生的病历记录里了,毫无保留,相信夏医生也早有过目。”刘世培给夏初浅添茶,一双布满褶皱的眼坦坦荡荡,“我不知道的部分,就麻烦夏医生替我问问少爷吧,我比谁都希望他痊愈。”
  话毕,刘世培招呼夏初浅端杯细品:“陈皮茶。少爷爱喝,不知夏医生能否喝得惯?”
  很明显的转移话题,但并无威胁之意。
  秋家人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魑魅魍魉。
  夏初浅双手捧杯,吹了吹,喝下一口放口腔中细细回味,苦涩中带酸甜,很爽口。
  她点点头:“嗯。喝的惯,很好喝。”
  间隙,她窥察刘世培,他不像在撒谎隐瞒。
  两人就秋末染的症状又详聊一番,和病情记录里的并无二致。
  从对话中夏初浅推断,或许秋末染的病真的有隐情,而这段隐情刘世培不知情,此前接手过秋末染的心理治疗师也没问出来,只能她慢慢去摸索了。
  有些事不可图一朝一夕,急不得。
  这是夏初浅的处事之道,她安心品起茶来。
  一杯下肚,身子渐暖。
  她自然而然关怀道:“刘管家,等会儿端杯热茶给小染吧,他穿得少,喝杯茶暖暖身子,您去送他不堤防。天转凉了,茶里可以煮点生姜或者红枣,尽量让他别坐地板上了……”
  话毕,她面露羞涩:“他现在……还不听我的。”
  刘世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小姑娘实在真诚,似是动容,他的语气愈加温蔼:“好,夏医生有心了。”
  他又问:“夏医生,需要司机开车送您回去吗?”
  夏初浅一向分得清,她和秋家是雇佣关系,让秋家的专属司机送她有点超出关系范畴了。
  她礼貌回绝:“刘管家,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好,现在还早,车次很多,不用您费心。您报销路费我已经很感激啦。”
  刘世培不做强求,笑道:“好,夏医生有需要尽管开口。”
  走到门口,夏初浅忍不住好奇问:“刘管家,您知道我才大四在读,专业储备有限,为什么还愿意让我来试一试呢?您明明是位理性周到的人。”
  刘世培替夏初浅推开铁门,侧身,方便她出门,礼数周全,又不会给人过度殷勤的压力。
  “专业的心理医生很多,我们也尝试过。现在,我们想寻找一位有某种特质的医生。”
  “什么特质?”
  “我也不知道。非要说出个一二,大概就是需要和少爷磁场契合吧。是不是有点玄妙?”刘世培笑容稍显苦涩,“所以,专业度可以放在第二位了。”
  夏初浅大致明白了。
  他们在找能打开“盒子”的“钥匙”。
  *
  待夏初浅离开,刘世培去厨房煮了一壶红枣生姜陈皮茶,端着托盘去了秋末染的房间。
  托盘上还放了几块少年爱吃的小点心。
  刘世培敲门进去:“少爷。”
  听到开门声的秋末染应激般直起身来,警惕地死盯门口,见来者是刘世培,他的背脊瞬间松弛,继续眺望窗外发呆,孤独拥抱着自己。
  暗冷许久的房间溢进半尺阳光,玻璃上雨痕斑驳交错,窗外景色朦胧失真。
  眼睛酸了,他眯起眼眸,脸庞微扬。
  他的皮肤是少见天日的白,雨后晴阳浅吻轻啄,有点刺激,又很惬意,像吃了几粒跳跳糖。
  刘世培走到秋末染身边,将托盘搁在地板上:“少爷,喝点热茶吧。”
  秋末染接过杯子,鼻翼翕动。
  不同于以往的辛辣盘旋于鼻腔,他微微蹙眉。
  “今天加了生姜和红枣,不知少爷觉得可口吗?”刘世培也席地而坐,“生姜辣口,我带了几块甜口的,少爷就着吃。甜味中和辣味,口感更好。”
  少年浅抿一小口,眉间的皱痕加深。
  白到透亮的指间戳戳杯壁,明眸直视刘世培,他轻轻摇头,是在回应“可口吗”这一问题。
  刘世培笑笑:“那就不喝了,我去准备陈皮茶。”
  再次备好茶水回来,一老一少偎着棉被吃下午茶。
  秋末染拿起一块纯手工制作的精美点心,递给喝加了生姜和红枣的陈皮茶的刘世培。
  ——“就着吃,甜味能中和辣味,这样口感更好。”
  少年听得懂,也记得牢。
  刘世培眼角笑出深密的鱼尾纹。
  他接过,也递一块给秋末染,一边咀嚼一边眉毛上扬,用表情表示他吃得很开心,而秋末染只是安静地看着,毫无情绪波动地嚼烂食物。
  被子从少年的肩上滑落,松垮的衬衫将他衬得越发单薄,纽扣系得参差歪斜,腹部露出一块空隙,青紫色的淤痕匍匐在他惨白的肌肤。
  不是癫痫的祸。
  吃完后,刘世培收拾好餐盘茶杯。
  退出房间前,他回头驻足,只见秋末染身披被单,仍瑟缩在角落眺向窗外出神。
  刘世培掩上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自肺腑地祈祷:但愿此次能有所不同。
  *
  一个月过去,夏初浅对秋末染的治疗没有任何进展。
  她每天不厌其烦地问着秋末染各种问题,同他讲话,试图和他互动、和他聊天。
  而秋末染始终窝在房间角落,要么发呆放空,要么机械性地画一张张迷宫,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绪,吝啬到连一个音节都不肯发出。
  她每天来他的房间都是黑的。
  好在他默认接受她拉开窗帘让他见两个小时的太阳。
  每周出一个心理测评:【患者情绪稳定,有待继续观察。】
  拿给刘世培和徐庆河看都怪不好意思的……
  夏初浅有时候会想,也许自己在秋末染眼中就是个唱单口相声的傻瓜。
  傻瓜就傻瓜吧……
  她倒希望他嘲笑她。
  她好想听他说说话。
  *
  午饭时,安雅忍不住八卦:“浅浅,怎么样呀?”
  瞧着闺蜜眉毛抖得都快飞进碗里了,夏初浅失笑:“就和前辈们一样,很不顺利啊。”
  安雅怜惜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夏初浅碗里:“辛苦了,多吃点肉补补。浅浅,你要不就趁现在给徐教授说你有心无力吧,赶紧交接给别人,别蹚浑水了。”
  “蹚浑水?”夏初浅觉得安雅言重了,“秋家没有传说中那么恐怖啦!就是普通有钱人家的样子,管家和佣人都挺好打交道的。我做我的本职工作,又没怎么样。”
  安雅一脸不信,盘里的菜被翻得横三竖四:“那可是‘头颅猎人’秋许明啊!他家管家佣人好说话,他生出来的儿子高低是个‘小魔王’。”
  头颅猎人、小魔王……
  雷得夏初浅吃口饭压压惊,安雅最近一听就追剧了。
  秋许明她无法反驳,但一个月相处下来,那个十九岁少年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很干净安宁。
  夏初浅回敬一颗鹌鹑蛋,眉头微拧:“好啦,雅雅。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们要尊重患者隐私,就不聊这个话题了哈。”
  “好啦……”见夏初浅面色有些严肃,安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转而又兴奋道,“浅浅,你说,你会不会乱拳打死老师傅?初出茅庐就把顽疾治好了?”
  这句话半开玩笑半肯定。
  夏初浅是徐庆河的得意门生。
  她成绩优异,做事尽心尽力,性格沉静话不多,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要去做什么、怎么去做,不然徐庆河也不会把硬钉子交给她去撬。
  夏初浅本人的信心倒是被这一个月的一无所获磨得有点消减,她将耳鬓蝉丝般的碎发挽到耳后,便于吃饭,温婉地笑笑:“祝我好运吧。”
  白皙的手腕盈盈一握,她没有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双手的每一个关节都不失莹润柔美。
  巴掌大的脸蛋唇红齿白,不施粉黛,随意扎发,五官都不是最突出的那个,但搭配起来就像精心构图的水墨画,每品一次,韵味便悠长一分。
  她是带些古典韵味的美人。
  非常耐看。
  就是不好好打扮自己。
  安雅道了句“祝你好运”后,看着夏初浅身上过时的T恤和牛仔裤。
  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浅浅,你底子那么好,做不了校花做系花绰绰有余,干嘛打扮得像个村花!谁家小姑娘不想着把自己装点得更招人、更时尚,哪有你把自己往普通打扮的?便宜又漂亮的衣服也有很多啊!”
  夏初浅不恼不解释,笑着岔开话题:“‘头颅猎人’,这个名号挺贴切的,雅雅你放心,你这么有创意,我会一字不差转达给秋先生的。”
  她当然说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