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星星不语 > 第4章
  安雅惊恐抱头:“别呀!我不想英年早逝!”
  *
  吃完饭,夏初浅回诊所整理了一下近一个月的资料,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步履匆匆赶去秋家。
  大巴上,乘客寥寥,夏初浅习惯坐最后排。
  山径鸟叫蝉鸣的脱俗感很适合用来静心思考,她右手支在窗框上托着下巴。
  虽说自闭症在医学界目前还不能被完全治愈,但经过系统性的干预和治疗,患者拥有很大的可能性恢复到正常的语言习惯和实现生活自理。
  这一点,她很乐观。
  患有心理疾病的人都有着酿下疾病的祸因,或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或是来自外界的强刺激,只要找准根源,进行一定的心理疏导便会改善。
  这一点,有些棘手。
  拔不出刺,肉就会一直痛着。
  她现在连他心里的“刺”都找不到。
  缓缓一声叹息,夏初浅明白焦虑无意义,索性暂时清空大脑,去欣赏沿路的风景。
  一辆黑色迈巴赫和大巴相向而行。
  速度之快,碾碎路边堆积的银杏落叶,卷起支离破碎的叶片残渣和尘土。
  这一个月,这条路上鲜少见到私家车,更别提豪车了,擦身而过之间,夏初浅便多留意了两眼。
  后排座位,一张一闪而过的侧脸让夏初浅感到陌生又熟悉,直到到站下车,她还琢磨着。
  她一如既往按响门铃,等了好半天,才等来刘世培的话:“夏医生,少爷今天的治疗不能进行了,麻烦请您回去吧,实在不好意思。”
  刘世培喉声发哑,扩音器的杂音都难以粉饰。
  霎时,那个侧面轮廓和某个人物对上了。
  夏初浅心里咯噔一下,在刘世培挂断通话前喊道:“是不是小染出事了?或许我能帮忙!”
  “这不是您职责之内的事。”
  “请您让我进去吧!”
  “……”
  “刘管家,拜托了!”
  “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
  夏初浅急到拍门,铁门哐哐作响:“我不怕麻烦,我也不给你们添麻烦!”
  直觉告诉她,转机就在今天。
  俄而,刘世培略带犹豫地回应:“好,我给您开门。”
  白檀木门前,刘世培考究的衣着此时凌乱。
  夏初浅见刘世培没制止她,便大着胆子挤进了屋内,直奔秋末染的卧室。
  果不其然——
  秋末染浑身是伤。
  秋许明刚来过了。
第4章
受伤
他心里有界限。
  夏初浅踏进卧室时,窗帘紧闭,卧室的吸顶灯亮着。
  喜欢靠在墙角的少年,此刻,被拉扯到了床尾空旷的空间,他身下坐着的乳白色羊绒小地毯皱皱巴巴,新鲜血迹和绒毛黏糊在一起。
  衬衣在挣扎的过程中被扯开,他的身体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夏初浅面前——
  宛若一副歇斯底里的疯狂画作。
  白得透明的皮肤是纸张,大大小小的伤痕则是涂鸦印记。
  她局促地呆视他,胸口兀自难受:“小染……”
  真狠啊,秋许明!
  对自己的亲儿子都毫不手软!
  门口站着两位穿黑衣的保镖,上前去搀扶秋末染,想把他扶到床上去休息。
  秋末染十分抗拒地推开他们,残留的疼痛牵扯他的鼻翼在不经意间颤动。
  夏初浅也被拒绝了。
  最后,是六十多岁的刘世培俯身,把秋末染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颤巍巍地架着秋末染送到床上。
  他心里有界限。
  刘世培是位于他安全地带的人。
  发现刘世培貌似没有送秋末染去医院的想法,夏初浅不解:“刘管家,不需要送小染去医院吗?”
  “我们有私人医生,已经联系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嗯,那就好。”
  有钱人的生活离夏初浅有点遥远,原来真的有电视剧里演得那种为坏蛋埋单的私人医生啊,也是,秋许明一定不想自己对亲儿子的暴行被太多人知道……
  秋许明藏得很好。
  好到连过往的诊断记录都没提到过。
  *
  等私人医生来的空档,夏初浅蹲下,把那块云朵般的羊绒小地毯铺平,挪到它该摆放的位置,用湿巾擦拭血渍。
  “夏医生,交给佣人做就好,不劳您脏手。”刘世培打断她,他手托后腰才直起了身子,显然刚才扶得很吃力,好在伤痕累累的小少爷乖乖躺下了。
  “嗯,好的。”夏初浅看着晕开的血污,湿巾确实擦不净,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吧。
  她站起来,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秋末染。
  他双眸紧闭,面色如纸,呼吸声轻一声重一声。
  一边的膝盖高高耸起肿得像馒头,嘴角和眼角都破皮,右眼的泪痣被血覆盖,变成一颗血滴。
  不忍再看,夏初浅撇开头。
  她指腹搓了搓下眼睑,那里隐隐潮湿。
  *
  秋末染的私人医生是位名叫钟渊的年轻男人,毕业于头部常春藤大学的脑神经外科专业,青年才俊,现在一边做私医,一边攻读博士学位。
  夏初浅和他打了个照面。
  钟渊衬衫西装裤皮鞋一丝不苟,身材高挑匀称,一看平时注重健身,戴副眼镜,眉眼冷漠锐利,一副天之骄子生人勿进的高冷样。
  他拎着医药箱走进卧室,夏初浅和刘世培便退了出来。
  走廊有穿堂风拂过耳畔,窗外繁茂的银杏叶比一个月前更添金秋韵味。
  夏初浅背靠窗台,郑重地直视刘世培的双眼:“刘管家,秋许明对秋末染实施家庭暴力,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之前的心理医生知道吗?”
  小姑娘很困恼,也很气愤。
  见过风浪的刘世培当然不会被夏初浅吓住。
  他抚平起褶的衬衫,自若答:“夏医生,一般医生在听到我说取消当日治疗,就自行离开了,只有你坚持要进来。秋先生也不是每次回来都动手……”
  说到这里,刘世培面露悲戚。
  “可是动手一次就足够在秋末染心里留下阴影了!”夏初浅握住拳头,不自觉音量扩大,“如果真想秋末染好起来,就停止这种恶劣的行为!”
  刘世培认同,但有些事他无能为力:“秋先生不太喜欢少爷。”
  夏初浅:“……”
  什么话啊?!
  夏初浅难以理解。
  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还不放弃地找心理医生给他看病,还雇佣管家保姆司机妥帖伺候着,还给他创造环境如此闲适优美的住所让他疗养?
  说喜欢那更扯淡了。
  稍稍静下心来,夏初浅想到,许多家庭中,父亲和儿子的相处模式很拧巴,父亲爱儿子,但揍儿子的行为也屡见不鲜,但前提得有个被揍的理由吧。
  夏初浅问:“秋末染做了什么错事吗?”
  叹口气,刘世培的答案尽显残忍:“少爷一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里有可能犯错?”
  “或许,秋先生气就气在秋末染闭门不出?不交流,不说话,迟迟没有好转?”
  刘世培也捉摸不透,无奈地摇摇头,叹道:“我不知情,不敢妄加揣测。”
  *
  半小时后,钟渊出来了。
  给刘世培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后,钟渊眼神轻飘飘地在夏初浅身上草草落脚,都没打算认下这张脸,因为过不了几天,就换新的治疗师了。
  夏初浅倒是认真记住了钟渊,悲观估计以后还会见面的,这个给阎王善后的冷面鬼。
  秋末染现在需要人来安抚他的情绪,想着,夏初浅给刘世培说了声,就推门进去了。
  深灰色绒布窗帘拉向两旁,屋内窗明敞亮。
  被笼在秋日阳光中的少年盘腿坐在床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浅米色衬衣暖洋洋。
  他脚踝和右手缠着白花花的绷带,走近些,镇痛药膏的气味扑鼻而来。
  许是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向对开门声敏感的他,彼时,竟没发觉房间里还有别人。
  直到夏初浅走近,他才恍然警觉。
  “小染,是我。”夏初浅在床边坐下,嘴角微扬,神色和语气都不带一点点攻击性。
  少年嘴角和眼角上了药,小脸挂彩,竟比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生动。
  夏初浅难掩心疼:“你还好吗?”
  秋末染无声眨眼:“……”
  “很疼吧?”
  “……”
  两人对视几秒。
  秋末染眸子一动不动地落在夏初浅脸上,突然,他抬起手臂,手伸过来……
  夏初浅下意识地后缩脖子,闭眼躲开。
  说不忌惮是假的。
  如若按安雅的“小魔王”的传言,秋末染把秋许明给他的伤害泄愤到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完全有可能,抡她一拳都算她轻伤。
  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相反,下眼睑被人轻柔地划擦……
  夏初浅呆愣,睁开双眼。
  面前,少年只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手指蹭她的眼下。
  蹭了几下越擦越脏,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有灰尘,停手,下唇微微撅起,显得有些泄气。
  他把新衬衣当纸巾抹,抹得还算干净了,再擦擦她的眼。
  他没有恶意。
  甚至单纯得像个小孩。
  夏初浅想起,她前面擦小地毯上的血后揉了眼睛,可能沾到脏东西了……
  “小染,谢谢你!”夏初浅又惊又喜。
  这是不是说明,她走近了他的安全地带?
  “我呢,一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小染的这份好意,我怎么能不还给你?”这是一个试探他的良好契机,她自然不会放过,她对他轻轻摇摆自己干洁的手掌,“小染,你的脸也脏了,我帮你擦擦吧?”
  他眨眨眼,不晓得听没听懂。
  她尝试着缓缓靠近他的脸颊。
  一寸一寸。
  近在咫尺。
  直到她的手掌即将贴在他的肌肤上时……
  他嗖地偏头避开。
  夏初浅讪讪然:“……”
  好吧,她还在他的安全线外徘徊。
  双标的小孩,只许他摸,不许她摸!
  秋末染感受不到夏初浅的怨气,他惯性环抱起自己,下巴抵上双膝盯着她看。
  他第一次跟她对视这么久。
  平时他要么对她视而不见,要么扫她两眼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闭关锁眼。
  明如清泉的双眸还带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似乎在疑问她怎么没被吓走。
  “好啦,今天的治疗还可以进行吗?”见少年点点头,夏初浅翻开他的绘图本,她终于有底气碰他的本子了,“小染,你为什么画迷宫呀?”
  她发自心底好奇。
  自闭症体系很复杂,智力水平的高低因人而异。
  有些很不幸成为了“低能儿”,生活无法自理,连最基础的吃喝拉撒都做不到;有些无限接近于普通人,偶尔暴露出缺陷;还有极个别的,在某些领域具有天下无双的天赋,让人叹为观止到仿佛目睹天神下凡。
  这些特殊才能中,比较常见于机械记忆、工程、数学、科学、美术领域。
  夏初浅看秋末染画迷宫看了一个月了。
  她不好定义他这算不算某种过人之处?
  算的话,又算在哪个领域?
  秋末染不作答,他拿过绘图本,翻到空白一页,手捏铅笔,唰唰地勾勾画画。
  夏初浅凑上前观察。
  病情记录提及了秋末染画迷宫这件事。
  有前辈推测迷宫图是他内心的写照,越复杂,即象征着他陷入自己的内心世界越深。
  他今天画的和平时的看不出什么差别,夏初浅还以为他们今天的关系拉近了些,他能从自己的世界稍稍抽离一些些,呈现的笔触会简洁一点。
  想着,她目光落向他的脸。
  日光偏斜,更钟爱少年的那一边。
  他周身镀上淡金色,作图的左手被秋阳亲吻,神色清明,丝毫看不出方才被父亲痛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