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星星不语 > 第5章
  夏初浅觉得秋末染不悲不伤真的很神奇,转瞬,她意识到他的平静或许来源于“习惯了”。
  心头蓦然分外沉重,夹杂密密匝匝的疼,夏初浅的手放在左心房上面的衣服布料打圈。
  她还是太嫩了。
  太有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对心理治疗师来说是好事,更是“自虐行为”。
  “小染,你的图画本能让我拍个照吗?”她柔声问,想治疗结束详细研究一下。
  他给了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正向的回应。
  从迷宫图中抽出视线,他抬眸,清清亮亮的眼睛与她对视,修长的手指轻轻往前推,点了点头。
  ——好。
  *
  夏初浅回到家时,已接近七点。
  哄闹的街边多了出夜摊的小商贩,人声更为嘈杂。
  老旧的水泥地裂缝遍布,汪着店家倒出来的污水,还有炸物小吃的油渍蘸料渗入其中,深一块,浅一块。
  店铺招牌在日复一日的日晒下褪了色,有几家的店名还掉了几笔笔画。
  热闹又略显腌臜的市井烟火气。
  “我回来了。”夏初浅挎着帆布包,掀开门帘进入店内,跟柜台前正在修理指甲的李小萍打招呼。
  “浅浅回来了。”李小萍闻声抬头,第一反应便是用眼睛去读店门口的木质挂钟。
  动作迅速且隐晦。
  但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数年,夏初浅对李小萍了解得透彻。
  她用唠嗑般闲适的语气解释:“李阿姨,今天领导给我安排了新工作。前期需要准备的东西有好多好多,要不是肚子饿了,我差点忘记下班了。”
  撒了个小谎。
  其实是秋末染受伤导致她回来晚了。
  李小萍眸色中闪过一瞬的怀疑,又用笑容掩饰过去。
  边捏着磨甲棒左搓搓右磨磨,李小萍边嘱咐:“浅浅,菜我买好了,你看着随便炒两个菜吧,我在下面看店。”
  “嗯,好的。”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李小萍的花店“香花坊”和仓库,二楼是起居室。
  夏初浅入住后,李小萍隔出客厅的一部分空间给她当卧室用。
  花店是李家主要的经济来源。
  李小萍开店十几年,有口皆碑,附近的几家小酒店每逢节日婚庆便来大量订花。
  有稳定的客源,日子算不上丰衣足食,也没有过得捉襟见肘紧巴巴。
  夏初浅先回卧室换了衣服,然后来到厨房洗菜炒菜,炒好菜,将菜分了三份。
  其中一份米饭打底,上盖热气腾腾的喷香浇头,夏初浅端着碗筷送去一楼:“李阿姨,吃饭了。”
  “哎呦,香的嘞!”李小萍嗅嗅,笑呵呵接过碗来,“我们浅浅真贤惠,谁以后娶了你啊,当真有福气!”
  自懂事以后,每每听到这句话夏初浅心头都反射性地震颤。
  她面上波澜不惊:“哪里的话!味道比起李阿姨做的,还差得远呢。”
  李小萍拉了几句家常,催夏初浅赶快上楼吃饭,饭别冷了,她翘着二郎腿,单手捧碗,打开肥皂剧下饭。
  夏初浅迈步往上走。
  这时,李小萍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以后早点回家,现在都电脑办公,没必要非守在单位。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回晚了我们也担心。”
  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说完还扒拉了口菜,似乎刚才的话不是对夏初浅说的,而是在自言自语吐槽剧情。
  “嗯。”
  应了声,夏初浅快步跑上楼。
第5章
破冰
诱人乍见心欢。
  吃完饭,夏初浅洗了锅碗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和一套小桌椅就是全部的家具,墙上装了根简易衣架,挂几件当季的衣裤,其他衣服全部塞在床下。
  床上,贴墙的一边靠立几只毛绒玩偶。
  九月末,C城昼夜温差大。
  湿冷的秋风从密封不严实的窗户灌进来,她坐在桌边,加了件外套。
  那扇窗户最近坏了,总关不严实,窗扇晃悠悠的仿佛再大点力气就要掉下去。
  几十年的老房子,和人一样,年纪大了哪都是病。
  夏初浅没好意思麻烦李小萍修缮,因为估计需要换新的窗框,这一换,客厅的整个窗户都得一并换了,她的房间本就是客厅隔出来的,窗是一体的。
  她自己修又没钱。
  她成年后的学杂生活费都由自己打工承担,平时的生活够捉襟见肘,换窗户少说也要大几千。
  天气转凉,再拖也不是办法,她打算过两天等气温再降一些了给李小萍提一嘴,有点后悔当初没要求秋家按月发薪,而是一期一结,一期三个月。
  夏初浅脚踩在椅子上,开一盏蛋壳造型的小台灯,在旧笔记本电脑上查看新闻。
  电脑是董童淘汰的,她捡来了,十二年前的老古董,又大又沉又厚重,还常常死机。
  手指滑动页面,没有一条有关于秋许明家庭暴力的报道,全网搜不到秋末染的任何信息,可写秋家是牛鬼蛇神的帖子倒是又看了不少。
  什么不能干,秋许明就干什么。
  妥妥把法律底线碾踩在脚下的活阎王。
  对此夏初浅半信半疑,毕竟媒体有时候为了流量什么没底线的话都说得出来。
  正看着,房门被推开。
  门口的男人刚回家,还没摘下鸭舌帽,帽檐下一双阴郁无光的眼睛让人看了背如蚁爬。
  他身材瘦高,裤兜里露出黑色口罩的一截,帽子和口罩是他出门的必需品,虽然他很少出门。
  是董童。
  “你回来啦。”夏初浅笑容亲切,指门外的冰箱,“阿童,晚饭我留在冰箱里了,你用微波炉热一下。热三分钟,隔热手套在橱柜二层的抽屉里,小心烫。”
  “哦。”董童神色漠然。
  借着暗黄的光,他低睨夏初浅。
  她皮肤光洁如瓷,细看五官挺出挑,但往下看,一身洗到发白脱线的“妈妈桑”睡衣,N多年前流行的大红牡丹,比李小萍打扮得还老气。
  他今年二十五,见过的同龄女生恨不得把自己从头到脚到手指甲缝都武装得完美漂亮,夏初浅却只捡不适合她的穿,没有一点品味和审美。
  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唇角。
  挺好,和他都是丑货。
  董童离开前,夏初浅看着他不卑不亢地问:“阿童,你下次进来可以先敲门吗?
  不悦之色攀上董童的脸,他冷声答:“知道了。”
  他转身,斑驳的疤痕从右侧面颊蔓延到后脖颈。
  即便光线昏暗,也看得出那一块皮肤颜色不一。
  右耳没有幸免于难,在那年的意外中被开水烫熟了,熟成了一朵肉色木耳,几乎看不出耳朵的形状。
  门重新关上。
  隔出来的房间隔音较差,夏初浅听到屋外有冰箱开关的声音,董童按照她说的去吃饭了。
  收回注意力,她继续搜索新闻。
  很奇怪,秋末染貌似被秋许明隐藏起来了,就像被藏匿在栅栏围拥的半山别墅,互联网上,“秋末染”这个名字完全是一块未开垦的秘密田地。
  夏初浅猜测,或许除了秋家佣人、钟渊、“光明倾听者”诊所的心理医生之外,外界恐怕都不知道秋许明还有个患有自闭症的十九岁儿子。
  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
  不难理解,泄密的人估计已经“头七”了。
  暴力淫威之下,没人敢不听话。
  当时和刘世培签合同时,条款中着重强调“乙方要保守甲方的治疗内容,不得向外泄露”。
  心理疾病本就是私密之事,为了保护患者,心理医生理当三缄其口,就算不这么写,夏初浅也会守口如瓶。
  查了半天一无所获,夏初浅放弃。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看上午拍的迷宫照片。
  横平竖直的简单线条构成一幅幅错综复杂的图案,有圆形、有方形、有不规则图形。
  入口和出口都没有标注出来,回路和分叉众多,复杂难辨。
  乍看之下,毫无规律可言,她指尖在手机屏上来回拨动,仔细辨别其中三张图的异同……
  眼都看花了,看不出太大的差别。
  她仰起脖子使劲眨眨眼,对面的白墙上出现了影影绰绰黑白迷宫的线条,是余晖效应。
  她压了压酸困的眼球。
  夏初浅对于“迷宫”的认知,更多停留在这是一款益智休闲小游戏。
  用于孩童的智力开发,提高空间想象力和方向感;有时,被运用到心理治疗上,比如帮助多动症患者延长注意力,或是帮助焦虑症患者解压。
  她拿了只铅笔,选一张迷宫,试着找一找出路。
  画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没找到出入口到底是哪两个!
  “哇……”
  低叹一声,夏初浅往椅背上一靠,满眼飘着纵横联通的线,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这一个月,她没太在秋末染画的迷宫上下功夫。
  一来,那个本子他宝贝得很,不让她碰;二来,自闭症患者大多有刻板行为,有的人看风扇转圈能看一天,并不是苦心钻研风扇的运作原理,就是单纯的看,仅此而已。
  因此,夏初浅觉得秋末染也只是单纯地画罢了。
  她端起手机,半眯眼帘,脑袋左歪一下右晃一下,又细细看几分钟,放下了手机。
  或许那男孩就是随便画的,没有出入口,没有通路,一堆线条胡乱连在一起罢了。
  目前可知:【笔下的图形混杂繁乱,代表内心迷了路,找不到连接外界的出口。面对家庭暴力存在应激反应,尚不确定心理创伤是否与家暴相关。无语言交流,但破冰。】
  翻开病历记录,夏初浅写下了上面的这段。
  “叮——”
  消息提示音响起。
  墨夜愈深,九点多了。
  夏初浅抬眼瞄去,是徐庆河的微信语音,她赶忙放下笔,解锁手机去听。
  她在回程的大巴上就给徐庆河发了消息,把秋许明家暴的事情汇报给了徐庆河。
  徐庆河是她的督导、是领导,这种没记录在册的情况他理应知情。
  “嗯,我了解。”徐庆河叹气,“但我无能为力,这不是我们能管控的。”
  的确,这不同于普通家庭的家暴,可以申请政府援助,夏初浅紧握手机,无力感油然而生。
  又一条语音过来,徐庆河关切:“小夏,你有没有被波及?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很好,徐教授。”
  “那就好。小夏,你还愿意继续吗?”
  那张明净无暇的脸庞在夏初浅脑海浮现而过。
  按年龄算,他刚满十九岁,不算少年了,但由内而外洋溢着不沾尘俗的少年质感,还掺点稚子质朴的心性,虽然不说话也不怎么理人,但不惹人生厌。
  想起他今天头一次给她明确的回应,还给她擦眼睛,笑意包围她的唇畔。
  她不假思索地答:“嗯,徐教授,我愿意继续。”
  睡前,李小萍端一杯热牛奶给夏初浅助眠,又送一杯去了董童的卧室,像母亲疼爱两个孩子。
  但只有董童是她亲生的。
  夏初浅道了谢,喝完牛奶去厨房洗杯子。
  回房间路过了董童的卧室,她听见董童给李小萍说他要换最新款的手机,大半年前才买的,又要换,他上个月还添了一套打游戏的电脑装备。
  李小萍对董童的要求从来不评估合不合理,只要儿子开口,星星也得摘下来。
  心里默默叹息,夏初浅回房睡觉。
  躺上床,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手机是上大一那年李小萍给新买的,实在犟不过,只得收下,之前她都用李小萍和董童的旧手机。
  倒不是李家苛待她,该给的李小萍都愿意给,是她不想再多拿李家的东西。
  夜风在城市上空呼啸盘旋,秋雨淅淅沥沥与风共舞,舞晕了,撞上千家万户的玻璃窗。
  夏初浅裹紧被子,见缝插针的凉意往屋里钻。
  有点冷了。
  *
  下午,夏初浅准时到达秋家。
  自闭症患者喜静,别墅的佣人不多,夏初浅从大门走来跟他们一一打招呼问好,大家各司其职,行为如常,仿佛昨天的暴行根本没发生过。
  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她礼节性扣门:“小染,我来啦!”
  怕秋末染以为外面又是秋许明,她这次喊得很大声。
  里面一片沉静。
  夏初浅习以为常了,自顾自推开了门。
  左半扇窗帘拉开,房间半明半暗,阳光倾泻在床尾,半卧在床上的少年在阴影里垂眸自处。
  夏初浅欣喜,今天小少爷主动见光了。
  他屈膝背靠床头,身后垫着枕头,绘画本搁在膝盖上,左手握铅笔,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
  膝盖和脚腕还肿着,拿腿当桌子支不稳,他不在意,就这样东倒西歪地沉浸其中。
  其实她不用出声他也知道来者是她。
  每天下午三点,都是她的专属时间。
  夏初浅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地板上,包里装着今天治疗用到的道具。
  她没急着切入主题,先看了看他的伤情。
  缠着绷带的右臂已经换成大号创口贴,破了的嘴角和眼角都已结痂,年轻就是自愈能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