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却重如铁锹挖坑将尸骨埋葬。
她悄悄看一眼正在忙活的李小萍。
李小萍把受损严重的花扔进垃圾桶,留下还有得救的,每隔几秒就抹把眼泪。
花坏掉了可以养新的,没什么好心疼的,李小萍垂泪是在痛惜宝贝儿子被揍了。
在家嚣张跋扈的人,哪里受过这种气。
秋末染和刘世培离开了,董童撒了通气后回了房间,关门的动静震得一楼晃两晃。
刘世培赔了一大笔钱给李家,
维修费、损失费、清扫费、还包括面部修复手术的费用。
董童戴着口罩,
碎片尖刺没有刮伤他的脸和眼,但刘世培处事一向体面周全。
这笔钱花的,
致歉的诚意十足,
又有封口费的意思,
还彰显了他财力不俗,
“小刘”也愿为夏初浅动手,
暗里提醒李小萍和董童对夏初浅和气一点。
“李阿姨,
地我扫完了,等下把垃圾丢出去了,我再拖地。”夏初浅把扫把簸箕靠花架搁立。
她走到李小萍身边,不忍看其通红的苍老双眼,
柔声问:“要不要我帮忙呀?”
“浅浅……”刚开口唤夏初浅的小名,哽咽便缠上喉咙,音节止不住地破碎,李小萍呜咽,
“今天阿童有错在先,他当着你客户的面给你脸色看,还笑话人家小刘说话结巴,但他被打了,我这心里……”
李小萍紧揪心口:“我这心里疼啊!难受啊!我都没打过他,他毁容后我哪里再舍得他受到一点点磕创?都怪我,怪我这个当妈的教不好他,又护不了他。”
当歉意过盛,有愧的一方习惯性无论何事都从自身找问题,不断用回忆自我攻击,这种思想反刍,久而久之让有愧者在悔恨中越陷越深。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夏初浅说尽了开导的话。
“浅浅,阿姨真的离不开你,听你说那些道理啊,感觉一下子活明白了。”李小萍眉目舒展,自嘲苦笑,“咱家这么个情况,你还能阳光善良地长大,没被我和阿童带歪……你骨子里就是个亮堂堂的人吧,随了你爸妈。”
夏初浅揽着李小萍的肩膀,笑而不语。
心理症结也分轻重缓急,像李小萍这如此顽固的负疚感,好比癌症,再多的疏导也只是缓解阵痛的药片,过不了多久,痛苦会反反复复杀回马枪。
“浅浅。”叹口气,李小萍不敢问但还是问起了,“那个……小刘当真十几岁?他看起来不像。”
该来的还是来了,夏初浅点点头:“嗯,他今年十九岁,心智还是个小孩,个子高就显得成熟。”
“心智是个小孩……”李小萍咂摸着这个信息。
当听到夏初浅说那个病人才十几岁时,她理所当然以为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可今日一见,跟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小刘”不仅生得出尘脱俗,个头还高,估计快一米九了,神情中虽透着些许稚拙,但这样的外型,不管多少岁都对异性有着磁体般的吸引力。
李小萍不晓得秋末染患的什么病,她不懂心理咨询,但最起码知道医生不能随意透露患者的隐私,然而这下,她不搞清楚是寝食难安了。
“小刘是什么心理疾病?结巴吗?”
“结巴不算心理疾病。”夏初浅笑笑,“他是自闭症患者,和做茶叶生意的王家小儿子是同一种病。李阿姨,原谅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他对我不会有男女之爱,他今天护着我就像小朋友护着被欺负的朋友。”
自闭症,李小萍了解的不多,王家那个小儿子十二岁了还憨憨傻傻的,跟人说话答非所问。
街坊曾经逗那小孩,问他长大以后娶媳妇儿吗?小孩答,他爸爸娶了他就不娶了。
大家哄笑一堂,又问他,啥子是爱情,小孩眼睛乱瞟,答,父母对孩子的爱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情,爱就是爱情,母爱就是母亲的爱情……
那小孩十二岁,还不会喊人,李小萍想起来刚才“小刘”也没喊过谁,爷爷、阿姨、姐姐都不喊。
原来“小刘”也是傻娃娃。
那谈个鬼的恋爱。
李小萍心口的大石一下子搬空了,自家儿子虽然面部有缺陷,但至少是个正常男人!
“可怜的小刘,可惜了。”李小萍叹惋,话题一切,“浅浅,你爸妈和阿姨是老朋友,多年挚友,不然阿姨也不会代替他们肩负起养育你的责任。”
“你和阿童算得上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阿姨希望你们好好的。阿姨老早就看出来了,你是最适合阿童的人,其他小孩都怕他、嫌他,只有你不怕不嫌。你温柔体贴,心善贤惠……”
泥尘附着在光线中,眼前染上一层沉郁的灰,夏初浅说不出李小萍期待的承诺。
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索性拨拉那堆被压坏的花,捡出轻伤的,静静听着。
到底不是亲生的,赞美的说辞讲得再天花乱坠,李小萍也不在乎董童是否适合她。
不在乎她爱不爱董童。
可就此给李小萍贴上自私的标签,夏初浅又不能问心无愧。
父母双亡那年,她十一岁。
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没有亲戚照看,送孤儿院也没有家庭愿意收养,领养家庭偏爱更低龄的孩子,是李小萍牵起她的手,给她一个庇所。
李小萍给予的温暖关怀虽带着目的,却并不虚假,这些年,李小萍没有亏待过她。
虚情假意倒好,负罪感就不会倾轧。
“浅浅,地明天再拖吧,垃圾也明天扔,这会儿太晚了,店门也锁上了咱就不出去了。”归整得差不多了,李小萍揉揉酸困的老腰。
她龇牙咧嘴说:“小刘那孩子,长得可乖巧,打起人来倒是一点不手软。浅浅,能不能给你们领导说一下给你换个客户啊?我真怕小刘哪天打你!”
李小萍心有余悸。
“他不会的。”被秋末染抓伤的记忆历历在目,但夏初浅深信那不出于他本意。
李小萍不好再过多干涉,拎起刘世培带来的礼品:“我过年从老家带来了枣糕,我热一下和牛奶一起给你放餐桌上,你随便对付对付。唉,鸡翅被阿童踩烂了,晚饭泡汤,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睡觉。”
笑了笑,李小萍提着东西上了楼:“浅浅,关了灯就上来吧,阿姨手底下麻利,很快就好。”
应了声好,夏初浅去摸门口的开关,瞥见木质钟倾斜了,她顺手扶正。
某个黑色长方体叮呤咣啷掉了出来。
捡起正反端详了一下,瘆人寒意从脚底侵入四肢百骸,镜头反射的红光像恶魔红眸。
她的困惑,在不寒而栗中破解。
*
夜稠得化不开,鬼蜮邪祟出没夏初浅的梦境。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锁舌收仓的嘎吱声。
顷刻间,她大汗淋漓惊醒。
借从窗帘缝隙漏进卧室的细光,她瞪大眼睛看向门口,裹紧被子讨一丝安全感。
门关着,门把手维持原样。
似乎刚才的响动是她受惊过度产生的臆想。
脑子昏昏沉沉,睡意却消失殆尽,无论幻听与否,她都不敢再入眠了。
屏住呼吸一阵子,没听到脚步声,门另一头没有任何声响,她大大地松口气,残余的恐惧摄取她的气力,她摸手机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摁亮屏幕,夏初浅看到秋末染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有危险随时喊我。】
两小时前是一点多,小少爷不好好睡觉说什么大话呢?他又不是能瞬移过来。
编写一条邮件发送到辅导员邮箱,犹豫许久,这个决定在今天正式敲定。
她再次申请住校。
此前的两次住校都以退宿告终,住一段时间,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李小萍和董童逼回家。
搁下手机,夏初浅下床穿上拖鞋,披件外套,来到窗边。
那扇损坏的窗缝隙塞满了海绵条,细细感受,仍有丝丝缕缕的风插缝溜进来。
凉意吹走稍许的不安,她拉开窗帘。
街灯是夜晚永昼的光,家家店铺打烊,万物俱静,唯有猎猎风声似鸣笛。
对面马路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几根枯树枝躺在车后盖上,它似乎在那里停了许久。
心跳骤然被唤醒,夏初浅趴在窗户上使劲儿瞅。
她认得啊,那车子是秋家的卡宴!
同一时间,后排车窗缓缓下降,少年清秀的脸庞探了出来,白皙的双手扒着窗沿。
深棕色的头发被光镀上金箔,视线交驰,他目光柔软得犹如让她陷入棉絮。
怔愣一瞬,夏初浅唰地拉上帘子:“……”
……他怎么没回家?
……他在那里干嘛?
背靠窗台,她的手在身后扯着帘布,眼珠子转来转去,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心脏猛烈的跳动震得左胸膛发麻,梦不会如此逼真。
想了想,夏初浅给秋末染发微信:【小染,你没回家吗?】
他秒回:【嗯。】
她又问:【为什么?】
他回复:【担心他伤害你。】
只言片语,撬动她细枝末节的神经。
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偷看卡宴,看到秋末染从车里出来,倚靠车门,捧着手机等她的消息。
水泥地倒映少年颀长的影子,悄然伸展,打开窗伸出手,她仿佛就能触到他。
唇畔的弧度不觉上扬,夏初浅回:【小染不乖,让刘管家一个年纪大的长辈陪你熬夜。】
秋末染抬头看一眼窗子,又低头急忙解释:【刘叔早回去了。保镖陪我,他们很年轻。】
轻笑溢出唇齿,她转身,双臂一展,打开窗帘,锃亮的静谧街景再次落入眼睛。
少年位居她的视野中心。
叩两下窗玻璃,夏初浅看见秋末染的脑袋稍稍转了转,他听力敏锐,察觉动静后仰头望来。
眸子清澈无垢,他美好如朗月入怀。
风洋洋洒洒卷起他的衣襟,迎着风,他向她奔来。
张了张嘴,似乎想起来此时夜已深,不能扰民,秋末染便安安静静站在夏初浅的窗下抬头看她。
极致纯善的气质,哪里像个会动粗的人?
眉眼捎带甜蜜的笑,夏初浅对着秋末染比划“等我一下”,她在屋里找出几条礼品丝带,打结串成一长串,一头缠在“熊童子”的花盆上,一头捏手中。
流星雨那天就想送他了。
推开没坏的那扇窗,夏初浅胳膊伸出去,把“熊童子”用丝带送到秋末染面前。
冷空气刮过脸颊,解放了她脸上克制着的笑容,须臾,她笑得比糖霜还甜。
愣了愣,秋末染握住花盆,解开绳结,在夏初浅正要收回丝带的时候,他轻轻拽了拽。
有样学样,他跟她划样“等我一下”。
从口袋掏出此行的真正目的,秋末染用丝带缠绕几圈,如今系绳扣这种精细动作难不倒他了,他流利地打好结,轻拉丝带,示意她开拉。
小东西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拿到手,夏初浅粗略翻译,是一盒活血化瘀的药膏,贴着钟渊家医院的处方药贴。
他特意开了药给她送来,礼品盒则是刘世培提议的“烟雾弹”。
再往楼下看去,少年举起右手,左手指右手腕,无声诉说“记得抹药”。
沁人心脾的暖流汇入心尖,眼圈一并变得湿热,夏初浅用力地点点头,关好窗户,她合掌比在脸旁边,歪歪头,对秋末染寂然道晚安。
少年依样而为,星眸降落她眼底。
拉上窗帘,夏初浅怕秋末染就那样傻傻吹风受冻,叮嘱:【去车里哦,别冻感冒了。】
不放心地掖窗帘一角悄悄看,她看到少年查阅消息后,听话地坐回车上,按下车窗,探头出来。
夏初浅:“……”
她汗颜:【关窗!多冷呀!】
看着消息,他显得有些委屈,垂下眼帘,最后,恋恋不舍地乖乖照做。
她放下帘角,背靠墙,让冷冰冰的墙壁给沸滚心绪降降温,发微信给他:【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很快,收到他的回复:【别赶我走,好不好?】
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嗯。困了就睡哦,明天不许打瞌睡,我们明天见!】
圆嘟嘟的笑脸emoji发过来:【嗯,明天见。】
夏初浅涂上秋末染给的药膏,董童买的红花油早已和骨肉分离的蛋黄鸡翅一起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门把手上挂一只水杯,她躺回被窝,心神无比宁静。
许久,许久没体会过有人撑腰,被人守护的滋味了。
闭眼沉眠,她做了个梦,梦见小腿肚没进看不到尽头的水里,她依旧睡得安然。
同那个清潭般的少年一样,再无边无际,再深不见底,再暗藏若干未知数……
她也不怕。
*
午时三点多,劲风横扫枯枝,外头是寂寥的冬景,室内则温暖清香如春暖花开。
夏初浅坐在秋末染对面监督,他正做着断句训练,时不时瞄她两眼。
和他每一次目光相碰,她都感觉心窝有羽毛在搔痒,早上也涂了他送的药膏,散出淡淡的草药香。
练习时,秋末染很少分心,她让做什么便全身心去做,但今天一副有话急着问的样子。
硬是捱到了下午茶时间,不影响她工作了,他才问:“浅浅,他是你的,未婚夫?”
没指名道姓,夏初浅也知道秋末染问的是董童,她扪心作答:“不是。小染,你知道古代有种嫁娶陋习叫‘童养媳’吗?就是由婆家养育幼女,待到成年正式和男方结婚。李阿姨养了我,我呢,就类似这个处境。”
少年闻所未闻。
他前胸贴上桌子边边,微蹙眉头,满脑子都是一个关注点:“你们,会结婚?”
“不会。”
“他比你大?”
“嗯,大三岁。”
“……”秋末染眼帘瞬时垂落,浓密的长睫在黑眼圈上拓印更深的青色,他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