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剔除几个特质,他续问:“他有责任心,上进心,细心,照顾人,热爱的,工作?”
“都……没有。”
这么答有些伤人,但董童确实都不具备。
夏初浅明白秋末染揣着什么心思,她十指扣合,深吸一口气,手肘架在桌面上。
刚粉唇微启,秋末染骨节分明的大手就压着什么薄薄的东西推了过来,明眸闪烁期待。
手掌一抬,是一张崭新的身份证。
人像:秋末染。
姓名:秋末染。
性别:男。
出生:……比她出生得早?!
夏初浅傻眼:“……”
……他居然改了年龄!
……改成了二十四岁比她还大两岁!
……他什么脑回路啊!
登时,繁杂的情绪激荡,夏初浅推回去的手心汗湿湿的,身份证涩在桌上推不动。
她的心情更浪里翻滚了!
“……改、改回去!别闹了!”脸色透白中透着娇羞的红,夏初浅羞恼参半,“小染,我知道你对我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感情,但我解释过的,这不是男女之情,不是爱情,是移情,我们断交之后,这种感情一定会淡化。”
她指尖戳桌面,敲重点道:“而且,心理治疗师不能和自己负责的患者交往,这是法律对我们的约束、对你们的保护!咨询关系进行时医患发生性关系,医生甚至可以被告□□,哪怕性关系你情我愿……”
话题敏感,说多了会教坏小孩。
夏初浅喂一块曲奇饼堵住嘴巴,末了,诚恳而庄重地看着秋末染说:“这件事很严重,关乎伦理,需要严肃对待,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闻言,秋末染松松靠上椅背,下颌上扬恰到好处的高度,眼皮遮挡小半瞳仁,眸色莫名深邃。
“懂。”少年喉结轻滚,用眼描摹桌角青翠盈润的“熊童子”,认真中夹杂些许倔强。
视线收束,他直视夏初浅:“你被,解雇了。”
第30章
哄他
跟着她,他哪里都愿意去。
“……咳!”夏初浅呛咳。
赶紧喝口玫瑰红茶冲下嗓子里曲奇饼干的残渣,
擦擦嘴巴,她诧然:“你、你认真的吗?你根本就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秋末染不抗辩,微微扬起的下巴此时敛起,
轻细的叹气透出淡淡的小情绪:“也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
他要解雇她当然可以,合同没有限制服务期限,甲方乙方都可随时终止。
“解雇你,停止,咨询关系,不违背,伦理,就可以……”
“不可以!”
她激动地截断,
简直要被这小孩每次都猝不及防的进攻搞崩溃了。
“小染……”夏初浅摁揉眉心,
无奈科普道,“即便我们现在停止咨询关系,
三年之内,
我们也不能发展恋情。因为我和你在这段关系中并不平等。”
“我治疗师的身份,
让你天然就会无条件信任我、敞露伤口给我、依赖我、依恋我。在这种状态下,
我们交往,
就给了我剥削你情感的权利,
你会下意识对我唯命是听,在这段本来就不是爱情的情感上倾注心力。”
“而这三年是给你的冷静期,到时候,你痊愈了,
不再需要人来渡你,你就会发现我们这个职业仅为船夫,不是彼岸,我只是你某个阶段的情感代偿……”
措辞深奥,
担心他理解不了,她用大白话总结:“总之,我们现在和以后都不可以交往!”
心理咨询这条职业征程简直出师不利,第一位病人就和她牵扯上情爱了。
该阐明的都阐明了,他为什么还认为他对自己的好感是爱情?
况且他压根就不懂爱情,她严重怀疑他对成年人之间的“交往”的定义都和常人迥异。
口干舌燥的,夏初浅抿一口茶:“你不要再动心思了,好好配合我的治疗就好。”
内心鼓噪,滑进喉管的热水火上添柴,她鼻尖都冒汗了,而对面的少年笼罩上落寞萧瑟的冷感。
他不懂隐藏情绪。
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小染,你这下懂了吗?”
夏初浅问完,便看到秋末染兀自站起,径直走向卧室一角熟稔地蹲下,环抱双膝,埋头瑟缩。
一如初见时。
不过,他这次头顶飘满乌云。
夏初浅:“……”
……把小孩说自闭了。
她缓缓站起身,有些无措地揪着毛衣衣摆,走到秋末染面前弯膝蹲坐下,温声轻唤:“小染?”
闷在怀抱里的呼吸显得厚重,秋末染把头些微地撇向夏初浅的反方向:“谁是小染?我叫,小刘。”
委屈得要溢出水来。
夏初浅:“……”
……完了。
……小少爷竟然懂翻旧账。
“昨、昨天我那是情急之下才……才乱喊的!”扣扣脸颊,夏初浅扯秋末染的衣袖,扯一下,他身子轻轻拧一下,脸埋进臂弯里愣是不理她。
她只好继续解释:“我不想透露太多你的信息给李阿姨他们。当然了,我也为了自保,如果他们知道你是拥有管家的公子哥,昨晚只会闹得更凶。”
董童只会更自卑、更丧失理智。
“你不喜欢,他碰你,为什么,不凶他?”
“……”夏初浅被质问得一愣,“那种情形下我怎么发火?如果是平时,阿童碰我的腰,我同样告诉他不可以。”
倏地,夏初浅发觉今天两人的对话哪里怪怪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懂了。
平时“浅浅”长“浅浅”短的,一耍脾气低气压就连她的名字都不喊了。
脖颈松动,少年转过头来露出右半张脸,泪痣点缀他微垂的眼尾营造出无辜感。
湛深的右眼若有所思。
*
昨晚,混乱过后,秋末染和刘世培来到一街之隔的停车场。
在车上,刘世培说秋末染不该坚持逗留的,看夏初浅和李小萍的神态都绷着弦似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们都希望这对不速之客早点离开。
可秋末染看不出,一心惦记给夏初浅送药。
刘世培难得说教,说秋末染再怎样不爽恼火也不该动手打人。
话毕,他怅惘地暗暗腹诽:这样和秋许明有什么区别?教了十年的温润向善终是裂了缝。
副驾位的刘世培听半晌没回应,便扭身向后座看去,只见秋末染出神地思考着。
神色低沉,比往时成熟几分。
刘世培惊愕,在秋末染眼中,他竟读到了欲望,不是狂妄强势的占有欲,是带着少年意气的不甘心。
那时,少年脑内回溯着董童搂夏初浅腰的画面。
他开始懂——
什么是占有与私藏。
可求而不得的感觉,让他像脚戴沉重的镣铐往海底沉,怎么踩水都够不到浮在海面的白玫瑰。
*
情绪太烈,叹口气,秋末染的大长腿有气无力捣腾着,旋转一百八十度,他仍是抱膝蜷缩的姿势,这次换成了额头抵墙角,面壁思过式。
背影瞧上去阴云滚滚,他默然无言。
将近一米九的人凄惨得像朵被雨水打蔫的蘑菇。
夏初浅:“……”
……他更emo了。
她可劲儿地按压眉心,压不下去恻隐之心,手情不自禁就要去摸摸他的头……
理智的缰绳扯住她,手攥成拳。
深思熟虑一番,夏初浅戳了一下秋末染的后背:“小染,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他的语气发霉了:“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按下不表,语调轻缓道,“你要是乐意的话,就转过来看看我呗。”
明朗薄阳覆盖房间角落,少年转身,从臂弯中敞露全脸,星湖似的眸子涤荡粼光。
她带他去哪儿他都乐意。
他其实蛮好哄的,夏初浅温婉轻笑:“对了,你以后不要为了我跟任何人打架。”
“可是他,欺负浅浅。”
“他欺负我你也不能打他,我会自己想办法。打架伤人损己,我反对暴力。”她语气染上急色。
他那天出招时,有几分秋许明的影子在,她真心怕“有其父必有其子”在他身上应验。
无论是被揍,抑或是揍人一方,她都不愿和纤尘不染的少年哪怕扯上千丝万缕的瓜葛。
“浅浅,手机。”
“干嘛?”
看着秋末染对她摊开手掌要手机,夏初浅带着疑问摸口袋,她对他没有戒备心,便解锁给他:“答应我,正当防卫除外,以后不许主动动手伤人。”
她掏出一枚牛奶糖谈条件。
左点右划操作一番,秋末染点头应诺,一手归还手机,一手呵护着将糖收进上衣口袋。
“有需要,连续按,五次,电源键。”他下巴微抬,轻语道,“我很快,就到。”
*
两天后,住宿申请通过。
夏初浅借口毕业论文到了收尾阶段,需要泡图书馆,向李小萍提出去住学校的宿舍。
李小萍支支吾吾地挽留了几句,左右为难。
把夏初浅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心里才踏实,但也清楚那天的冲突多少对夏初浅造成了影响,董童也还怒气未消。
最终,她嘱咐:“浅浅啊,你走读惯了,没咋住过校,好好照顾自己。”
待她把儿子哄安稳了,再喊夏初浅回来。
夏初浅拎着行李箱离开花店时,正巧进来一位男士,他背着手左顾右盼,李小萍在仓库理货,她便顺手接待:“您好,想看看什么?”
男人在店里踱步一圈,状似挑选,最后,他拿了一把花束到收银台结账。
“两百六十六元整,需要开发票吗?”夏初浅礼貌微笑,把印着付款二维码的立牌转向男人。
“不了。”男人掏出手机扫码。
他手腕内侧的纹身探出袖口半截,鬼面般若,由强烈的嫉妒与怨念形成的日式鬼怪。
浅色般若表示还没有完全成魔,但内心仍处在极度挣扎之中;红色代表其经历了十分痛苦的感情;而深红色则意味着其被愤怒包围。
纹身是内心欲念的具象化表现,可用心理学窥探一二,夏初浅不由地多看了男人几眼。
他的般若是地狱岩池的赤红色。
“付好了,谢谢。”男人长相其貌不扬,打扮得也十分普通,典型的路人甲模样,可他的笑容却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假面感,违和又诡谲。
夏初浅收敛目光,莫名有些不舒服,微微欠身道:“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
寝室四人间,两个舍友读大四,另一位读研二,大家都处在焦虑忙碌的阶段,不像大一新生对舍友充满好奇,简单认识一下便各忙各的了。
和安雅住在同楼层,闺蜜俩过起了形影不离的日子,抓住青春的尾巴,夏初浅久违体验到了不只有教室图书馆学习上课的大学生活。
二月底,徐庆河出差回来,把夏初浅叫去了办公室。
听完她的汇报,他沉眸看着手边笔记本上写下的关键字:【语言开化、社交搭建……暴力侵向。】
他在“暴力侵向”上画问号。
深重的忧思传导到指尖,他握着水笔一遍遍将那四个字画圈给框起来。
“小夏。”徐庆河开口,“最近脑科学界有了突破,我参加了研讨会,我想可以把一些新观点运用到心理学领域,秋末染的情况很适合做实验性研究……”
他叩击桌面,用笑容将忧思压下:“这样,你把这半年来的诊疗记录整理好交给我,我和你做交接工作,以后秋末染就有我来负责。”
“……”
瞳眸骤然紧缩,夏初浅紧咬嘴唇,用痛感来分散突如其来的离别的失落。
徐庆河眼中带有剖析之意,看出了夏初浅的不舍。
各行各业,大同小异,第一次经历总是难忘的,哪怕真产生了别样的情愫也在情理之中,新人的道德感也最强,他相信夏初浅能管理好自己。
“二期治疗三月份结束,到时候我们签个转接协议,小夏,你以后就不为秋末染的治疗挂心了。”徐庆河笑笑,“正好毕业季,你好好打磨论文,再考虑考虑以后深耕哪个分支,是精神心理、婚姻亲子,还是其他。”
“嗯……”夏初浅低喃。
秋末染说过解雇她,她也想过终止,没成想,终了结束的方式是领导的介入。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