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手挣脱。
她低声细语哄他:“小染,我给你抹了药,你不能抓,不然烂得更严重了。”
温驯的小王子被玫瑰法师施了听话魔法,他不再乱动,沐浴着夕阳安然沉睡。
第36章
岌岌
求求他听话吧!
暮色浓稠,
在天彻底黑之前,秋末染悠悠转醒。
“醒了?”夏初浅立即撒开手,下床去烧热水,
谨遵医嘱,让咬人的病人多喝些水。
迷糊劲儿还凶着,秋末染慢吞吞坐起来,碎发凌乱,他嗅到一股清清凉凉的薄荷味。
他穿上鞋子去照镜子。
如他所言,一觉睡醒,浑身的挠伤消退大半,颜色转浅,
瘙痒也止住了。
“浅浅。”他穿好上衣走到夏初浅跟前,
语气带着些许小雀跃,“你还在。”
通常,
她五点就离开秋家了,
今天快八点钟了她还在他身边。
“你还病着,
还睡着,
我怎么能走呀。”
何况是她间接造成的。
开水壶落闸,
夏初浅滚水冷水兑出一杯刚刚好的温水,
递给秋末染:“回家了也要多喝水。”
少年眨眨眼表示记住了。
指节轻敲桌面,揣着如麻的情绪,夏初浅打量秋末染却不好意思明目张胆。
他怎么只喝水不说话?
他不应该解释一下那会儿是什么情况?
一杯水下肚,秋末染学着夏初浅的配比,
自己兑一杯温开水乖乖地继续补充水分。
满屋只有咕咚咕咚的声响。
憋到极限了,夏初浅率先开口,她组织措辞唔唔道:“小染,你吃了过敏药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吗?比如……比如,
放飞自我……之类的?”
咬人二字,她着实难以启齿。
她手覆在喉咙上,给他暗示。
而少年搁下空杯,过敏药含有助眠成分,睡意尚未消尽,他眸色懵懂地答:“不知道,第一次吃。”
……啊。
……这么问是白问。
“那你刚才……刚才……把我按……还咬……”
想搞清楚他是药劲上来昏聩了还是蓄意为之,可是,话黏在嘴巴里吐不出来,羞耻心爆棚。
而且,他神色滴水不漏,纯良到仿佛此前的香艳窕冶是她的一场荒诞妄想。
简直判若两人。
……搞什么!
……星星的世界好难理解。
……那她也不上杆子问了。
正郁闷着,夏初浅听到秋末染忽然问:“浅浅,串串店,你的记忆,覆盖了吗?”
——“记忆不能被消除,但能被覆盖。我们在这里创造美好的新记忆,哪怕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曾经的伤痛,但伤痛过后,还有让你一想起来就愉悦发笑的点滴。”
小花园里,她教他的。
此刻,他学以致用。
怔愣一瞬,夏初浅领悟了他的用意。
那日,公车路过串串店,她的遗憾太显眼,店铺风吹日晒屹立不倒,可曾经陪她吃串的人双双离世。
而从今往后,怅惘犹在,但新的记忆倾盖而来。
有那么一个男孩,出生高贵却无怨无悔给她做苦力,在串串店像模像样学别人给她涮碗倒水,过敏了黏着她不肯回家,吃了药还把她按床上咬。
不止串串店这一处。
他带来的美好很富饶。
“嗯,覆盖了……”夏初浅扣着桌面细微的木头裂痕,胸口绵绵得坍成一片。
发顶被秋末染轻轻地揉。
他不敢得寸进尺,揉几下马上松手,少年音悦耳:“以后,浅浅的记忆,有我。”
“方、方叔在停车场等你!”夏初浅拿好身份证,拉开门,忍住悸乱庄重道,“小染,谢谢你帮我干活。之后就不麻烦你了,你好好休息。”
“我不能来了?”
他快步跟上,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遗弃。
“你不用来啦!后面就是买买家电这些活,商家包配送、包安装的,不用你出力。”
思来想去,串串吃了,她的承诺兑现了,他生病了,不见面的理由有了,就把今天当做诀别的过渡。
不能再心软了。
她也亟需时间彻底冷凝这份背德情愫,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越过红线。
假以时日,他再这样人畜无害地化身小妖精……
她真要把控不住了。
临别前,夏初浅对着后座的秋末染挥手道别,着重强调:“你好好休息,好好学习,别来找我了。”
求求他听话吧!
*
四月,万物复苏,春雨淅淅沥沥缠绵C市,又值一年多雨水的时节。
一个多月了,秋末染没再进入过夏初浅的生活。
她收心禁欲,只在配合徐庆河做交接过渡时给秋末染发过两次消息,字里行间透出公事公办。
谢天谢地他没有纠缠。
他如今对人、对世界的感悟只增不减,他慢慢会意识到,她和徐庆河、和其他治疗师没有本质上的不同,都是拿钱受雇带着使命为他提供情绪价值。
这个月,夏初浅重拾了初中课本,既然要做家教,专业知识必须过关,不能误人子弟。
某个周末。
餐桌上的早点样式格外丰盛,肉饼包子肠粉豆浆,饭香味环绕客厅,撩拨饥肠。
夏初浅刚洗漱完,李小萍便眉开眼笑地扶着她的双肩,把她压在椅子上坐好。
“浅浅。”董童还熟睡着,李小萍用蚊子嗡嗡般的音量说,“咱家苦尽甘来了!”
兴奋全然没有因为压着嗓子而打折扣。
夏初浅咬一口热乎的鲜肉包,见李小萍乐得鱼尾纹成簇,也跟着愉快起来:“什么好事呀?”
“隔壁开推拿的那家店不是搬去别地儿了吗?哎呦,老店面空了两个月没租出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夏初浅捧场地问。
“房东说租给我!”李小萍满脸生花,许是担心嗓门大了,怯生生地瞅一眼董童卧室的门,拢着嘴巴眯眼笑,“他说最近这一片的店面都不好租,闲着也是浪费,就低价租给我。简直白菜价,实惠到我以为我听岔了!”
李小萍报出的租价低到梦回零几年。
某个念头撞进夏初浅脑中,她不露声色吃着包子,而李小萍后续的话更坐实了这个推测。
“房东还同意了我把两间店面打通,办个营业执照就行。”李小萍笑逐颜开,“我呀,早就想扩张花店了,但租金负担不起,这下如愿了!”
“之前去G市看花卉展嘛,我才长见识了,人家的店精致得跟个艺术品似的!我都合计好了,到时候,我也学人家,隔一部分地方当仓库,另一部分放漂亮架子摆花盆花瓶、贺卡明信片,咱一起卖,这叫啥来着……”
李小萍对着空气点点手指,苦想一会儿,弹舌:“捆绑销售!对对对!浅浅啊,这回,仓库有了,店铺变大了,能卖的产品更多样化了,关键是,租金太便宜!”
见李小萍高兴得手舞足蹈,夏初浅也笑意盈然,放下肉包抱了抱李小萍:“真是太好啦。”
原来是这么个退还法。
秋家挺人性化的,李小萍稳赚不赔。
“你爸妈那个房子的手续也办下来了,钱也到账了。”李小萍喜色中夹杂点愧意,握夏初浅的手握得很用力,“浅浅啊,你少怨点阿姨,行么?”
摇摇头,夏初浅笑着遮掩心虚,宽解道:“李阿姨,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怨你,真的!”
就着豆浆吞下包子,夏初浅催李小萍去睡个回笼觉:“早上交给我看店,李阿姨,你再睡睡吧,瞧你开心的一宿没睡着吧?眼睛都肿着呢。”
她打趣道。
李小萍怎么看夏初浅怎么觉得是个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好姑娘,欣慰地应道:“行嘞,辛苦我们浅浅了。”
*
吃完午饭,李小萍闭店歇业,难得地,她拽着董童,挽着夏初浅外出消遣娱乐一下。
董童说不出门,除非李小萍给他买东西。
他一如既往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春季流感来袭,不少人戴口罩防护,他走在街上倒也不显得违和。
从正面看,几乎看不出他右脸的疤痕,从右面和后面这两个角度显眼一些。
其实,他五官生的标志英气,个子高,身材好,那片烫伤不至于囚他一辈子。
至少,夏初浅完全不在意他未来的男人相貌如何,在纯净丰腴的灵魂面前,皮囊无关大体。
她不喜欢他,从来与外貌无关。
她偷偷瞄董童,发现他右耳后不知何时添了一枚纹身。
看得出是为他量身订制的,纹身师水平不俗,巧妙地将皮肤增生美化成昆虫翅膀。
三人逛了服饰店。
李小萍左看看右瞅瞅,问夏初浅:“浅浅,你说啊,你毕业典礼那天,阿姨穿什么合适?”
夏初浅忍不住笑:“李阿姨,我毕业典礼在六月份,还有两个月呢,你这么早就开始愁衣服啦?”
“早准备嘛!一辈子一次的大学毕业典礼,多重要啊!阿姨得打扮得好好的给你撑面子。”李小萍乐此不疲,“我等下还约了烫头呢!新烫的头都不好看,等一个月才自然,等两个月才又自然又好看。”
许多滋味涌上心间,夏初浅笑而不语。
片时,李小萍转发了两张电子影票给夏初浅,把董童和夏初浅往门外推:“我烫头要好几个小时呢,你们去看电影吧,打发打发时间。”
这种黑灯瞎火的娱乐活动正合董童的意,观众都盯着荧幕也不会看他。
他低睨夏初浅:“走吧。”
影片将近两个半小时,两人零沟通。
买了一桶爆米花全进了夏初浅的肚子,董童为了不摘口罩选择一口不吃。
散场时,夏初浅走在前方,身后冷不丁响起董童的声音:“夏初浅,滥情的人都该死。”
他冷言道:“没良心的人更该死。”
夏初浅波澜不兴地装傻:“什么意思?”
“没什么,电影里不就这样演的?”
“哦,你说的哪部电影啊?不是今天看的这部吧?”明知董童在指桑骂槐,夏初浅全当听不懂,继续往外走,自言自语,“李阿姨应该快好了……”
“你和那个小白脸断了吗?”
背后传来董童阴森森的问话。
夏初浅身正不怕影子斜,从容道:“没什么断不断的,我只是在某个时间段为他服务,仅此而已。现在他不是我的客户了,不会再见了。”
“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安全通道光线暗弱,他这句从齿尖挤出的威胁尤为压抑。
她吐字清晰:“当然。”
*
夏初浅在浴室洗澡,李小萍和董童在客厅商量卖房来的那笔钱该怎么分配。
“儿子啊,咱俩先想想,等下浅浅出来了再问问她的意见。”李小萍一整天都心情大好,钱的用处夏初浅大致知晓,她把夏初浅当做家庭一份子,也没想着避着。
“先写,修浅浅卧室的窗户。”她摊开记账本,摁下碳珠笔,划拉两下发现笔没水了。
刚洗漱完,发稍滴着水珠子,她不想弄湿地板,便好声好气地使唤董童:“童啊,给妈妈找支笔呗。”
家里有笔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楼下的收银台,一处是夏初浅的卧室。
懒得吭哧吭哧跑一趟一楼,董童把夏初浅不让他进她卧室的警告抛之脑后,推门进去。
桌面齐整干净,笔筒里插着一只马克笔和几根秃头铅笔,新的U盘躺在底部。
过往不愉快的矛盾忽地植入脑内,他心生烦躁,没好气地说:“没有。”
“哎呦,我的好儿子,再找找呗,浅浅屋肯定有,浅浅多爱学习的一孩子啊。”
于是,董童随手抄起夏初浅的帆布包翻找,内夹层,他摸到了一张拍立得。
一对年轻的俊男靓女刺痛他的双目。
在他面前十几年如一日穿得乌漆嘛黑、旧衣褴褛的夏初浅,画面中一身浅色新衣纯白如天使。
董童:“……”
可怕地,他渗白的拇指指甲一下子戳烂了照片,破损处,与她甜甜的笑容严丝合缝。
天使?
他冷笑,天使可不会发骚。
*
晚上,夏初浅吹干头发,盘腿坐在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