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照火艳,晚霞糅进秋末染眼里熠熠生光,望着他,夏初浅眼眶潮湿得快要兜不住泪雨。
可她立即扬起脸庞装作看头顶上空的彩云,借机挤挤眼睛,轻快地打哈哈:“嗯。我呀,天天日落时分下班回家,但没认认真真看过一次日落。”
她朝他浅笑:“是该好好看看。”
还是不想哭。
不想哭哭啼啼的再给秋末染关怀她的机会,不想用柔弱的一面引他垂怜,暴露伤痛是加深情感联结的纽带,他们不能再沉溺于彼此无法自拔。
不想哭眼抹泪的像个被伤透了心的可怜人,她越痛楚,她和李小萍过往十一年的感情越可悲。
她宁可忍受董童这个阴晴不定的炸药桶,也甘愿留在李小萍的身边,支付代价也想去换取那类似母爱的体验。
自愿绑着炸弹饮鸩止渴就该早有觉悟,现在难过地哭,只会显得她傻得天真。
*
半个日头落至地平线,橘色云霞被暗色一寸一寸蚕食,风拍打透明墙扑扑作响。
夕阳西沉,美得寂寥。
夏初浅知道秋末染一直在看她,却没有回视,她眺望苍穹假装被美景俘获。
可小王子感受得到,玫瑰快要枯萎。
“浅浅。”秋末染打破沉默。
夏初浅整理表情,淡淡笑着看他:“怎么啦?”
“老师问,6-1……老师问小明,6-1,等于多少?小明答……回答,1+4。”节奏因为磕巴而打乱了,他坚持一板一眼地讲,“小明为什么,不说答案?”
夏初浅好奇地歪脑袋。
少年突兀的行为和问题的答案她都摸不出所以然,她问:“为什么呢?”
“因为小明,不讲武德。”
小明不讲5的。
夏初浅:“……”
杏眼耷拉下来,她一整个被冻僵。
见状,秋末染知道自己失败了,他眼帘低垂,抱住双膝,下巴支在膝头,藏不住黯然。
他笨嘴拙舌,不会哄她开心。
但很快,少年重新振作,他背了几百个笑话,一个逗不笑她,那就再讲一个。
笑话不奏效,那就尝试其他逗乐方式,今天落空,那明天继续学着做她的开心果。
他刚欲讲个新的,噗嗤一声,她先笑了出来。
笑话烂,说得烂,颠三倒四还面无表情。
可是人啊,永远会被真诚打动。
这抹后知后觉的笑弧度飞扬,眼角挤压,早就不堪重负的泪腺破口,一行泪水滑落。
怔然止住笑容,夏初浅慌乱地擦拭,可眼泪如大坝崩塌汹涌无比地决堤。
秋末染备了纸巾,安静奉上,他不会能言善道安慰人,能做的便是陪伴。
小小的空间,她哭得撕心裂肺。
坏情绪找到了宣泄口,激流而下,夏初浅抱着抱枕埋头痛哭,又绝望地捶打它。
她哭了很久,泪在他心里烫出伤痕。
这一方隔音良好的私密天地,唯有少年包揽她的脆弱不堪,风都听不到她的哭泣。
哭到嗓音嘶哑,夏初浅呃逆着,放肆地,她抓起洋酒咕嘟咕嘟猛灌半瓶。
火龙般的灼烧感快要烫熟了喉管食道,却也极度痛快着,她悄悄瞥秋末染。
哭爽了,羞耻心上线了。
想了想,夏初浅没对自己的失态挽尊,她故意说:“小染你看到了吧?我很凶的,脾气很差!我动手很疼很彪悍的,你看,抱枕都被我打扁了!”
抱枕变成了压缩饼干,她做出最凶狠的表情吓唬他:“我超可怕的!我今天揍……抱枕。”
醉意发酵,短短几句话间,她燥热迷醉。
“说不准……我明天就……揍你!”舌头打了麻药似的,她晃晃脑袋,“我呢,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的,所以……快点远离我吧!”
她丑化自己想让他弃进改退。
“不要。”秋末染轻声拒绝,他抬手理顺夏初浅的乱发,“我不怕疼,不还手,也不跑。”
余晖愈渐浅淡,暮色苍茫,他的语气,好像地平线无条件接纳落日那般甘之如饴。
哇的一声,泪意再次泛滥。
“我不做你的……治疗师了,你这个……小孩就……”夏初浅梨花带雨抽噎着,“越来越……不听话。我让你不要再来找我,你不听,我让你不要背我,你不听,我让你不要……不要把我压在床上你也不听……”
杏眼水光涟漪,她醉态娇媚,酒精给她的面容酿出欲再饮三杯般的诱人酡红。
心跳急急密密,不知是道德敲给她的警钟,还是爱意不管不顾冲破桎梏向他狂奔。
某一瞬,理智被烈酒稀释为零。
她神志不清地往他身上爬。
“浅浅,小心脚。”
少年手足无措不敢动弹,呼吸随着与她压缩到近乎为零的距离而急促粗重。
酩酊着,夏初浅开始胡作非为,口齿不清地呜囔:“没有人教过你,咬了人,要负责吗?”
她眼神涣散,捏住他的脸颊,大声控诉:“你咬了我,只记得喝水,喝什么水啊!装哑巴,不负责……不对,你不能负责,不可以的……”
咬她?
秋末染全无印象。
“你看,你现在也不解释,小染……”她柔细的手臂拂过他侧脖肌肤向后方延伸,榨干缝隙,“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很聪明啊,可你有自闭症。”
她语无伦次。
酒气萦绕在两人绞缠的鼻息之间,天色大暗,透明观景屋自动点亮了星星灯。
星光跃进少年眼底。
“浅浅。”秋末染不进攻不防守,眼前的场景美妙又新奇得恍如旖梦,他问,“这样……可以?”
他小心翼翼贴近她的脸,却不敢做什么。
倒是她倏然凑近,鼻尖刮蹭他的鼻尖,一下接一下,挠得他灵魂战栗。
“小明……不讲武德,我也不讲。”困意拖拽眼皮,夏初浅昏头转向地用嘴巴找秋末染的唇,所经之处皆留下她馨香唇印,“不可以但我可以……嘿嘿,找到了。”
迷醉的甜笑比酒醉人。
不多废话,她用吻在他唇上拓印。
瞬间,秋末染瞳眸扩大。
支撑两人重量的胳膊全数卸力,他被她扑倒在地毯上。
视线中,她蝶翅般的睫毛扑簌振颤,阖上双眼,贝齿开开合合在他唇周研磨。
这一课尚待开发。
懵懂的少年那时僵拙地任她采撷。
“你咬我,我也咬你,哼。”娇而不自知,她打开唇齿,齿尖含住他柔软的绯唇挤压咬合,吃软糖似的嚼味尝鲜,“我第一次咬人哦,好软。”
弯弯眉眼,她吐字黏糊:“你问我,短暂的……的陪伴,是奖励还是……还是惩罚?我答了,奖励,骗你的!我骗你的!是惩罚啊,会……舍不得。”
“浅浅,又骗我。”他托着她面条般软烂的身子。
“嘘——”她食指在脸上瞎指,愣是对不准唇珠,醉吟娇俏,“别让我爸爸妈妈知道……保密!全都保密!昨天,今天,都不许再讲,他们……知道会难过。我以后……是一个人了,没关系,没关系的……”
她瞎说八道,蓦地失重倒他怀里呼呼大睡。
黑绒布般的夜幕点缀星河,清月悬于穹宇。
没沾酒但微醺了的小王子仰望夜空,胸膛趴着他的白玫瑰。
他四肢伸展一动也不敢动,温存镂骨,他舔舔唇,眷眷描摹她镌刻的齿痕。
第39章
拳击
为什么,不夸我?
凌晨四点,
夜黑风高。
钟渊取下金丝边眼镜,按捏疲劳过度而酸胀的眉心,电脑显示器停在一个名叫“WENSA
CLUB”的页面,
鼠标箭头久久指着粗体的“START”。
今年的入围赛已启幕。
斟酌许久,钟渊关闭了页面。
根据往年的题目难度,他好好养精蓄锐才有33.6%的几率通过测试。
深更半夜瞎冲只会殉葬。
从办公桌抽屉摸出一包烟和火机,他乘电梯上到顶层,推开天台的门。
细雨又薄又绵,白烟缭绕,指间一点猩红闪烁,他站在檐下,
听见咚咚的古怪动静。
掐了烟,
钟渊摸黑不露声色地走到带灯开关处,厉声呵斥:“什么人!”
灯照亮夜空,
钟渊眯眼适应光线,
竟看见某个小少爷正双手背在身后,
往返做蛙跳。
钟渊满腹无语:“……末染。”
秋末染心无旁骛,
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才停下来,
气息不匀地应道:“钟……渊哥。”
“大半夜的不睡觉,
还真是活力四射。”演什么青蛙王子呢,钟渊腹诽吐槽,接着揶揄,“别找我换脚上的药了,
我看你生龙活虎的比我健康。”
夜风与少年汗湿的额发亲昵缠绵,他小跑过来,扶着膝盖调整呼吸:“我自己换。”
他眸子倒映明月清辉,随性地抬臂拭去汗珠:“我,
睡不着,好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夜里凉,担心夏初浅冻感冒,秋末染便把她公主抱回了病房,安顿她好生睡下。
醉态娇憨惹人神驰,他伏在床边挪不开眼,越看,心脏越涨得似要炸开。
他摸摸心口,为什么还不狂跳?
脸颊也是,为什么不和她的一样烫?
没惋惜多久,体内的洪流如同开水煮沸,她的每一缕呼吸,都是让水持续沸腾的热力。
陌生的感觉让秋末染无所适从,却也陶醉其中,他不能大笑释放喜悦,便想动一动散散热,不能在病房,会吵到她,于是,他来到天台不知疲倦地蹦来跳去。
真的。
真的,好开心。
他发现,运动时心跳比往常快一些,皮温也有些微上升,愈发不眠不停。
雨水在外,汗水在内,他的衣衫湿得透彻。
“行了。”钟渊叫停,一迈步子,烟盒在口袋里鼓动,他催促秋末染,“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找护士要暖身茶喝。说个常识,半夜运动有极大概率猝死。”
“抽烟不会?”
钟渊哑口:“……”
……臭小子。
见秋末染一副诚心求教的表情,钟渊只能生个哑巴气,他说:“你现在能出房间了,是该做做运动。免疫力低下,抵抗力差,刷墙都能刷过敏。”
刀子嘴豆腐心的钟渊手揣口袋,思量道:“歇两天养养伤,等我找你。”
*
天方初晓,夏初浅睁眼。
宿醉的感觉苦不堪言,好似有打气筒往她胀痛的脑子里源源不断打气,简直折寿。
敲着太阳穴翻个身,一张熟睡的清秀面庞近在咫尺,呼吸清晰可闻,吓得她挤出了双下巴。
……秋末染?
……他怎么趴床边睡着了?
再定睛细看,她还头枕他的胳膊。
夏初浅:“……”
她极轻极缓地抬起脑袋,屏息敛神往旁侧挪动,生怕惹醒了秋末染,同时回忆昨晚。
最后一帧画面断在她大哭耍酒疯,噼里啪啦嗔怪他不听话,她不让他干,他偏干。
但具体声讨了哪些,只余零碎片段。
后续的种种在她脑中被抹得一干二净,一个渣滓都想不起来,她喝断片了。
……太可怕了!
……她居然失忆了!
鸡皮疙瘩立时一层叠一层,她越是想捡回丢失的记忆,越是头痛欲裂。
夏初浅酒量还行,平时可以喝几杯啤酒或烧酒,但她和秋末染都没接触过烈性酒,忽略了这类酒通常加冰、加水或者调配饮料来冲兑,而她喝得太冒进。
纯灌半瓶,不傻才怪。
晨光穿射薄雾,赠予病房半室柔光,鼻哼清浅,少年羽睫翕动着掀开眼皮。
他坐直身子,抖抖僵硬的腿,刺麻的胳膊软塌塌掉下床,他目光寻到夏初浅的眼睛。
四目交驰,他忽地敛眸看地:“浅浅,早。”
夏初浅强装淡定笑笑:“小染,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