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慵懒的哑音透出难以言喻的微妙,格外乖顺地盘腿端坐,往时紧黏她不放的那双明眸,现下,好半晌都不看她,他的样子不太寻常。
夏初浅头痛钻心。
……完蛋。
她昨晚一定干了不得了的事。
*
洗漱完,时间还早,夏初浅半靠在床头焦虑地咬指甲,少年静静坐在她身边。
他困意未消,眼下青影重重,手却活跃地摩挲被单,在回味中眸色愈渐清亮温和。
“小染。”夏初浅出声,指了指套房的另一间,“现在还早呢,你快去补个觉吧。”
少年摇摇头。
沉默拉长,片刻,夏初浅煎熬地猛揪衣角,反复提气吐气,开口道:“昨天……”
秋末染扭头望来。
“昨天,我们……我是说……”欲言又止,稀里糊涂的夏初浅不知道该从哪里切入,“我想说,我们昨天不是去了天台,还看了日落吗?然后……”
“嗯。”他表情无波,等着她往下说,黑白分明的瞳眸被春雨洗涤过般剔透。
“我喝酒了,再然后……”夏初浅面红耳燥,她不知道自己酩酊烂醉是什么德行,万一她酒品很差呢,她先道歉,“如果我做了奇怪的事,小染,你别放在心上,行吗?那酒度数很高,我一下子就醉了……”
她赧然嗫喏:“醉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整夜,以及清晨,少年的狂喜都没掉一格电,而此刻随着她话音落下迅速清空告急。
呼吸一滞,秋末染质疑:“……骗人。”
“没骗人,我干嘛骗你呀?”夏初浅欲哭无泪,抱着被子屁股往秋末染这边挪,苦着脸解释,“我没想到那个酒酒劲儿那么大,早知道少喝两口了!”
夏初浅做梦都梦不到狂野妖媚的自己,更别说化身蛇精往秋末染怀里钻,吐着酒信子吮吸啃咬。
“从哪里?”秋末染忽然问。
“什么?”
“从哪里,不记得。”
眉间浮皱,他罕见地较真起来。
“喝酒后,差不多都不记得……”依稀,夏初浅记起她把一个抱枕捶变形,还面目狰狞地扬言要揍他。
脸烫得能煎熟鸡蛋,夏初浅拉着秋末染仔细打量,他的唇周隐约有点浮肿。
“我我我……打你了?!”
……天呐!
……她吃的不是酒,是熊心豹子胆!
默不作声,少年背过身去,背影莫名楚楚可怜,他小声说:“没有。”
知道他不会撒谎,她谢天谢地,还好没动粗,不然叮咛他不能动用武力显得像个笑话。
转而,她更加提心吊胆。
莫非她还做了其他恐吓他的事,才让他回避她的视线?抑或语言驯化?洗脑PUA?
不敢问,怕无地自容。
白色被单皱巴巴卷在夏初浅手心,她懊悔地说:“小染,我昨天忘乎所以了。挺不公平的,你记得,我却忘了,抱歉……你就当我瞎说瞎闹的。”
化解失态的万能话术。
静默漫延,少年良久低敛脑袋。
忽地,他闷声说:“咬了人,要负责。”
宿醉的漩涡还湍急着,夏初浅按压太阳穴,闻声,想起刷墙那天他们险些擦枪走火。
……天天天呐!
……她该不会撒泼打滚求他对她负责吧?!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心脏砰砰直跳令她胃液翻涌,一阵难受的反胃,她捂着嘴语气潦草:“不用负责,我没当回事儿。小染,我想吐……”
趁还忍得住,她急匆匆去踩拖鞋,却被他扛在肩上几步就送到了洗手间。
马桶旁有小矮凳,他把她搁凳子上后关门出去。
冲水漱口,出了酒,夏初浅好受许多,外面候着的秋末染把她送回病床,她全程脚不沾地。
“谢谢,小……”
夏初浅道谢的话说了一半,秋末染无精打采地直奔墙角,面壁屈膝蹲下,分外消寂。
他牢记她葱白的食指比着“嘘”叮嘱他要保密,前天,昨天,都不再提起。
所以,他不问不说。
脑袋深埋怀中,她参杂着酒味的体香还吸附在他的衣襟,他忽而侧转过去:“浅浅……”
他认真问:“喝酒吗?”
“不喝!”
夏初浅发誓这辈子滴酒不沾了。
春雨洗刷后的天空一碧万顷,阳光明媚清冽,少年转回去,委屈地藏进阴角。
*
三天后,夏初浅出院。
脚伤已结痂,等皮肉自行愈合即可,诊所那边总请假影响转正考核。
再说了,她也不能再享受秋家给予的恩惠,医疗费她一分没出,光床位、清洁换药、餐食和护理服务费,一天小几万,烧钱如流水。
夏初浅第一天就提出出院,后面又坚持自付。
刘世培的回绝有理有据:“夏医生,如果你自己就医,定不会选择这里,公立医院几百块也能处理,街道卫生所或者社康中心更便宜。是我们擅自带你来的,不经你同意,哪里有让你埋单的道理?”
李小萍给她打电话,思来想去,她终是没接。
李小萍还发大段文字忏悔,帧头纸尾求她回去,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她回复:【李阿姨,我过几天汇款给您。这些年感谢您的养育和付出,我心存无尽的感激,祝愿您未来的生活风调雨顺,我们各自安好。】
钱能两清,感情却不能。
午夜梦转,感伤和孤独纠缠着夏初浅,那条微信一经发出,她知道她从此真的无依无傍。
*
出院当日,顾乐支屁颠颠跟秋末染和夏初浅跟到了停车场,想和哥哥姐姐多待一会儿。
钟渊恰时从宾利下来。
砰一声拍上车门,他看起来有些易燃易爆。
可不,今年“WENSA
CLUB”的入围赛他又被拒之门外。
“正好。”钟渊步伐生风,长款风衣衣摆向后飘摇,手拎给秋末染备好的装备,没商量般冷硬地说,“末染,你跟我去个地方,就现在。”
他们去了医院康复运动中心的搏击馆,顾乐支死缠烂打还拖着夏初浅也跟来了。
搏击这类综合格斗运动出现在医院这种医疗场所,完全出于钟渊的个人兴趣,他爱好拳击和跆拳道,便在自家医院修了擂台和道场。
刷脸进场,换上背心短裤和软底鞋,钟渊利落地迈上擂台,拆开护手绷带。
三米长的护带骨碌碌滚得欢快。
“看好了。”钟渊示范,熟门熟路包好腕部、手掌和指根,丢给秋末染两卷,“拳锋多缠几圈,别绑松了,也别太紧。换了鞋,缠好绷带上来。”
秋末染过目不忘,可对精细动作的处理仍不如普通人灵巧,动作时不时卡壳。
“浅浅姐姐,你帮帮小染哥哥嘛!”顾乐支急得冒汗,抓着夏初浅的手一个劲往地下拽。
“小支乖,小染哥哥可以的。”夏初浅被拽得一边肩膀下陷,她俯身对顾乐支柔声说,“小染哥哥不是送了他做的银杏书签给小支吗?他还陪小支折纸做手工玩呢,他的动手能力不差的,我们要相信他。”
一回生二回熟。
裹缠另一只手时,少年的流利度有所提升。
他双手握拳试了试松紧,刚刚好,大红色绷带和他白如初雪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反差。
如今,鲜艳的颜色对他的视觉已经不构成威胁了,火火红红的昭显十足血性。
换好软底鞋,秋末染跨上台子,神色茫然。
“末染,这个给你,以后和我打拳。”钟渊递来一副崭新的白色拳击手套,“拳击结合了有氧和无氧,能锻炼体能、心肺功能、协调性、速度和力量。攻击和防守要收放自如,还能训练你注意力的控制。”
他下结论:“很合适你。”
秋末染戴上拳套,好奇地拳对拳碰一碰,钟渊往他头上扣了一顶白色头盔。
钟渊没戴,不打实战比赛他用不着做防护,他有技术有经验,秋末染可不一样。
小少爷弱不禁风。
*
钟渊给秋末染讲解拳击规则,教拳法与要领时,夏初浅和顾乐支坐在擂台下观看。
“浅浅姐姐。”顾乐支兴致勃勃,小脑袋靠在夏初浅肩头,“你觉得小染哥哥,和钟渊哥哥,谁更帅呀?”
闻言,夏初浅猛然意识到她从进场到现在几乎没关注过钟渊,视线被某人牢牢占据。
“都很帅。”她挺直后背,搓搓膝盖,中肯地回答,“钟医生和小染风格不同,不好比较的。小支你呢?你长大了想成为什么样子的男性?”
“不要成为钟渊哥哥那种凶巴巴的,快三十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的男人就好啦!”顾乐支被钟渊管烦了,吐苦水,“所以啦,我喜欢小染哥哥,浅浅姐姐呢?”
顾乐支呲牙笑:“姐姐喜欢小染哥哥嘛?”
当然喜欢啦。
但她搞不清是移情还是那种喜欢。
鉴于顾乐支小朋友有嘴上不把门的前科,夏初浅囫囵应道:“我也觉得小染很好呀。钟医生其实人挺好的,面冷心善,行事雷厉风行,蛮酷的。”
夏初浅知道小孩子天性使然,谁管他管得多,他就烦谁,就偏不向着谁。
对主治医生抱有成见,不利于治疗,她便想着纠正一下钟渊在顾乐支心中的形象。
“噢!”顾乐支眼珠子滴溜溜转。
语间,教学模式结束,实操开始。
秋末染和钟渊各持一方,纯当强身健体的锻炼,不计分,不争输赢。
钟渊明显占上风,挥拳精准有力,入围赛被刷的耻辱让他不自觉把秋末染当出气筒。
而少年,一直在格挡防守。
眼看钟渊拳拳带风,夏初浅急出一身汗,不是运动健身吗?动真格干嘛啊!
侧闪和摇闪秋末染学以致用,却不寻机出拳扳回一城,很快,他被钟渊逼退到立柱。
“怎么?挥拳没学会?”钟渊喘着气,退到中心区域,“末染,拳击攻守并重,我再教你一遍。”
“钟渊哥,我会。”清亮的嗓音挤在头盔里有些闷哑,秋末染双手自然下垂,望向夏初浅,“我不能打人。”
打空气可以,不能打人。
他对浅浅许诺过。
头套遮挡面颊,将秋末染清隽的眉眼锐化,仅一个对望,夏初浅轰然心跳失守。
“打人?你指暴力打人?”见秋末染点头,钟渊紧了紧绷带,漫不经意地解释,“拳击,是一项合法合规的体育运动,是纳入奥运的项目,何谈暴力?”
钟渊的话不作数。
秋末染始终捍卫夏初浅的定夺。
“嗯……”夏初浅拎着领口扇扇风,赶紧应和,“小染,钟医生说的是对的,你放开了打吧。”
她不忍心看他吃亏。
再次开打,秋末染攻守并进。
他打得保守,不可避免地,他在发力时会想起秋许明和幼时欺凌他的同学。
拳套削弱打击感和穿透力,可那毕竟是拳头,他不痛,钟渊哥神经反射正常,会痛。
*
休息时,顾乐支急不可耐地跳到擂台上,手舞足蹈的,一副有话要说的急样。
秋末染摘掉头盔,汗珠随他的手起手落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滴滴晶莹恣意坠落。
他坐下,与顾乐支视线齐平,轻喘着问:“小支,想玩?”
“钟渊哥哥才不让我玩呢!”怨气从鼓胀的鼻孔喷出来,顾乐支嗓门高得窜天。
钟渊背身喝水,置若罔闻。
“小染哥哥,我跟你说!”顾乐支噘嘴瞪眼,又拢着秋末染的耳朵说悄悄话,“钟渊哥哥好凶的,他经常说我,我不吃药他就不给我饭吃……”
小朋友呼出的气直往耳道内钻,像个树袋熊挂他身上,秋末染虽能和旁人有肢体接触了,也不再恐惧小孩子,但如此密不透风的距离,惹得他背脊发紧。
他后缩脖子,想离远一点,却被顾乐支的话拉回去。
“小染哥哥,但姐姐夸钟渊哥哥很好很酷!姐姐说你好,没有说你酷。”顾乐支人小鬼大,分析得头头是道,“小染哥哥,女孩子喜欢凶一点的男生。”
“不信,小染哥哥你想嘛,我们看的偶像剧,男主角都是霸道总裁,是嘴巴很坏的校霸,温柔的都是男二号,像你这么乖的,只能当配角!”
的确,男主角大都具备强势特质。
顾乐支出谋划策:“小染哥哥,你太乖啦!我上学的时候,女生都喜欢揪自己辫子的男生呢。你要像钟渊哥哥那样子打,姐姐也会夸你酷的。”
说罢,小朋友朝虚空挥拳头,嘴里“嚯嚯嚯”自备音效,小胳膊细腿抖三抖。
沉思着,秋末染脱下拳套,拧开瓶盖仰头灌饮,他看向夏初浅的目光含几分探索。
和他视线轻碰,她立即移开,一边喝水一边环视四周,最后看向擂台对侧。
钟渊哥正在那里调整绷带的松紧。
“……咳咳。”呛咳一下,秋末染手背揩去外溢的水,垂眸心不在焉地拧瓶盖。
“你看!小染哥哥你看!”顾乐支拿秋末染的胳膊荡秋千,“浅浅姐姐都不来找你!果然,只有像钟渊哥哥那个样子的,才能当男主角!”
少年抬眸望去,只见夏初浅起身,朝钟渊走去,一个弯腰,一个垫脚,小声说着什么。
胸口愈渐郁结,他紧盯两人张张合合的嘴巴,耳尖翕动,仍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坐不住了,他两指轻捏瓶口,把矿泉水瓶放台下,穿好装备,整装待发,他捞起地上闲置的一顶头盔,三步迈到了钟渊和夏初浅面前。
“钟渊哥,下半场。”秋末染递头盔给钟渊,往时舒柔的眉眼,此刻稍显凌冽。
钟渊接过头盔,搁一边,说:“我不需要。”
“戴着。”
语间,秋末染退到了中央区域,架拳屈膝。
“不戴,还轮不到你教我。”戴头盔要摘眼镜,钟渊也不想破坏发型,便赤裸面部走过去迎战。
*
下半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