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见山,秋末染脚下蹬转的同时,腰胯发力,手臂收紧,直拳疾速旋转出击。
“砰——”
打沙包般闷厚的一声。
钟渊反应极快,护住头面部,那一拳落在他的拳套上,可他的身体控制不住连连后退。
他踉踉跄跄退到底线,压得围绳弧度大弯……
摘下眼镜,钟渊送夏初浅一个眼刀。
……合着打配合呢!
刚才还跑过来说什么:“钟医生,你心情不好就去打沙袋,拿沙袋发泄!对一个新手步步紧逼,仗着他脾气好、不反击、不怕疼就下重手,有失水准。”
还好没掉以轻心。
秋末染是新手,但绝不是新手的水平,不愧是秋许明亲生的,有打人的天赋。
捡起头盔,钟渊扣头上:“呵,继续。”
两人的胜负欲把场子燃得升温几度,顾乐支“冲鸭,冲鸭”助威呐喊,笑得开花。
夏初浅捏把汗:“……”
她怕秋末染挨打,也怕秋末染揍人。
*
从搏击馆出来,几近日暮四合。
秋末染和夏初浅在门口等方朋开车过来。
这场拳两人都打得酣畅淋漓,下半场秋末染只穿一件白色的坎肩背心,老头衫穿他身上青春洋溢。
发稍尖尖坠着汗滴,毛巾不够他擦了,夏初浅掏出纸巾给他:“小染,擦擦汗吧。天热了,但运动完毛孔都开着,不擦干汗容易着凉。”
点点头,他照做。
可他只擦头发不擦脖子,看得夏初浅心急难耐,她示意他:“脖子也……”
春风暖意渐浓,吹拂而来宛如羽毛轻扫,他每次呼吸,喉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浮沉。
赤红晚霞倾泻在夏初浅的脸颊。
她急忙低头盯着鞋尖看,每想一次秋末染咬她的画面,心口便抓挠一分。
“你冷吗?”秋末染问。
她的脸红得很明显。
“啊?我……有、有点热,我看你和钟医生打得有来有回,跟着热血沸腾了。”夏初浅搪塞,脚尖踢台阶,“你的脸也发红了,看起来气色很好。”
话毕,秋末染下一层台阶,站在夏初浅面前,他挺起胸膛贴近她的耳畔:“你听。”
心跳强劲而迅猛。
面红心跳,他终于能展示给她。
夏初浅不明所以,凑近听了听,少年运动后的热气与荷尔蒙熏得她坠入悸动。
“跳得挺快的。”她后退小半步。
以为他被吓着了,于是一本正经地科普:“运动时,身体需要更多的氧气和能量,心脏会加快跳动以满足需求,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没事的,小染,过一会儿就降下来了。”
……他哪里是在关注这个。
许久,秋末染都没回应她。
“……?”她打着问号抬头看他。
眼前,少年背对夕阳,黄橙红错综交叠的天际美轮美奂,他面容染上暮色。
小王子提剑拼勇,过五关斩六将却没赢得玫瑰的垂爱。
他眼睫垂落,右眼的泪痣在阴影里淡得看不见,喉结滚动,轻声问:“你……”
“为什么,不夸我?”
第40章
酸意
……你们是谁们?
“你为什么,
夸钟渊哥,不夸我?”
没有“浅浅”这个称呼了,小情绪昭然若揭。
夏初浅微愣,
心想她何时夸过钟渊?他俩刚才打对抗,她一声没出安静观赛。
莫不是顾乐支小朋友把她对钟渊的那段评价添油加醋说给秋末染听了?
中场休息时,小朋友贴着秋末染的耳朵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我没有只夸钟医生不夸你。”夏初浅失笑,脸上红晕未消,笼在晚霞中娇俏素裹。
她在帆布包里摸摸索索:“小染学得超快。我不太懂拳击,但我觉得你打得……很帅,很酷。”
“比钟渊哥呢?”
“比钟医生……帅。”
她眼里确实如此。
而事实是:秋末染体力欠佳,常年圈地自封,
门都不出,
自然比不过长期健身的钟渊,他虽然爆发力很强,
但越到后面,
打得越吃力。
摸到一直留在包里的一小袋牛奶糖,
她踌躇不定着,
最终还是攥着糖,
冲他摊开手掌:“糖没用完,
总、总不能扔了吧?那多浪费粮食……”
腼腆地抬眼看他,她问:“小染,你还要吗?”
“嗯。”秋末染捣捣脑袋。
他还以为他再也收不到这份奖励了,毫不迟疑地收入囊中,
今日收获丰厚,有奶糖和她的夸奖。
“浅浅。”心情乌云转晴,他亮澄澄的眼直视她不移分毫,“浅浅现在,
不是我的治疗师,太亲密的动作,我不做,不太亲密的动作,浅浅不要生气。”
……他说什么呢?
没等夏初浅反应过来,矮她一层台阶的少年手扶大腿,蓦然倾身向她压来。
他鼻尖轻快地掠过她的鼻头。
薄汗蹭她脸上,她被蛰得心里刺痒火热。
自下而上,他浅尝辄止,她在天台那晚可是把他的鼻子都蹭红蹭歪了。
卡宴在他们前面减速停下,秋末染一步迈下三层台阶,绅士地开车门:“送浅浅回家。”
斜阳依傍他身,他看着她说:“回浅浅真正的家。”
*
夏初浅很快复工,补上了请假落下的工作。
李小萍到诊所找她,有时等在楼下,有时坐在咨询大厅,碍于没脸面,也担心影响她工作,李小萍不找人打听,也不闹事,就静静地等。
她没想好面对李小萍该用怎样的态度,也怕听李小萍哭着说没她活不下去的话,便躲在安全通道间避之不见,回回吃闭门羹,几天后,李小萍不再来。
抚养费她分几次全部转过去了。
李小萍发消息给她:【浅浅,钱阿姨都收到了。这笔钱阿姨不会动的。】
这么大一笔钱,哪里来的,怎么来的,意味着什么,李小萍自能揣悟。
夏初浅望着手机五味杂陈。
她和董童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十一年,谈不上相亲相爱,偶尔小打小闹,总体相安无事。
可最后,不堪入目。
和李小萍的分别更令她唏嘘,她至今都不愿相信那杯牛奶里的安眠药李小萍知情,但也懂,李小萍在得知她想和李家划明界限后的寒心。
这场抽离,或许注定三败俱伤。
*
四月底,她上交毕业论文,学业这块暂且没压力了,她住在曾经的家,一边居住生活,一边陆陆续续添置家具,房子的软装也在月底大功告成。
刘世培派人把她在花店的行李送上门,东西不多,一箱穿了很多年的衣裤,一箱零散日用。
“桃美人”在她从二楼跳下时连带着坠落,现下归于大自然,她庆幸把“熊童子”送给了秋末染养。
老旧小区,在她入住的前几天突然安装了全套安保系统,高清监控环绕,进出刷脸过闸机。
是谁的守候,不言而喻。
很想把焕然一新的家照片分享给那个少年,很想见他,很想邀请他来做客……
深思熟虑后,还是作罢,所有想法搁浅在想这个阶段,她没联系过他,道谢的话只发给了刘世培。
而他,没再在她的视线中出现过。
快高考了,希望他好好复习,金榜题名。
五一前,她改好简历,发布到招聘网站上,应聘初一或初二学生的全科家教,时薪更高一些。
最近是期中考试的备考冲刺期,抱着临阵磨枪心态的家长不在少数。
当天,就有家长在线联系她,说自家孩子理科还行,语文和英语比较差,想请家教补一补。
开的价格符合夏初浅的预期。
她又问了些孩子的基本情况,是个话不多很听话的男孩,对面家长言之有物,礼貌相待,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让她心里很舒服。
根据过往的经验,想要无痛做家教,孩子听话配合占其次,家长通情达理才是首要的。
遇到磁场契合的家长不容易,夏初浅便应下了,约好五一晚上七点试讲,到时候孩子来她家。
*
安雅约夏初浅五一去海边玩,一问杨奇也去。
杨奇学长和安雅最近眉来眼去,火花四溢,夏初浅就不去闻他俩暧昧的酸臭气味了。
五一当天,“星星之家”举办义诊活动,请了二院的权威专家过来做演讲和分享。
习惯延续至今,夏初浅每周周六早上去“星星之家”做志愿,五一正巧是周六,这次照常。
在门口脱了鞋放进鞋柜,冬季用来保温的隔断帘撤走了,夏初浅清清爽爽走进去。
她边走边摘帆布包,拎手里,笑容如阳:“梨姐,早呀!今天也做手工吗?”
“小夏,来啦!”前台的梨姐过年长胖几斤,眼睛小一圈,笑起来眯眯眼,她抱着装道具的纸箱,屁股顶开矮板门,“做呀,每天都做这些孩子才能进步。”
“我来抱吧。”夏初浅接过箱子。
梨姐没客气,还有其他活计要忙,随口问:“你们今天怎么没一块儿来?”
……你们?
……你们是谁们?
夏初浅不明所以,一笑带过,正要抱着箱子往活动室走,一转身差点撞上人。
“浅浅,要看路。”
熟悉的音色清冽温和,响在她头顶。
怔然仰起脸庞,夏初浅看见秋末染垂眸凝视她,许是起得早,他眼底的睡意还打着盹。
“小染,你……”
话没说完,她手中倏然一轻,箱子去到他的怀中。
他稳稳抱住,下巴微抬指向活动室:“走吧。”
给每张桌子摆手工用具时夏初浅都还蒙顿着,怀疑没睡醒的人是自己。
“小染。”她跪坐在卡通彩色海绵拼图垫子上,望着把剪刀卡纸胶带等等摆得井井有条的秋末染,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来干嘛呀?”
明知故问,因为觉得不可思议。
她看见他大臂的志愿者袖套鲜红闪亮。
“来,做志愿者。”
他答得堂堂正正。
“志愿者?”夏初浅惊讶,上次来“星星之家”,他还紧抓她的胳膊喊心口难受呢。
她忧心道:“小染,今天周末,又是过节的,还有自病症研究方面的专家来免费看诊,来‘星星之家’的人肯定很多。你要是不舒服了,医生都顾不上你。”
“不会不舒服。”秋末染依照梨姐的嘱咐摆放好用具,抱起空箱子准备还去前台,他一身白衣白袜,清癯俊秀,五彩缤纷的空间中他纯净得耀眼。
他轻声说:“因为浅浅在。”
*
活动十点开始,九点半左右,慕名前来的家长小孩已然把活动室围个水泄不通。
没料到人气如此之旺,现有的活动道具不够用,趁着二院的专家团队在做科普演讲,毛昊空喊秋末染去后院的仓库取一些,在场的工作人员,也就他们两个年轻小伙子。
夏初浅不放心,跟了上去。
“初浅,你怎么不留在里面听演讲?机会难得。”毛昊空食指转着钥匙环,他衣袖上卷,小臂结实饱满,“几个小箱子,我们俩男的搬就够了。”
“梨姐说,演讲内容整理好会以文字形式发到,所以我听不听都行。”夏初浅走在两人中间,看向毛昊空,“没来过你们的仓库,有点好奇,想看看。”
其实,只是因为担心秋末染。
毛昊空好人一枚,秋末染十九岁也成年了,但她就是担心秋末染独自跟着陌生人走。
“我们仓库破破烂烂的,没啥看头。昏暗中,初浅,你刚弯腰搬起箱子,忽然,耳边传来吱吱唧唧的声音,脖子莫名感觉毛乎乎的。你一扭头——”
毛昊空戏瘾上身,幽幽的语调制造诡异氛围:“一只尖嘴灰毛绿眼的耗子正扒在你的肩上,胡须扫过你的脖子,你刚想尖叫,结果——”
他画风突变,瘪嘴装可怜:“它捧着一毛钱硬邦,问,你也是来赚窝囊费的吗?”
“哈哈!”夏初浅没被吓到,不过,最后的转折在她预料之外,她成功被逗笑。
毛昊空跟着乐,见秋末染面无表情,他也不觉得扫兴,非常友善地冲秋末染笑笑。
而少年,失神于夏初浅瞬间自发的笑容,他讲笑话逗她开心,她愣半天才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