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诙谐、抑扬顿挫,他这辈子都做不到。
“进来吧。”毛昊空拧开铁门,打亮灯,“仓库不经常打扫,有霉味,灰尘也多,咱们速战速决。”
仓库一间套一间。
外面较大的一间存放桌椅坐垫,椅子摞桌子,直逼天花板;里面较小的一间纸箱堆叠,装杂七杂八的工具,箱上贴有便签条,以便寻找。
潮闷的霉气呛鼻,空间狭窄实在不够同时容纳三个人,夏初浅便把秋末染挡在门外:“小染,你在外面等等我们,我和昊空进去找就行。”
她叮嘱:“你要是觉得这里太小太挤,就去外面等。”
她的话,将他钉在原地,他的鞋尖就踩在门槛上却无法迈入小房间。
低垂眼帘,少年听话地等在门外。
“抱歉,我不知道小染有幽闭恐惧症。”毛昊空讪讪然致歉,加快眼力寻找物品,好快点离开。
“他没有幽闭恐惧症。”夏初浅澄清,她看到盛放卡纸和马克笔的纸箱,便上前掀开,“陌生的环境他会有点不舒服,不过他适应能力很好……嘶!”
面纸毛糙的边缘划过夏初浅的指腹,没有破口,刺痛感却渺无踪影地扩散。
“浅浅?”
秋末染闻声,比毛昊空先一步挤到夏初浅身边,逼仄让他几乎紧贴她的身体。
他眉眼染上急色:“怎么了?”
“没事,就是……”夏初浅轻轻摁压指头,有点肿硬,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细看,确实没有表皮伤,她下结论,“扎了根毛刺,拔出来就好啦。”
毛刺。
新鲜词汇。
没有应对经验,秋末染握住夏初浅的手,想钳住刺,可短到露肉的指甲派不上一丁点用场。
愈白费,他愈着急;愈着急,他愈用力按压;愈用力,夏初浅愈痛,她咬住腮帮不出声。
“小染,毛刺细小,不容易用指甲拔出来。这样……”毛昊空统筹规划,“初浅,你去外面等,我和小染取东西。等下回前厅了再拔,那边亮堂些。”
“嗯,好。”指腹鼓起透亮的小山包,夏初浅忍住呼痛,冲秋末染温柔笑道,“小染,我没事的。你们小心点,纸箱上有刺,别像我一样伤到手了。”
毛昊空活跃气氛:“求之不得呢!箱子回回是我搬,咋就刺不到我呢,唉,怪我皮糙肉厚。”
这种机灵话,少年同样学不来。
*
回到前厅,换了一位专家座讲。
毛昊空剪下一小截透明胶带,紧黏夏初浅肿起的指头,确定粘牢固了,他不急不慢地撕掉。
“初浅,你摸摸看,还疼吗?”
夏初浅搓搓指腹,些微的麻麻涨涨,痛感消弭,她翘唇角:“拔出来了,感谢。”
将一切看在眼里,秋末染无措地摩挲裤缝。
毛昊空给夏初浅裹创口贴,打趣道:“这个法子我大学毕业才学会。那会儿去支教,被个扫把刺到,痛得我怀疑人生,尝试了好些办法,最后啊,一个村民小姑娘教我的。”
他看着秋末染抬抬眉毛:“小染,初浅说你学习能力超强,下次啊,这种事还不手拿把掐的。”
一种怪异的感觉袭上心头,恍惚间,少年认为自己在毛昊空面前渺小。
尽管他快一米九,而毛昊空不到一米八。
专家讲到一半,插入了互动小游戏,鼓励星孩们踊跃参与,其中包含识别人脸表情。
“有没有小朋友愿意上来示范一下呀?”专家问。
“小染,你要不要去试一试?”夏初浅手肘轻碰身畔大朋友的胳膊,“给小朋友做个榜样。”
她想,表情辨别这一项秋末染如今游刃有余。
粗略观察,秋末染是在场唯一的大龄自闭症患者,其余都是十岁以下的儿童。
普通家庭一般干预到孩子满十周岁。
干预的效果不错,孩子能适应集体生活,就不用借助机构了;收效胜微,高昂的时间成本和治疗费用如精卫填海,大部分家庭不得不放弃。
夏初浅想借秋末染这个典范来激励家长们,趁孩子还小,抓紧治疗,自闭症是可以恢复得很好的。
秋末染神绪游离,尚未从毛刺的阴霾中回过神来,听见夏初浅问他要不要,他条件反射点点头。
“那我举手咯!”
夏初浅欢天喜地地抓着秋末染的手高高举起:“老师,他是大龄星孩,让他试试吧?”
专家眼睛倏亮,举着话筒做出有请手势:“那么,就请我们的这位大朋友来到场地中心,让他看着我,给小朋友们示范一下如何看懂别人的表情!”
倏地,秋末染的手无端藏在身后。
欢呼声鼎沸,在星孩们各式各样的眼神,以及一众家长饱含希望的目光之中,秋末染扭头对夏初浅小声说:“浅浅,不行,我只看得懂,你的表情。”
眼神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下唇颤抖两下,夏初浅目瞪神呆:“……”
……啊?!
第41章
老师
我可以抱你吗?
数百道目光殷切而期翼,
专家鼓励:“我们的大朋友上来吧,我们一起做个小游戏。”
夏初浅顿时紧张得额角冒汗。
她像个厨艺大赛上自以为包得饺子天衣无缝,结果盛到台面上发现是露馅的。
……怎么会这样?
……没听他说起过啊!
而秋末染起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到专家面前,不知所措的眼神往夏初浅这边看。
夏初浅:“……”
……他这就上去了?!
“我们的大朋友很勇敢!”专家带头给秋末染鼓掌,掌声四起,她指PPT上的图片,问秋末染,“能不能请我们的大朋友,依次说出这三张图片上的表情是什么呢?”
一张高兴,
一张悲伤,
一张愤怒。
秋末染对着专家递嘴边的话筒,挨个准确说:“高兴,
悲伤,
愤怒。”
最基础的喜怒哀悲,
他胸中有数。
底下的家长也指着图片问自家小孩,
有的小孩认得,
有的小孩眼睛到处乱瞟,
在位子上坐不住,想脱逃的心蠢蠢欲动,嘴里叽哩哇啦乱叫。
下面三张图片,一张沮丧,
一张惊奇,一张轻蔑。
少年来回分辨那三张人脸,似是犯难,他迟疑不说答案,
犯错般的眼神投向夏初浅。
视线相凝——
夏初浅偷伸出一根手指,而后,她沉肩塌腰,垂丧着脑袋,眉眼低垂如乌云蔽日。
“沮丧。”秋末染答得斩钉截铁。
继而,夏初浅比“2”,嘴巴和杏眼张得浑圆,迅速切换,她单侧嘴角欠兮兮地上扬,斜眼睥睨。
“惊奇,蔑视。”
听见秋末染的答案,夏初浅的紧绷得以松懈。
“噢!来,把掌声送给我们的大朋友!”专家手举话筒,另一只手拍拍对侧手腕,“接下来呢,我们难度升级。”
专家示意秋末染看她的脸:“各位家长,我们知道,图片是静态的,而日常生活中和人打交道,人的面部会活动,会变化,孩子们看到的表情是动态的。”
夏初浅的心悬吊到嗓子眼,专家背对她,她看不到专家的脸何谈传递给秋末染?
费力从夹缝中挤出去,她侧着身子绕过小半圈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看到了专家的正脸,可她个头不算高,一排高个子男士挡在前面。
她很难露出脸来。
此时,专家已经调动面部神经和肌肉,做出了类似于欣赏和崇拜的表情:“我们帅气的大朋友,来,你告诉大家,我刚才表达的是什么情绪呢?”
“……”
秋末染的视线跟丢了夏初浅,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作出回答,他抿唇不语。
赖以□□的锚点不见了,焦虑和不安霎时泛涌,少年攥紧衣摆大口喘气。
微茫的视野中,他看见夏初浅的脑袋及时从两位家长腰部间的空隙挤出来。
光净的高马尾此时蹭得毛毛躁躁,一绺碎发挂在鼻梁,她急匆匆拨开露出全脸。
注视着他,她双手交叉,下巴支在指节上,唇畔的浅笑含了蜜般清甜,杏眼闪烁星光。
“喜欢。”秋末染倾身靠近话筒,心绪瞬稳,眼睛舍不得从夏初浅的脸上移开,“是喜欢。”
“喜欢啊,喜欢……”不太准确,但崇拜和欣赏的确基于喜欢,不能算他错,专家借题发挥,“我刚才表达的是‘崇拜’。”
“崇拜是一种有选择性的喜欢,对达到某种条件的对象产生的好感,这位大朋友说得没错。各位家长,你们看,自闭症经过干预可以辨别深层情绪,大家不要灰心……”
语间,专家并手低挥,把秋末染请下场。
少年直奔夏初浅身边:“我都答对了。”
她蠕动着挤出来,手托后腰闭上眼,绝处逢生般深深吐纳,蹭出静电的头发有些炸毛。
他伸手去抚顺,却被她躲开。
睁眼,她抬起脸庞直愣愣看他,每个五官都在用力,那极致复杂的眼神是他穷尽心力也迷失其中的迷宫。
“初浅,小染。”毛昊空压着嗓门呼唤,踮起脚尖招手,“缺人手啦,过来帮帮忙。”
情绪缠绕如麻,夏初浅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她擦着秋末染的衣袖向毛昊空走去,挽起袖子,换上温和舒展的表情,先干活吧。
“昊空,要我做什么?”
“初浅,麻烦你在便签纸上抄这些话,每句话抄……差不多十张吧,等下要用。”毛昊空拍拍夏初浅的肩,“辛苦啦。小染,你会剪纸吗?”
毛昊空问后脚跟来的秋末染。
秋末染目光锁在夏初浅身上点点头。
“太棒了。”毛昊空笑得爽朗,露出几颗亮白的牙齿,感染力十足让人情不自禁随其愉悦,他布置任务,“你就剪成这种形状,不需要太精细。”
“好……”秋末染被那明灼笑容晃了眼。
*
互动游戏环节时,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忙前忙后给每桌做专业的指导和帮辅。
夏初浅热情耐心地帮助每个家庭,口袋装着梨姐给的糖果和卡通贴纸,见者有份。
那个亲过夏初浅脸颊的小男孩和他妈妈今天也在,他十四岁的姐姐也来了。
小男孩见到夏初浅又扑上来想讨个亲亲,对高颜值的哥哥姐姐生理性的冲动还是没矫正过来。
他姐姐拦腰抱住他,揉着他的头发教导他不可以。
“唉……”他妈妈扶额叹气,满腹苦楚,“你看,怎么教都教不明白,以后我死了,就是我这个女儿给我儿子当妈了。前些天,他说喜欢他同桌,结果你猜他干了什么?”
夏初浅问:“干了什么?”
“他让人家小女孩带他去男厕尿尿,小女孩不去,他就哇哇闹着说他妈妈和姐姐都会带他去上厕所。”眼眶泛红,小男孩妈妈绝望苦笑,“你说他喜欢那小女孩吧,他让人家带他去厕所,说不喜欢吧,他又只跟那个小女孩说过这种话,说这种正常小孩对妈妈说的话。”
她叩击太阳穴:“妈妈、姐姐、喜欢的女孩,这些关系,他脑子里混乱得很。”
第一次听,夏初浅被该新颖的观点惊到。
第二次听,似乎心境有所不同,差不多的内容,过耳竟冰冷锋利割得她满心疮痍。
“我去那边看看。”夏初浅强颜欢笑。
与此同时,秋末染独自靠墙而立,他没有偷懒,这里的许多工作他确实帮不上忙。
嘈杂的环境让他耳膜内似有鼓风机运转集流,大脑乱糟糟,心里同样躁动。
他看着跑闹的小孩撞上夏初浅,她不恼不烦,笑着嘱咐小孩慢点跑,不排斥接触的,她就揉揉小孩的头,她所到之处,小孩都有糖吃,有贴纸拿。
角落寂寥,灯光拉长少年无人交集的影子,他看着她和喜笑盈腮的毛昊空对话。
秋末染练习微笑,可他的表情肌貌似不归他管,嘴角僵死无法上扬分毫。
有一朵花,她驯养了他。
可她不止为他一人盛放。
*
六点多钟,帮着整理完,夏初浅准备回家,毛昊空把她送到公车站,秋末染跟在两人后面。
站台熙熙攘攘,她手机亮着乘车码,刚要扫,身后一只白皙的手快半拍帮她付了钱。
“哔——”
刷新页面,他又扫了一下:“哔——”
秋末染付了两人的车钱。
“谢谢你,小染。”夏初浅往车厢后面走,想起上次和他一起乘公交,他都不知道坐公共交通工具要付钱,没绑卡,没余额,分文没有。
这次懂得付钱了,状态也从容许多。
车内半满不满,夏初浅眼疾脚快占领驾驶座后面的空间,正好形成一个两面闭合的角落,她把他塞进去,挡他前面,避免他被人蹭来蹭去。
他现在能忍受和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但还是会心理不适,她不想他不舒服。
“干嘛不坐车回去?非要挤公交。”低着头,夏初浅余光瞥见窗外方朋正开着卡宴随在斜后方,没抬头,她问,“小染,你哪一站下车?下车要按铃的。”
“春响路站。”
听言,夏初浅唰地仰脸:“你要送我回家?”
秋末染摇摇头,背后的双肩包有点硌,他取下来拎手里:“我也在,那一站下车。”
明明就是送她啊!
他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