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春响路站了,就快点跟着方叔回去。”夏初浅又低下头,“李阿姨和董童都没有来家里找过我,他们应该不知道我的住所,小区安保也……改进了,非住户需要住户的同意才能进来,挺安全的,你不用担心我。”
看不见夏初浅的脸,秋末染只能盯着她浓黑的发顶代偿,他轻声应:“嗯。”
摇摇晃晃,公交到站停车载客,一批乘客鱼贯而入,车内瞬间挨山塞海。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近胸贴胸。
夏初浅屁股后面的是一位中年男性,不知是他平衡力很差,还是故意的,每次刹车,他都正面撞过来,甚至带着他下面的那个小兄弟。
心里像苍蝇爬了般恶心,还带点恐惧,夏初浅扭头看了那个男人两眼,那人吹着无声的口哨。
出于潜意识,她往秋末染怀里缩了一下。
“我和浅浅换。”
头顶少年温和清越的声如羽毛骚乱她的发。
“没事,不用啦。”
“要换。”
他的音量不大,却透出些许不容辩驳的力量,夏初浅微怔,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哦……”她鬼使神差同意了,空间褊狭,她的脚踩在他两脚间的空隙,身子根本挪不开,“可是……算了吧,小染,我们换不了的,动不了。”
“我可以抱你吗?”
各种声响糅乱噪杂,他的这句却尤为清晰。
咕咚,夏初浅吞咽口水,微扬的脸庞正好将少年凹凸有致的喉结纳入眼底。
她回想起那个小男孩妈妈的念叨。
“嗯,可以。”夏初浅装作无关紧要地搂住秋末染的脖子,“只有此时此刻可以哦。”
少年乖巧地应好,他紧搂她的腰肢,轻柔地将她抱起,她双脚离地,他腾挪旋转,两人对调。
他把她放下来,听话地撒开手。
娇小的她站在边角,被严严实实挡护着。
那个男人见状也转过身去,背对秋末染。
颠簸不歇,乘客脚下难免虚浮跟着摇晃,秋末染的后面和侧面都是人,蹭碰无法躲避。
眉眼掩不住褶皱,他默默忍耐,从双肩包里摸出一副耳机,分一只给夏初浅。
轻缓如溪水流淌的轻音乐渐渐抵消燥闷,想到上次听曲,夏初浅睡着了,他便轻轻向她靠拢。
这样,她可以靠着他打盹。
一眨眼,她依靠上他的胸膛,耳朵贴近他的左心房,他看不到她半睁眼睛。
以为夏初浅睡了,秋末染不敢动弹。
而她悄无声息叹息,看吧,从相识到现在,从头至此,只有她脸红心跳,咬她脖子,也是看了什么影片好奇才在她身上模仿实验的吧……
*
装睡了一路,后面险些真的被乐曲催眠,快到春响路站,夏初浅被秋末染“叫醒”。
她装模作样揉揉眼睛,下了车,对跟在身后的秋末染说:“你快回去吧。”
黄昏时分,落日染金。
少年身着干净的浅色休闲衣裤,单肩背包,双手插卫衣口袋,他身姿笔挺,模样不具任何危害性,春意葳蕤,他溶于如油彩斑斓的天际,身披一层琥珀色绸缎。
秋末染站在原地没动。
“好啦!回去吧,听话。”
夏初浅用哄小孩的口吻摆摆手。
看眼时间,六点四十多了,找她补习的那个初一学生快来了,她道声再见,往家赶。
三步一回头,每次,秋末染都执着地跟在她身后。
夏初浅:“……”
夕阳将她杏眼淬得暖耀,她叹口气,转身面向他:“小染,你有什么事吗?还是有话对我说?想去我家参观或是想和我去吃饭的话,我现在没空哦。”
时间紧,她一句接一句。
秋末染手从兜里掏出来抓着双肩包带,样子添几分学生气,他环顾周围,答:“都不是。”
“嗯,那行吧。”一整天,夏初浅心里都乱糟糟,但还是挑起嘴角冲秋末染笑了笑,“快回去吃饭吧。”
说罢,她快步往小区走。
边走边回头,夏初浅看到秋末染左顾右盼迈着大长腿,似乎和她同个方向。
不经意间对视,他猛地刹车,有些慌乱地垂下脑袋背过身去,明摆着等她不看他了他再行动。
帽兜搭在双肩包上,包置于背中不上不下的位置,背影乖得像个清纯男大。
夏初浅:“……”
……这和鸵鸟把头埋沙子里避险有什么区别!
……算了。
就随他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吧。
经过保安室,夏初浅给保安打了声招呼,说等下有位叫“李雷”的男学生来找她补习,读初中,麻烦保安放他过闸机,她是五栋二楼西户的住户。
回到家,夏初浅拆开新买的男士拖鞋,翻出饼干充饥,边吃边把课本教材摆餐桌上,还给李雷倒了杯果汁。
七点过几分,门铃才响。
“来啦。”夏初浅小跑着前去开门,拿出最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学生,笑容灿烂,“嗨,李雷!老师家有点不太好找吧?楼栋号标得不清楚……”
她脖子不停上扬。
初一的学生未免长得太高了吧?
光幕绚烂迷眼,细微尘芥裹在清风里渺渺浮动,她光炫的眼前下一场金黄色的雨。
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环保餐袋,似有若无的饭香从缝隙中飘溢,熟悉的清隽脸庞垂眸凝视她,他唇缝轻吐杂乱的气息。
“老师好。”
第42章
蛰伏
你又丢掉我。
桌面铺开几个烫呼呼的餐盒,
荤素相宜,本来当做书桌用的餐桌,眼下,
复归本位。
“浅浅,吃饭。”秋末染把筷子搭在夏初浅面前的米饭上,垂眸沉思,思考还有没有没做到位的。
夏初浅同样思潮起伏。
读初一的学生李雷,理科还行,语英较差,可是,为什么秋末染此刻坐在这里?
说真的,
她没有一个环节怀疑过“李雷”的真实性,
就对方家长提供的基础信息,仿佛真的确有其人,
她万万没想到和她相谈融洽的那个家长是刘世培。
真假参半,
她成功上钩。
“浅浅,
不喜欢?”
秋末染的询问拉回了夏初浅的思绪,
她拿起筷子:“喜欢,
这些菜我都喜欢。快吃吧,
吃完了我们补习。”
当然要吃,不浪费粮食也不枉他的好意。
课也要讲,刘管家已经付了试讲费给她。
这顿饭吃得沉默,秋末染不时看向夏初浅,
今日晴空万里,可他却嗅到她像是淋了雨。
*
两个小时的补习,前一个小时学语文,后一个小时讲英语。
课间休息时,
夏初浅给秋末染布置一篇英语作文让他构思,作文题目:【假如你是李雷,你有事要去一趟上海,需要上海的朋友韩梅梅给你……】
假名就来源于此。
每个词他都掰开了往眼睛里塞,半晌,他认真地问:“浅浅,题目,什么意思?”
夏初浅:“……”
他可是一个月后要参加高考的人啊!
现在连初中英语作文的题目都看不懂可怎么办啊!
心里咆哮,夏初浅面上淡然讲解,鼓励道:“小染,直接写英语有困难的话,你先想一想用中文怎么去写,然后再把每个句子中译英。”
点点头,少年苦思冥想。
夏初浅静悄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串葡萄、两颗橙子和两罐酸奶,洗干净切好。
吃了太多秋家的下午茶,还不起同样精美高端的,她自己做的酸奶捞还不错,做给他尝尝。
葡萄橙子酸奶,秋末染都吃,她记得橱柜里有椰子片,拌一起口味更丰富,不知道他吃不吃加工椰子?黏糊糊的酸奶水果捞能不能接受?
想着,她打开上层橱柜。
踮脚尖去够最上层的椰子片,她不小心碰倒了刚买的一大盒打折麦片。
眼看四四方方的盒子直冲脑袋来,夏初浅缩起肩膀,赶紧往旁边闪。
倏地,肩膀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揽。
怔愣的视线中,夏初浅看到秋末染另一只手轻松地稳稳抓住麦片盒子,放了回去。
“够不到,为什么不喊我?”他扶正她的身体,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不开心。
手不敢在她身上逗留太久,他便双手撑着厨台,全然没意识到这样的动作,等于把她变相圈在怀里。
果香清新,绞缠甜丝丝的酸奶香,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仿佛能交融成酸奶拌。
臀部紧贴凉飕飕的厨台,无处可退,夏初浅根本不敢抬头,耳根生热,心跳在暧昧静谧中灼灼热烈。
台面低矮,他背脊弯出驰然的弧度,单腿微弯,额前的绒绒碎发扫过清俊眉眼。
绝非刻意耍帅撩妹……
但特别要命。
“……我、我要用椰子片,那个绿色袋子的。”夏初浅推开秋末染闷头到另一边拌水果,勺子磕碗叮呤咣啷,“小染,你、你帮我拿一下吧。你吃椰子片吗?”
不知道椰子片是什么,秋末染抬手便能拿到那个绿色袋子,他端详着答:“吃。”
她给什么他都吃。
水果酸奶捞一人一份,一份浓稠乳白的酸奶包裹葡萄和橙子,点缀小簇椰片,一份分开装,水果是水果,酸奶是酸奶,椰子片是椰子片。
保险起见,夏初浅还是没混在一起。
“不一样。”秋末染看看夏初浅吃的,而后收回视线看自己面前的三个碗。
“嗯,我怕你不喜欢吃,吃不下。”夏初浅给水果插牙签,“再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开始写作文。你不会翻的句子,我翻译好你背诵。”
微微颔首,秋末染摘掉牙签,把水果倒进酸奶碗,再撒上米白色的椰子片搅拌均匀。
他要和浅浅吃一样的。
“好吃吗?”夏初浅咬着勺子忐忑地问。
味蕾挑剔的毛病似乎在夏初浅面前隐形了,她给的什么秋末染都能下咽。
他吃相斯文:“嗯,很好吃。”
*
试听课结束前,秋末染把他写得一塌糊涂的英语作文拿给夏初浅批改。
夏初浅看着横线上寥落的语法不通的句子,红笔握在手里,悬空点点画画,无从改起。
秋末染知道自己写得很差,这些天没来找夏初浅,就是他闭关在家学英语和语文,想给她留下他进步了的好印象,可语言对他来讲属实好难。
等待中,他神色蔫蔫地撕一张稿纸裁成正方形,修长的手指翻折开合。
练习过无数遍,折出银杏叶的叶缘形状需要十分精细地捏出空心倒三角,他总卡在这一步。
这次也不例外。
“小染。”笔帽戳着太阳穴,夏初浅有些头痛地说,“语法知识薄弱的话,不仅写作文句子不通顺,像其他选择填空阅读题,读起来也有难度。”
她问:“你之前的那个家教有教过你语法吗?”
“有。”他语气低沉。
“……”夏初浅没辙了。
据她所知,秋家请的那个家教履历强得离谱,高中保送清华,世界排名前十的美校研究生毕业,托福118分,在学习和授课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
这样的佼佼者都教不会秋末染,她别妄想了。
“小染,理科呢?你学得怎么样?”
“都会。”
“语文和英语总体上呢?”
“语文还行,英语……”折纸的动作生涩更甚,他声音轻如羽毛落地,如实答,“都不会。”
跟夏初浅分析得差不多,她合上试卷,开诚布公道:“小染,抱歉,我真的教不了你。我会跟刘管家讲的,让他尽快给你找更好的家教老师。”
她把书本资料垒高,边整理边说:“很晚了,方叔还在停车场等你吧?早点回去休息。”
“你又丢掉我。”
低垂眼帘,少年突然发声。
吊灯勾勒他影影幢幢的轮廓,羽睫遮住眼底的暗淡,折纸在桌面的倒影四不像。
“你说,等我一次性,折出一个完整的银杏书签,才算在你这里毕业,可我没有完成过。”太努力,手指的汗濡湿纸张,皱巴巴的银杏愈显残破。
他看着她低喃:“我会找其他老师,会好好备考,你也教我,可以吗?”
拒绝的话哽在喉咙,无法立即说出,夏初浅端起水杯喝水将凝迟咽下去。
她说:“我教你认识表情,你就只认得我的表情,我的教学既成功又失败,不对……是失败大于成功。我教你学习也一样,你到时候只会做我出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