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扑簌簌作响,微风吹湿了夏初浅怔愣的杏眼。
透骨酸心给她纳凉,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细指抚摸白玫瑰瓣,夏初浅泪眼模糊地看一眼远处清秀纯白的少年,他秀美出众,璞玉经雕琢后流通于人世间,总有人你情我愿将他珍藏。
可是……
他也咬过她呀。
想了想,夏初浅眨着眼睛勾出笑容:“徐教授,我想陪他到八月底,等他生活步入正轨了,慢慢地,他会不再需要我,我也会回归自己的生活。”
说白了,还是舍不得。
还记得那天,她佯装若无其事地跑回秋末染和刘世培身边,少年把遮阳伞撑她头顶。
她笼在阴凉里,他站在伞外温声说:“浅浅,晒。”
第47章
温馨
可以考虑我吗?
八月份,
秋末染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考上了理大,数学系,虽然高考分数不够分数线,
最后凭借数学满分和理综超高分,被数学系特招,结果皆大欢喜,专业也适合他。
生命的进度条已过大半,刘世培头一次高兴到有些失态,拉着夏初浅想小酌两杯。
秋末染伸手拦下。
她喝醉,不亲他亲刘叔怎么办?
也曾彻夜畅谈过,万一比赛无果而返怎么办?两人心照不宣保持着乐观心态:秋末染就好好读书,
夏初浅好好工作,
两人一起照顾刘世培。
出发前一晚,秋末染送夏初浅回出租屋。
圆月清晖,
树木枝繁叶茂,
热熏的夜风卷携各式小吃的香气撩拨味蕾,
路灯把影子拖长。
夏初浅在商场买了两杯红糖珍珠水牛奶,
不含茶,
怕失眠,
误了明天上午的飞机。
路过夜市,两排花里花哨的小推车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吸着饮料问秋末染:“好喝吗?”
路太拥挤,他们没有并肩行走,
他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绸缎般细腻光泽的披肩长发说:“没有,浅浅的好喝。”
连锁品牌,用料都有质量保障,
败给了夏初浅在儿童乐园突发奇想自制的廉价奶茶。
“等比赛回来了,我做给你喝。”夏初浅左瞧瞧,右看看,“直接用牛奶煮茶叶,这样口感浓厚。”
小推车有卖铁板豆腐烤肠的,有卖蛋糕甜点的,有算塔罗牌看星座的,有卖珠串首饰的。
语间,一家“贩卖幸运”的小摊铺引起了夏初浅的好奇,她稍作逗留。
推车上搁三个塑料篮子,圆溜溜的翠红小珠子堆成山,款式各异的手编彩绳摆在海绵盒子里,纸板上写:【找名字,戴好运,红玛瑙,诚不欺!】
……诚一定欺。
这种东西买来就图个心理安慰。
心理学上称作“自我暗示”,不过,积极的自我暗示影响心态,是思想和行动的良性循环。
他就快比赛了……
看眼价格,一颗珠子15块,一条手绳50块,买一条要一百块了,有点贵。
夏初浅跟老板砍价:“老板,我买两条,能不能便宜点?一颗珠子12,手绳45。”
她居然有朝一日也信玄学了。
老板是个中年大婶,手在篮子里拨拉珠子,清脆的撞击声让夏夜活泛鼓噪。
“行嘞!美女。”大婶应得爽快,黝黑的肤色衬得一口牙齿格外亮白,她笑吟吟道,“我这儿啊,汉字最齐全了!百家姓都有!你俩自己挑呗,挑你俩的名字。”
秋末染、夏初浅。
都没有生僻字。
头顶悬吊一盏昏昏欲睡的黄灯泡,夏初浅翻翻找找,大海捞针似的,才找到一个“浅”,一个“秋”,白净的大手伸到她眼下,掌心躺着三颗珠子。
——“夏”、“初”、“浅”。
“你的名字。”
喧杂闹市,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夏初浅抬眼,落进少年星河稠密的眼睛,那双眼只看得见她,也只看得见她的名字。
“……哦,好的。”她胡乱搅拌,珠子咔咔清响,提高音量掩盖如鼓般的心跳,“找你的吧!我们一起找!”
找齐那六个字,他们选了红黄相间的绳子,红色吉祥喜庆,黄色寓意希翼。
大婶捻着绳子对准珠子的孔往里穿,利索娴熟,瞅见两人的名字逗乐道:“呦!秋末染,夏初浅……一秋一夏,一末一初,真对仗!情侣名?有讲究?”
“没有!”夏初浅吸一口饮料,咀嚼滑弹的珍珠,吞下去后难为情地重申,“不是情侣名,巧合,巧合。”
黑眸微垂,秋末染默默喝牛奶。
“懂懂懂!暧昧期,是吧?”大婶挤眉弄眼,手摸向一旁盛着装饰品的盒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说,“你们啊,要是把这位帅哥的尾字‘染’,改成‘深’,哎嘿,要意境有意境,要工整有工整,这情侣名绝了!”
“老板……”
后半段话夏初浅当耳旁风听,大婶的小动作缺德又滑稽,她无语地说:“我们只买刻了我们名字的珠子,附加品不要哦,除非免费不要钱。”
几句话间,大婶悄摸加了好几颗装饰上去。
“啧——”大婶咋舌,“一根绳儿,就三颗珠子,光秃秃的不好看也滑来滑去的,根基不稳,福气难来,你说是不?美女,你再挑些其他珠子把手绳穿满当呗!阿姨给你们串得漂漂亮亮的,你戴他的名字,他戴你的名字,锁定终身!”
夏初浅:“……”
诈骗,原来坑在这里。
她按住秋末染伸向盒子的手,面露不悦道:“按你说的,买一条要多少钱?”
“有三百的,有五百的,也有更贵的,看你咯。”
“……”很想买,但这个价位远超出夏初浅的购物准线,她拉着秋末染扭头走,“不买了。”
*
回到出租屋,夏初浅简单地打扫了卫生,洗了澡,吹干头发,拾掇行李,阳台的衣物在夏日热浪中早已干透,搭在手臂上,洗衣液的清香吸鼻可闻。
收到金色邀请函的第二天,钟渊再次登门,他给“WENSA
CLUB”的主理人发了邮件,提交秋末染的医学诊断,证明他是一位患有自闭症兼癫痫的病患。
字里行间将秋末染打造成了一位易碎的白瓷瓶,如若不二十四小时监视着,碎了,则是世界的巨大损失。
自闭症盖章定论,入围测试时秋末染当场癫痫发作的录像主办方有存留,有理有据,很快,主理人回复钟渊,同意秋末染参赛时带一位陪护。
小心机得逞。
钟渊通知完毕,一只手雍容华贵地搭上沙发靠背,二郎腿翘出稳操胜券的优荣感,指尖上抬下落轻点膝盖,心里狂念:选我选我选我……
他太想去现场一睹为快。
谁知,秋末染星眸灿耀,不假思索永远围绕一个人:“浅浅,你愿意和我去吗?”
在钟渊“给我拒绝”的凌厉眼刀逼视下,夏初浅淡定将其无视。
她查看日历话没说满:“比赛12小时封闭式,一来一回差不多三天,唔……正好涵盖周末……我得问问徐教授,能不能给我准一天假。”
她不无担忧:“可是……小染,你入围赛引发癫痫了,正式比赛的难度只增不减,我担心……”
比赛赢得奖金,就离搬回半山别墅更进一步,秋末染轻轻揪她的衣角:“我可以,浅浅陪我。”
玫瑰满香赋,少年就赤忱无畏。
最后,徐庆河批了假。
钟渊甩出三张机票,脸色黑若煤炭:“夏初浅,把你的个人信息和证件照提交给举办方,不然你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呵,我也要去。”
*
呼啸的车流划破空气,从半开的窗户传进室内混响飘摇,夏末初秋的夜暑气消退,开条窗缝睡温度刚刚好,可惜楼层较低,夜里闹,夏初浅趿拉拖鞋关窗户。
行李箱立在门口,护照在随身背包。
清风皎月,长灯起,高矗的路灯底下站着一抹清瘦笔挺的年轻身影。
他背靠路灯杆,长腿弯折叠上另一边的脚踝,手插口袋,姿态不显懒散装酷,光附于漂浮的介质在他周身着笔金色弧光,他澄净温和,美好得恍若虚拟。
他始终抬头仰望。
只要她往楼下看,视线便不会落空。
夏初浅一滞,手扒着窗框忘记关。
那熟悉的身型不用看清楚脸都辨认得出来是谁,看见她出现在窗边,他立即站直,把手从口袋拿出来,右手握拳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应该叫他赶紧回去睡觉的。
可是,情意造微入妙,不经大脑,她踩着拖鞋穿着睡衣就奔下了楼。
“小染——”
喊声混着夏夜的风,柔软清泽,视线中,秋末染脚步更快地向她跑来。
“你怎么站在这里?”夏初浅仰头看他,没意识到自己白净的脸庞正笑意盈然,“喂蚊子啊!”
的确有蚊子,秋末染脚腕和手臂被咬出七八个包。
“嗯。”他绒绒长睫上铺满碎光,垂眸,凝视她的眼神像化开的软糖,“有东西给浅浅。”
“什么?”
他朝她摊开掌心:“名字手链。”
两条手链的珠子紧挨密布,三颗刻字的红色珠子占据C位,透白珠子填补绳子的其余空位,每颗还用金色珠托做间隔,把她的心也填得不留缝隙。
“多少钱买的?”夏初浅拿起刻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条套手腕上调节长度。
“666,好数字。”
“你现在学会信这一套了?”夏初浅失笑,翠红润白衬人肤色,盈盈一握的手腕倍加矜惜,皱鼻尖,她嗔怪,“你上当啦!这一条的成本充其量三十块钱!说什么红玛瑙,什么白玉珠,根本不可能是。”
话虽如此,她捻动珠子予以贪恋。
“嗯。”秋末染眼睫轻眨,像夏夜鸣蝉的翅膀,用被阳光烘烤过的嗓音说,“浅浅想要。”
“浅浅开心,就够了。”
车流络绎,人声不息,虫鸣四起,各种音色交织,她的耳朵只筛选他清冽的声音。
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痒,夏初浅绷住嘴角:“谢谢你,小染,我收下了,以后我买条别的送你。它一定会保佑你比赛顺利,真是的,你明天给我就好了嘛……”
“等不及。”
“……那喊我下来嘛,干嘛等在这里。”
“怕你不要。”
小少爷如今对钱有了一点概念,666元,对浅浅来说,能买很多实用的东西,买肉买衣鞋,买书买日用品,总归不会用来买一串手绳。
当意识到这一点,秋末染由衷叹气,他突然醒悟被小混混打劫的那两千块钱他真不该有求必应,两千元,能买111.111杯奶茶,或3.003条珠子链。
“你买都买了,拿去退,那老板那么鸡贼,铁定不退钱,那我就收着呗。”夏初浅抬腕细瞧,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条手链,她当真喜欢。
“浅浅。”另一条手绳仍躺在秋末染掌心,他收拢五指,有种把全世界归揽的虔诚与满足,“我不戴,把它留给你。”
他清澈透底的双瞳有光芒星罗棋布,即便表情无波,也纯澈又温润而泽。
瞳眸倒映她清丽模样,她与这个夏季一同铭记他的轻语:“有责任心和上进心,脾气稳定,细心会照顾人,有热爱的工作,能依赖有安全感。”
“我不能比你年长,但我会努力,成为,满足你条件的男人,三年后,没有伦理限制……”
紧张让他的音色略显干涩,夏未央,一层亮晶晶的薄汗从他修长脖颈蜿蜒至锁骨。
伴着缱绻夏风,少年恺切灼热:“你可以……”
“考虑我吗?”
*
C城到洛城的航班飞行15个小时,秋末染和夏初浅都是第一次坐飞机。
机翼轰鸣须臾间直上云霄,高空蓝得像水洗过。
密闭人杂的公共空间,不同于公交车只坐三四十分钟,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于秋末染而言是场挑战。
行至三分之一,少年开始浑身盗汗,焦躁抓挠裤子的双手指间泛白,长腿簌簌颤抖。
就着水吞下一粒安定片,秋末染戴上耳塞和眼罩,不多时,他的呼吸重新踩上规律节奏,绷直的下颌角渐渐松弛下来,他平稳入眠。
熟睡前,他迷迷糊糊摸索夏初浅的小手,内心的不安消融在她柔暖的掌心,还梦呓似的喃喃一句:“浅浅,你困了,靠我,不要靠那边……”
钟渊:“……”
没耳听,没眼看。
越过秋末染,钟渊向夏初浅投去审视的眼神,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墨水笔,在纸巾上落笔写字。
而后,团成团冷脸丢给她。
夏初浅单手展开看:【夏小姐看来没想当心理医生?还是学校学的知识忘了?】
纸张皱巴巴的,笔触深浅不一,可暗讽之意不打折扣,她看得懂他在告诫她遵守医患之间该有的分寸。
把纸团塞进前座背兜里的回收纸袋,夏初浅默然不语,支着下巴看向小窗外的碧蓝天空。
红白色珠串在她莹白细腕流光溢彩。
*
比赛地点在洛城的一间大型工厂,外观四方四正,钢筋混凝土搭建的毫无亮点的灰白色建筑。
可真正进入,才发现金玉其中。
钟渊止步在外,被身着蓝白制服的工作人员挡在安检口,硬闯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在这也做不到,趁还能维持体面前,齿缝中筛出几个字:“祝——顺——利——”
工作人员没收了他们全部的电子设备。
安检设备和平时高铁站、飞机场见到的那种不同,是科技感十足的透明玻璃仓,人走进去站在黑色圆台中央,伸展双臂,自然呼吸,目视前方,随着“滴”一声,圆台缓慢旋转三圈,机械女音响起:“检测通过。”
夏初浅边往前走边号脉,万幸检测的不是心率,她紧张得心跳此起彼伏,秋末染揉着脖子小跑到她身边,被那机器搞晕,他神色有点懵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