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的墙角处,似是蹲麻了腿脚,少年扶着墙壁颤巍巍站起,他小腿和手臂上的蚊子包能连成北斗七星,因为痒,还挠出淡淡的甲痕。
他唇壁干枯皲裂,顶一对黑眼圈,还穿着昨天的那身白T恤和休闲裤,两边的裤缝毛毛躁躁,一夜做旧,黯淡的眸子在见到她时瞬间点亮星光。
“浅浅。”
声带撕磨,一句暗哑的问候。
——“你怎样才肯放过我……刚刚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有浅浅不想见的人来找过她,或是李小萍、或是董童、或是无良记者。
于是,秋末染彻夜守候。
他每晚都送夏初浅回来,保安认得他,只当小情侣闹别扭,不然早轰他出去了。
“……你没回去吗?”
少年点点头。
夏初浅错怔,平静的情绪被凿出泉眼,对他的疼惜汩汩外涌,心肺颤痛。
“……你快回去吧,你也看到了,我没事的。”夏初浅闷头绕开秋末染往电梯间走去,颀长的身影亦趋亦步跟上,脚麻没缓过劲儿来,他略略落后。
想甩掉他,她忽然调转方向,从安全通道冲下楼梯,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跑太急,夏初浅在转弯时拖鞋一滑,垃圾袋滚下台阶,而她扑倒在地。
她一抬头,看见秋末染在上一层慌张地探头望来,出于本能反应,他左手着力栏杆,长腿轻扬抬起,劲腰一扭,径直从楼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酥麻过电,他的脚掌震得失去知觉,本就发麻的腿脚愈是不受力。
脚一崴,他侧身撞上墙壁。
“小染!”
夏初浅大惊失色,手脚并用爬起来扶住秋末染:“你干嘛跳下来啊?你不知道危险的吗?”
昏暗狭窄的楼道好像扩音器。
惊痛的责备换来他一声低语:“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
枯灼的委屈,绵延直抵她的心口。
夏初浅被烫得撒开手,头顶他空濛寂落的眼神犹如千斤顶,压得她直不起脖子。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不要乱动,我去扔垃圾,然后送你去医院。”她说着便快步下楼拾起垃圾袋。
他不安分,一瘸一拐跟上,踩地声深浅不一,语气如烟岚风吹就散:“我不痛。”
“别丢下我。”
这句恳求,像无形的韧丝作茧将夏初浅的理智束缚。
把垃圾袋搁置一边,她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不由分说,她落拓狂烈地一头扎进秋末染的怀抱,他身子僵直,她双臂不留缝隙紧拥他的窄腰。
声控灯熄灭在静默中,黑暗中听力格外敏锐,此起彼落的滚烫呼吸烧干教条伦理。
“浅浅……”
血液滚沸几乎熔断血管,他高她一个台阶,她的脸埋进他的上腹部,他皮下肌肉骚动如过电。
手臂青筋蜿蜒,紧攥的拳头发出骨节弹响,他僵得像块髓心烧焦的木头。
不知该怎样回应才能让她满意。
该继续听话不作出亲密举动,还是放逐内心的喧腾回以加倍炽烈的拥抱?
“小染,低一点。”
踮起脚尖,夏初浅环抱秋末染的脖子。
他听话地弯腰躬身,她花瓣般湿软的唇在他微凉的脸颊落戳,唇瓣启启合合。
他像断了发条的钟,大脑停止运转。
她唇瓣描摹他侧脸的肌骨,仔细感知他体温的变化,研墨般的细腻温存,枯竭于他泠泠的肤温,最终风卷残云,她嘴唇的研磨变成七零八落的乱咬。
夏初浅的长睫裹上雨露,抿着唇,她屏息闭气,右耳紧紧贴上他的左心房。
很平稳。
平稳到很残忍。
“……”
不甘心地,夏初浅抓住衣襟向上抻臂,脱去上衣,柳条般鲜嫩的□□,只穿一件胸衣。
秋末染瞳孔扩张,无所适从地转过身回避。
她多日来的挣扎和妄念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小染,你走吧。”夏初浅穿上上衣,仰头望着秋末染静如止水地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默默关注我,你再这样,我会很困扰。”
顷刻,少年从天堂坠入地狱。
他茫然自失,极小幅度地左右摇头,手指回蜷揪住裤缝,良久才嗫喏:“因为,我没有抱你?”
“不是。“夏初浅捡起垃圾袋。
“我做错了?我刚才,应该怎么做?”
“你做得很好,很礼貌。”
“因为……”他扶着栏杆,蹒跚踩下台阶靠近她,如堕云雾的眸子破碎又倔强,“你讨厌我了?你怕我?”
“不是。”潮湿眼睫遮住她眼底的郁色,语气坦然却寒得如夏末霜冻,“小染,你对我的爱是假性错觉,我很确定了。你没有为我脸红心跳过,一次也没有,这样的感情,我不想耗时间和心力去纠缠。”
暗藏的介怀在今天摊开。
硬下心肠不去管他,她兀自折回出租屋锁上门。
*
夏初浅联系了钟渊,让钟渊开车过来接走秋末染,顺便带他去医院治脚伤。
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苦涩积淤在胸口,她耳畔回响徐庆河一针见血的问话:“……如果不涉及情欲贪欢,最有可能是哪一种情感?”
当时,她默默用“他咬我”来反驳。
现在真相大白——
那是他某种精神隐疾发作产生的攻击性,无关欢爱,甚至也许背离他的本意。
明知如此,她刚才还是像个旱灾求雨的人祈求他的悸动,丢弃理性和矜持,只要他有一点反馈,她愿意抛下所有世俗杂念为爱失智放肆。
可是他没有生(理)反应。
活了二十二年,她没听说过有哪个智力正常的人不会脸红心跳的,除非没遇到真正心动的人。
门铃忽至,急切如雨点噼噼啪啪,夏初浅从猫眼里看见湿到透肉的白色T恤。
猛地一下拉开门,夏初浅杏眼潸然通红,大声愠怒道:“你要干嘛?!你听不懂我的……”
湿黏的怀抱满满登登拥住她。
夏末的夜晚凉意上梢,可少年的身体灼热得像被炙烤过。
他身子倾斜,单脚支撑身体,一只脚踝高高肿起,浑身上下能拧出水来,衣服裤子布满摔倒后屡屡爬起的泥土尘印,破皮的膝盖黏着沙粒。
他的心脏快速而有力地搏动着,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假的……不是错觉……你摸……你听……你教教我……怎么才能……”
“够了!”
夏初浅挣脱秋末染的怀抱,推开他,哭着声嘶力竭:“你少来糊弄我,我不要似是而非的爱!徐教授说得对,你不懂爱情,是我痴心妄想!”
泪眼迷蒙,少年清癯俊秀的面孔虚焦重影,她的哭声如同被撕裂的绸缎。
“你走!你走啊!不要再来找我!”夏初浅低泣,语气决绝,“明天,后天,今年,明年,三年后,以后的每一年,你都不要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
原本,她也只打算陪他到比赛结束。
“你不要我了?”
“对!我不要你!”
“砰——”
关上门,夏初浅背靠着门,泪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谁要做你的妈妈啊……”
拍门声湮灭了少年眼里的碎星。
灯灭,他像道影子融进沉痛的暗色,喉头哽涩,胸口塌陷,风灌进衣襟冷得入骨。
怕惹她讨厌,他磨出血水的手掌捏着裤缝,于泥沼竭蹶似的缓慢离开,扔了她落在楼道间的那袋垃圾。
眼睫阖动,他红了眼眶。
——“你可以考虑我吗?”
——“考虑什么?”
——“可以爱我吗?一点点就好。”
——“三年太久了,变数太多,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小染,你懂什么是爱情吗?”
——“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我信你的。”
——“那……三年后,如果我拒绝你呢?”
——“我每年都问,或许有一年,你就爱我了。”
第52章
三年
……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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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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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今年的春季格外干燥,往年细雨缠绵的潮湿天气,很反常得天天日头炽烈。
午间休息时,
“星星之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所内,夏初浅和毛昊空把洗好的小床单、小被单和枕巾枕套用晾衣篓抱去了后院,找了块空地,两人合力支起大号晾衣架,把半干不干的床上用品排排挂起,借阳光消毒杀菌。
比邻家属院,经常有住户把车停在后院,“星星之家”没收过停车费,
没驱赶过,
就当善事一桩。
这三年,“星星之家”开设了托管业务。
疾病轻易拖垮一个普通家庭。为了照料自闭症小孩,
通常父母中的一人不得不放弃工作腾出时间,
丧失一位劳动力,
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现在,
一些自闭症不太严重的小孩被家长委托给“星星之家”帮忙照看,
半公益性质的机构,
收费平易近人,给这些家庭得以喘息的机会。
照看小朋友午休,搞卫生清洁,陪练陪玩等等,
工作量倍增,“星星之家”于是扩招员工。
夏初浅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三年前的舆论风波,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跟心理学挂钩的岗位,
她投出的简历皆石沉大海,虽然徐庆河表明依然愿意将她纳入麾下,但她最终谢绝。
这种结果,夏初浅反倒释然。
连自己的心理和情感都掌控不了的人,又何谈对脆弱的灵魂循循善诱?
在她面临找不到对口工作的危机之际,梨姐和毛昊空对她施以了援手,引荐她来“星星之家”,她做义工时的表现有目共睹,最终顺利入职。
“星星之家”的工资不比做心理治疗师的高,但包吃包住,她名下还有父母的那套房产,没有经济重担,穿衣打扮不用再看人的脸色,日子过得挺舒心自在。
李小萍知道了夏初浅在“星星之家”上班,有次找上门来,没有吵闹哭求,只是告诉夏初浅,董童的情绪更糟糕了,他白天在外鬼混,夜里回家时不时就无端爆炸。
而夏初浅还是那句忠告,让李小萍和董童一起去看心理医生;逢年过节,李小萍包点三鲜馅的饺子喊跑腿带给夏初浅,夏初浅没吃,也没扔,一直冻在冰箱冷冻层。
有些关系剪不断。
而那个少年,他很乖,没再让她见过。
他和刘世培很快便从她父母的房子搬了出去,过户签字那天,他没有出面,委托刘世培全权办理。
拿回钥匙,她回去整理房子时,茶几上放着刻有她姓名的那条手串。
睹物思人,闻声忆貌,空留怀念。
她把留有与他相关的回忆的物件统统断舍离,扔掉了电脑、小狼公仔、衣服和手串,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搬去“星星之家”的员工宿舍常住,很少回来。
所有联系自那晚起切断。
愿各自安好。
*
晾完被单,夏初浅和毛昊空去小厨房吃饭,塑料餐盒盛着两荤两素和米饭,菜色每日都换,还有一小锅汤,两人盛了汤,找了张桌子坐下。
“哇!今天吃大鸡腿!”毛昊空掰开木筷子,两头打磨干净先递给夏初浅,“还有我爱的炒肝!”
毛昊空把自己的那份鸡腿夹给夏初浅:“来,初浅,不介意的话把炒肝换给我。”
“不介意。”夏初浅笑笑,筷子剥开鸡肉的纹理,分一大块肉给毛昊空,“鸡腿也分你一半,免得你四五点就喊饿,还蹭吃小朋友的零食。”
“投降投降!别糗我啦!”毛昊空大咧咧笑着,望向夏初浅的眼神爱意涟漪。
这三年,毛昊空锲而不舍地追求着夏初浅,暗示明示表白轮番上阵,皆被婉拒,她说,她现在的状态如果去谈恋爱,对对方而言很不公平。
平时开开玩笑互相关照还行,一到暧昧临界点,夏初浅瞬间沉静抽离,不给他丝毫添把柴火的机会,他真的只在她普通朋友的范畴。
他也感谢夏初浅对他的感情的处理,她没有躲避他,没有过度反应,跟他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让他欣慰自己的心意不被接受但至少被尊重,没那么苦哈哈,同事一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然他得多尴尬。
“初浅。”毛昊空单手把碗喝口紫菜蛋花汤,状似无意闲聊道,“我要辞职了。”
“为什么?”夏初浅停筷子。
“我打算去支教。”毛昊空瞥一眼夏初浅的神色,她流露出很礼貌的不舍,仅停留在同事层面。
他失落地扒拉米饭:“上大学的时候,我去支教过一次,那次经历挺难忘的。我第一次看到破棚屋和砖头随便搭砌的房子,那种视觉冲击,既心酸又震撼。下半年有个支教活动,正巧去的就是我之前去过的那个村子,我想再去看看。”
“非常有意义呀。”夏初浅称赞道,她若有所思,“昊空,服务期多久?”
“一年。”毛昊空眼睛倏亮,鼓足勇气以玩笑话的形式说,“你是舍不得哥哥我离开呢?还是想跟着哥哥我一起去支教,去村子里吃糠咽菜呢?”
“我有支教的计划,但又不想离开太久,一年刚合适。”夏初浅不接茬,淡然笑道,“有了支教经历,我可以试试转特教老师,或者看看能不能抓住其他的政策优待,找个更好的工作,总归多条出路。”
“果然!”毛昊空吹彩虹屁,“咱们初浅不仅心怀大爱,还努力上进!来来来,我啊,这就把电子报名表发你!咱俩一块儿去,还能做个伴。”
看着正在填表的夏初浅,毛昊空中肯地说:“三年了,风波差不多过去了,你试一试重回心理学这条赛道呢?你在星星之家做的大多是没技术含量的工作,赚个三瓜两枣,又苦又累。你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该止步于此,借这次支教机会,打个翻身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