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吉言。”
“你要是舍不得这些孩子,以后经常过来看看、帮帮忙,跟做义工时一样。”
夏初浅点点头,在午休结束之前填完了个人信息,签字时,她手指一怔。
“怎么了?哪里不会填?”毛昊空把两人的餐盒丢进垃圾桶,坐回椅子抻着脑袋看过来,“哪里不清楚就问我,我前两天才刚填过。”
“没有。”夏初浅用笑容掩去眸中瞬起的波澜,在申请日期一栏一笔一划手写年月日,念念自嘲,“我填完了,就差签日期。日子每天大差不差的,我过糊涂了,只记得今天星期几,不记得今天具体几号。”
这串月日她在“治疗转介责任书”上写过,那天,她和秋末染正式结束了咨访关系。
原来,已经整整三年。
这时,梨姐愁眉苦脸过来催人:“昊空,初浅,干活了!其骋那小孩拉裤兜了!昊空,你带他去洗洗。要命了,几个小孩都被臭哭了!初浅,你去仓库取一套干净的床单被褥给换上,顺便拿点纸笔过来,下午用。”
*
仓库的布置陈设未变,外面一间堆满桌椅和装箱的床上用品,里面那间存放文具玩具道具等囤货。
人手多了,仓库每周派人清扫打理,陈年霉味连根拔除,隔板上不再一摸一个灰手印,分类也做得井井有条,根据索引很快便能找到。
里间的门朝里开,空间狭小,夏初浅进去便关上了门,余出更多的活动空间。
彩纸和画笔都在第三层架子上,她踮起脚尖搬下箱子,掀开纸板翻找起来。
手机震动一下,夏初浅从牛仔裤裤兜里掏出来划开看:【啊啊啊啊啊!浅浅!我!我!我搞到票了!!!终于!天知道我有多么不择手段!】
隔着屏幕,安雅的狂喜栩栩如生。
不着五六的话惹笑了夏初浅,她蹲在箱子边,问道:【你有多不择手段呀?】
安雅秒回:【我骗出票的那人,看那种比赛会坐牢!吓得他分分钟就转卖给我了!我好不要脸啊!】
夏初浅被勾起兴趣,正要打字问,骤然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薄尘动荡浮起。
惊了一跳,她分辨出是外间的那扇铁门重重关上了,这种情况常有,风来捣乱吓唬人。
揣着纸笔,夏初浅起身回复消息:【什么票这么稀奇呀?把你都迷癫了,哈哈!】
安雅:【看我高兴的!都忘了说了!浅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拳击比赛?超刺激!超带感!超解压!各种肌肉猛男!我有两张票,你心动不?】
……拳击?
立时,夏初浅恍惚置身于钟家医院的搏击馆,方方正正的黑色拳击擂台上,把老头背心穿出青春洋溢和矜贵质感的少年,纵情畅快挥斥汗水。
她握着他的水瓶,和顾乐支当气氛组。
每打赢一局,他献宝似的跑来讨她的一句夸奖,结束后抹干汗湿的发,澄亮的眸子低敛凝她,她不摸一下他的头发,他就踩着她的脚跟一直跟她身后。
酸涩滋味在心间流窜。
想斩断的羁绊,总在无知无觉中勾织出千丝万缕的联系,让她的思念复活。
指尖起起落落,低叹一声,夏初浅回:【我不去了,你和杨奇学长去看呗。】
安雅:【NO!他现在中年油腻了,肚腩鼓鼓,让他和我一块儿健身他死不愿意!拳击场上都是香喷喷的腱子肉,现场对比不要太直观,他性缩力拉满!】
许是情绪起伏,夏初浅突然燥热,鼻中土腥气还夹杂着丝丝焦糊味,她呛咳两声,顿觉异样。
耽搁的有些久了,夏初浅回了句“我去忙了,下班聊”,便拿好东西去开门。
谁知,门把手烫如火烤!
老式球形锁,必须旋拧才能开门。
“……嘶!”
夏初浅惊愕地看着险些黏下一块皮的手,蓦地,一个骇人的猜测令她头皮一炸——
着火了!
耽误不得,夏初浅立即拨打火警电话。
接通的瞬间,她直接报出地址:“请快点来!”
白色烟雾呲溜溜从四边门缝往里间骛漫,吞噬氧气,门把手肉眼可见烧得通红。
夏初浅一边捂嘴咳嗽一边给毛昊空和梨姐打电话,不知火势有没有蔓延到午休室,得尽快通知他们带着孩子们撤离,可两人都在忙,没人接听。
“救命啊!起火了!”
里间仓库隐蔽,困这里叫天天不应。
夏初浅隔着衣料去拧球形锁,总打滑,炙烫隔着布料灼烧她的手掌。
想了想,外头烈焰凶猛,隔着扇门反倒暂时保护她,于是她做强迫自己镇定,脱下外套捂住口鼻,过滤烟气,继续打给其他同事。
短短十几秒,熊熊火舌疯狂席卷,火星子以烧空一切之势猛往里间钻。
满屋的纸箱,一点就燃!
夏初浅慌张地用外套扑火,滚滚浓烟席卷鼻腔:“……咳咳!救命啊!咳咳……”
振铃响起,是毛昊空打来的。
夏初浅熏得潸潸然,猛戳接通键:“我在仓库!着火了……咳咳……两扇门……都关了!”
“……马上来!”
几乎一瞬,外间传来“砰”一声巨大的动静。
似是门被破开,沨沨空气灌进屋内,夏初浅手脚并用灭着火,呛得喊声时断时续:“……昊空?咳咳……你小心……咳咳……门把手……很烫……咳咳……你试试……把门踹开……我躲开……咳咳……”
退无可退,夏初浅后背紧抵堆积成山的纸箱子,这点距离,踹开门的威力肯定会波及到她。
而门对面的人不听话,硬生生扭开球形门锁。
门开的瞬间,热浪映红半边天,火烧火燎灼痛皮肤,黑烟遮天蔽日般吞没口鼻,夏初浅生理性的泪水滂湃涌出,在一片混茫中冲向室外。
“……咳咳!”
她跪趴在地上大口换气。
“……初浅!”毛昊空吓破魂,仓皇的步子直打摆子,他扑通跪地上,扶着夏初浅的肩头检查个遍,“老天爷!你还好吗?怎么会着火啊!”
“我没事……”嗓子嘶哑,夏初浅抚着喉咙艰涩应道,等到视线明晰,她抓起毛昊空的手摊开看,“昊空,你呢?把手太烫了,你的手肯定烫伤……”
语滞,夏初浅微微愣神。
毛昊空的双手毫厘未损。
第53章
拳市
不服就干!
“什么把手?”毛昊空抓挠寸头。
“我还以为……”存着疑惑,
夏初浅望向仓库方向,“昊空,你看到刚刚有谁进了仓库吗?那人救了我,
我得谢谢他!我没看见TA的脸。”
“没注意呀!”毛昊空左顾右盼,搀扶夏初浅到树荫处,“消防车来了,咱们待这里挡道。初浅,我扶你去树那边缓一缓,你能走路吗?”
点点头,夏初浅边走边打望四周。
是谁救了她?
还做好事不留名。
消防车鸣笛呼啸,消防员扛着消防水枪冲进仓库灭火,
“星星之家”的工作人员连拎带抱地和孩子们全部撤离到室外,
路人围成圈议论围观。
场面纷乱熙攘,形形色色的人进出视野,
夏初浅裹着毛昊空递来的毛巾,
配合调查火灾起源。
后院没有监控,
“星星之家”的室内监控和正门斜对面的一台摄像头捕捉到:该时段,
一小孩趁工作人员哄哭闹的孩子时,
偷溜出来,
手里疑似抓着火柴盒,很快消失于监控范围,看动向貌似跑去了后院。
易燃易爆危险物,理应不可能出现在“星星之家”,
员工们也都不抽烟。
问那小孩是不是去仓库划火柴,火柴家里偷的还是哪里捡的,小孩注意力飘忽,好半晌,
只盘问出一句答非所问:“小棍棍不能放这里,乌鸦也说。”
强迫行为在自闭症人群中十分常见,这孩子就伴有较为严重的强迫症,像个只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人。
某次中午打饭,工作人员暂时把饭桶往桌上放了一下,扭头办点事,短短两分钟,这孩子把桶子丢出门外,因为平时工作人员都拎着桶盛饭,从不把桶中途搁下。
打破固守,这孩子就全部丢掉。
不该出现火柴盒的地方出现了火柴盒,这孩子将其丢去仓库、一根根销毁时不慎引发火灾,这极有可能,但“乌鸦也说”是什么意思,没人能跟这孩子同频共振。
仓库烧了大半,万幸没有人员受伤。
检查完“星星之家”的消防设施又做了消防安全科普,而后,消防车开走了,梨姐联系家长们今天早点过来接孩子,其他人拿着卫生工具拾掇仓库。
“初浅,你放着!我来!”毛昊空夺走夏初浅手中的扫把,把她往外头推,“你快回宿舍休息!我帮你请假,真不知道该说你坚强呢还是心大呢。”
“没事,我等下自己去跟梨姐请假。”夏初浅俯身细瞧里间的球形门锁,裹一圈烫熟的皮,又打问了半天,终是没查到这神秘无畏的救命恩人是谁。
*
“……火灾?!”
安雅的惊叫震耳欲聋。
夏初浅拍拍嗡嗡响的耳朵,宽慰道:“有惊无险,雅雅,我人好着呢。”
“妈呀!天呐!这都什么糟心事儿啊!得亏你胆大,搁我,吓都吓死了!”安雅大着嗓门继续讲电话,“夏初浅,你阴气太重才碰到这种晦气事!你知道吗?你周末必须跟我去看拳击比赛,那里阳气旺盛,给你好好冲冲邪!”
夏初浅失笑:“怎么还讲起迷信了?你这心理咨询师,不信科学信玄学?”
“别提了!”安雅吐苦水,“我从业不到三年,已经间接被人劈腿62次,面临婚姻危机131次,恨不得刀了另一半29次,我都想出家了!我当初怎么就选择了婚姻咨询方向呀?我不相信爱情了呜呜呜……”
这个行业,就是他人情绪的垃圾桶。
遇到僭越的来访者,TA认为这就是付费索取亲密关系;遇到自大的来访者,TA不但不配合,还咄咄逼人句句质疑;遇到偏激的来访者,TA甚至伤害咨询师。
夏初浅理解安雅工作的重重压力。
她把脏衣服丢洗衣机,开免提,一边倒洗衣液一边打趣问:“比赛什么时候?我周六排班了哦,全天班。我看看天赐不赐良机让我陪你去。”
“啊啊啊!比赛周天!”安雅激动不已,“你周天休息对吧?来嘛来嘛!姐妹我带你开开眼!”
摁下启动键,夏初浅粲然应道:“雅雅,周天见。”
*
周天晚上,夏初浅按照安雅发的定位来到拳赛地点,一个位于郊区的废旧工厂。
月黑风高,厂房的破旧玻璃远看好似一只只黑洞鬼眼,寸草不生的荒地鬼魅如惊悚片。
若不是工厂门口排了两列进场队伍,人头攒动,嬉笑吵嚷划破浓夜,夏初浅真以为自己阴气重穿进异次元见鬼了。
“浅浅!我在这儿!”安雅冲夏初浅招手,挥动手中貌似是应援幅的布条,“座位先到先得,咱们早点进去抢个好位置!走,快去排队。”
“嗯。”
夏初浅被安雅推着背排进队列末尾,扫视周遭人群,她忽然发现自己格格不入。
一袭素锦白棉裙配杏色马甲,她打扮得太清纯。
学生时代总穿得乌漆嘛黑、卫衫裤子,这三年,她多穿浅色亮色的裙子,弥补遗憾。
纵观其他人:潮男纹身炫酷发型,猛男唇钉大金链子,辣妹皮裙内衣外穿……
她和安雅穿得中规中矩最正常。
可在这里,貌似正常才不正常。
夏初浅对这个拳击比赛一无所知,想当然认为,和体育频道转播的赛事大差不差,最多没那么专业罢了,现下看来,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什么地方呀?什么比赛怎么感觉怪怪的?”夏初浅拢着安雅的耳朵小声询问,杏眼不安地滴溜溜打望,像被尖牙利齿猛兽包围的小羊羔。
“哈哈!吓到了吧?”安雅大笑,“我第一次来根本不敢进去,感觉进去腰子就没了!”
她揽住夏初浅的肩头:“这是氛围感。你可以理解成cosplay去漫展,穿汉服去国潮展。这些人,奔放的穿着符合拳击比赛奔放的气氛,不见得是坏人呀,但和我一样,都是爱看热血沸腾场面的乐子人。”
清眉浮显褶皱,夏初浅质疑:“安全吗?”
“安全!我都看第九场了。”安雅屈食指比“9”,严谨补充,“观众很安全,起哄可以,闹事的话分分钟被保安撵出去。选手安不安全,就各凭本事咯。”
夏初浅没打消顾虑。
但来都来了,闺蜜又拍胸脯保证,夏初浅心想,那就进去凑个热闹吧。
“浅浅,这个给你。”
安雅塞来一个黑色横幅,夏初浅展开,狂拽炸天的深红色字体印着“阿力阿力,所向披靡”。
夏初浅:“……阿力是谁?”
“这场半决赛的选手之一呀!”安雅胯部顶一下夏初浅,眉飞色舞道,“阿力是我担。大块头肌肉猛男,简直像大山一样可靠,我想在他胸肌上睡觉!可man了呢!浅浅,到时候你和我一起举着这个助威呐喊。”
夏初浅呆然端着横幅:“哦,行。”
安雅指整齐划一穿着紧身白色包臀迷你裙的几个女生,对家相见剑拔弩张:“你看,那些个小女生就喜欢鲜肉,她们粉那个叫deep的。啧,脸都没露过,狂热个什么劲儿啊?说不定面具下面是个丑八怪呢。”
……听不懂。
……实在涉及知识盲区。
夏初浅抓住安雅的手指压下去,阻止闺蜜意气用事,澄亮杏眼溢满疑惑。
她暗忖,怎么哪里都能追星啊?
*
比赛九点半开始。
夏初浅和安雅顺着人流检票入场,进到场内,安雅对场地熟门熟路,拉着夏初浅捡空子就往前钻,两人泥鳅似的出溜到了观赛区前排。
落座后,夏初浅问:“雅雅,比赛一般多久?”
“实力悬殊,十几分钟就绝杀,势均力敌,来来回回比五六个小时都有可能。”
“那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吧。”夏初浅把包搁在位子上占位,“洗手间怎么走?”
“这里出去……右拐,走到尽头再左拐,一直往前就到啦。”安雅比比划划,“有标识,很好找的。浅浅,快点哦,啦啦队热场也挺有意思的。”
“嗯,我快去快回。”
按照安雅的指路,夏初浅很快上完厕所。
水泥地面毫无雕琢,无垢淤积在边角裂缝,漆灰墙面斑驳如沤干的米糁。
她发现除了赛场和洗手间简单装修过,其余地方维持废弃工厂的原貌,平添几分未知的危险气息,暗黄吊灯闪闪灭灭,夏初浅不自觉加快脚步。
幸好还有人来上厕所,走廊不止她一人,不然这氛围真跟恐怖片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