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夏初浅拎着领口扇,燥热不褪反增,“雅雅,就你说的‘入乡随俗’呗,既然来了这种场所,当然要融入气氛狂野一点咯。那个……”
夏初浅纠结问道:“你知道deep他叫什么吗?”
“Deep啊。”
“……”
“人都取艺名了,就代表不想暴露真名呗。”
所言在理,夏初浅继续问:“他多大了?”
“不了解哎,等下找老板娘打听一下……哦!或者问问那群小迷妹,她们保不齐是deep的百科全书。”
一大堆疑问哽在喉间,她渴望立即搞清楚,却又犹豫有没有追查的必要。
倘若真的是他,又能怎么样?
当初她言辞决绝,如今没有立场探寻太多,他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她没有资格插手。
默不作声随着人流离场,夏初浅突然提口气,拉住安雅问:“Deep他一直这个肤色吗?”
“啊?你也觉得黑皮性感了?”安雅大跌眼镜,她知道夏初浅的理想伴侣类型,跟deep不沾边。
她捏夏初浅的脸:“还说没有呢?好奇是爱情的开端,你问了好几个关于deep的问题了。不行哦,夏初浅,你清醒一点。我爱看阿力打拳也不过是借由他来宣泄压抑的情绪,他打得越猛,我越痛快。”
“比赛看看就好,粉拳不粉人,这里的男人都不能招惹。你今天看的这场算伤害力较低的比赛了,deep是个体面人,我也才敢带你来看。”安雅道,“遇到真不讲武德的,使些下三滥招式,真的跟疯狗没两样,我看过一场,看完就吐了。这种拳品,你指望他人品能好到哪去?”
夏初浅百分百认同。
所以,如果deep当真是那个少年,他为什么不乖乖做温驯懵懂的小王子,而是混迹于这里?
凝神思索片刻,她拉起安雅的手带路:“我有问题问,雅雅,你陪我去见一下老板娘。”
*
休息室被围得水泄不通,今天deep的面具毁了,小迷妹们蹲守在此,心想或许能一睹真容。
夏初浅挤不过去,于是上前问一位穿白色迷你裙的女生,裙子貌似是她们统一的应援服。
“你好,打扰一下。”
女生从叽叽喳喳的喜悦中暂时抽身,转过身来打量夏初浅:“你有事?”
“我看你们是deep的粉丝,应该很了解他吧。我想问一下,你们知道他多大了吗?”
“你要加入我们?”女生双眼倏亮,招呼小姐妹开会籍,“我们都取花名,我是‘芍药’,她是‘蔷薇’,她是‘金丝菊’,我们会长是‘玫瑰’。我们现在的成员很多了,你得想个冷门的花朵种类,不然就重名了。”
安雅:“……”
夏初浅捕捉到:“为什么会长选了玫瑰?”
“因为deep的更衣柜里经常插一支白玫瑰。”
“哇!变态啊你们!”安雅忍不住吐槽,“更衣室只允许拳手和工作人员进出,你们居然偷溜进去!干嘛?你们不会还在人家衣柜里装摄像头吧?”
说漏嘴了,女生面色臊红。
“所以……”夏初浅扯回话题,“Deep他多大?你们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吗?”
女生们失落地摇摇头:“不知道。他很神秘,我们都没有见过他的脸,对他的信息也一无所知。我们缠着问过老板娘,老板娘也啥都不知道。”
*
等了许久,只听见休息室内插科打诨的粗犷男声,不见deep出来,夏初浅不好意思再拖着安雅陪她一起等了,明天周一,两人都要上班。
“雅雅,咱们回去吧。”
“不等了?”安雅倒是不在意,从墙上直起腰背,递手机给夏初浅看,“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哥,二十七岁,大厂程序员,人品端正,相貌堂堂,就是人比较宅,有点木讷,所以至今没交过女朋友。你对眼不?”
“……干嘛?”夏初浅不解。
“我好像闯祸了。带你来补点阳气,解解闷,没想到让你迷上危险男人了。”安雅欲哭无泪,“我补救一下!浅浅你看看嘛!我推联系方式给你?或者毛昊空呢?你考虑看看?”
“不用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啊?”
斟酌一番,夏初浅决定不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安雅,没有确切把握的事,就不节外生枝了。
“没事啦,雅雅,我们走吧。”
然而,她们刚走出两步,一道颀长矫健的身影一个转弯从墙体后面阔步而来。
是deep。
裂缝丛生的白色面具遮盖真容,他受伤的小臂换了新绷带,依然是擂台上那神秘、疏冷而凌厉的模样。
似乎心事重重,他眼神略显空茫,突然被墙边那显目的纯白俘获视线,他脚步凝滞。
他身后跟着好些对他俯首称臣的拳手,个个赤身裸背,一身腱子肉,凶气必现,目露寒光。
残旧腌臜的工厂走道,吊灯忽明忽灭,森气逼人犹如置身食不果腹的兽群。
尖牙疯狗群集,他是被簇拥在中心的恶狼。
队列最后,两个彪形大汉架着战损的阿力,阿力头缠纱布,他们刚从医疗室处理完伤口。
安雅之前都看完比赛就走,这种架势还是头一次体验,拉着夏初浅赶紧让路,吓得后背贴墙,低眉顺眼,夏初浅默默仰视位居C位的男人。
他的个头比印象中那个少年还要更高一些,不沾青涩稚气,看不出他患有自闭症。
光线晦暗,她凝眸细瞧也看不清他右眼尾端是否点染一颗深咖色的泪痣。
“你好。”夏初浅轻声开口。
想听听deep的声音,是否和记忆中清越温和的嗓音重合,只见他喉珠滑动,终是没应声。
粉丝发现了凯旋归来的deep,尖叫狂欢一拥而上,浩浩荡荡地将夏初浅险些挤扁在墙,deep下意识前迈小半步的动作落在她眼里。
“走,远离是非!”安雅龇牙咧嘴,被这群狂热粉丝逼得脾气直飙临界点,拽着夏初浅艰难贴边往外走,嚷嚷,“妈呀!看来我得换个解压爱好了。”
夏初浅隔着攒动的人头和deep最后相看一眼,他眼神回避却又情不自禁看她。
“夏初浅啊夏初浅!”安雅压着嗓门奔溃道,“你居然还敢上前打招呼?搭讪?疯了吧你!看你表面文文静静的,实则吃了一百斤熊心豹子胆!疯子!”
夏初浅苦涩笑道:“走吧。”
*
烟味汗臭酒精,杂糅缠合,各种象征荷尔蒙的气味充溢整间休息室。
吹捧拥戴和阴阳怪气deep一概左耳进右耳出,他远离热闹,缄默来到茶水台,撕开一包劣质红茶。
加入饮水机的热水冲泡,再兑半杯牛奶进去,他掀开面具底边露出唇部,将自制奶茶一饮而尽。
“大男人喝什么奶茶啊?”有人咋咋呼呼招呼道,“Deep,过来喝酒!撸串不?变态辣辣椒粉你不尝尝?来来来,是爷们就大口来一口!”
Deep摇摇头,丢掉纸杯,拉开更衣柜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塞进运动包,把包往肩上利索一挂。
他走到正在算账的老板娘面前:“琴姐,我下场不比了。”
清栩冷冽如雪山冰泉的声音,底色带一丝雪茄盒手鼓般韵调酥骨的悦耳沙音。
“……啊?!”琴姐霍地抬头,急着想拉住deep的胳膊但被他躲开,“咋了?内伤了?”
“没有。”deep抬肩把运动包往上背,推门离开,“这次算我第二,奖金打我卡上。”
空旷如荒漠的水泥地只有旧工厂的倒映,清月隐于浓雾,夜风卷起衣襟,敞露一小截紧致小腹,deep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把包搁在副驾驶位。
车子十来万,普通品牌普通性能普通款式,不再是动辄大几百万上千万的奢华座驾,仅用来当代步工具往返医院、别墅和学校足够了。
深夜的公路畅行无阻,车窗降至三分之二,湿凉的风灌进来吹皱他清俊眉目。
半山路两侧栽植的银杏因无人照料而日渐稀疏,枝头不再繁茂油绿,一棵树去年被雷劈了,半截倒在山崖边,焦黑的另外半截枯竭指天。
推开白檀木门,极简的装潢风格未曾改变,只是不常回来,家具陈设积一层薄灰。
卸下面具,脱去衣物赤足进入淋浴间,野欲身材展露无遗。
鞘剑打磨般锐利分明的腹肌,水沿着下凹的肌肉纹理蜿蜒流淌,劲腰翘臀,长腿坚实充满力量感。
蓬头哗哗的流水在他骨感的锁骨打转,涡旋,下坠,浸透他鲜明的筋□□壑,冲去浴液,泡沫和古铜金色一并被洗净,白皙肌底重见天日。
他披一块白色浴巾来到盥洗池吹头发。
镜中人白净清隽,羽睫根根分明,眨眼间扫过右眼的泪痣,湿发垂落额前。
赛场上的锐气和冷冽尽数褪去。
快二十二岁,他又长高了些,逆境坎坷总逼人成长,他如今成熟许多,也保留下几分难能可贵的澄澈。
焕然一新,他开车来到钟家医院。
他轻手轻脚进入病房,病床上的老人正睡着,监测仪器显示各项指标还算正常。
掖被子时,老人布满皱纹的双眼缓睁。
“刘叔,哪里不舒服?”
刘世培费力摇头,声色苍老如百年古树皮:“又去打拳了?太不听劝,多危险。”
捏了捏刘世培枯瘦的手,秋末染轻声说:“不去了。”
刘世培温揄:“怎么突然听话了?”
见刘世培睡意浅薄,秋末染开一盏睡眠灯,坐在床侧,笼在柔光中显得温顺而寂寥。
那天衣着得体捧一束白玫瑰去见她,在车里从清晨坐到午时不敢露面,最终被意外干扰,那小男孩独自跑进仓库又关上门原路跑回,片刻灰烟逃逸,他大脑一片空白破门冲了进去,万幸不算太晚,趁乱,他藏回车内。
今天的不期而遇他进退两难。
他垂眸向刘世培倾诉:“又被她看到了,我打人的样子。”
第55章
试探
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这三年,
秋末染买回了半山别墅,八月底去理大新生报到,白天回归久违的课堂,
晚上配合徐庆河做精神治疗,结束后去钟家医院和钟渊打拳。
最初半年,徐庆河采用各种手段刺激他,筛选诱发因子,推断他负面情绪波动较大时,有几率会思维断片、发作趋向于无差别攻击的暴力倾向。
病症为何,徐庆河没有盖棺定论。
既不像普世的精神分裂,他没有产生过幻视、幻听或妄想,
又不是人格分裂,
他只展现出一种杀戮状态,并非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
有那么短暂几秒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无法控制,
大多时候,
他陷入无知无觉的虚无,
需要徐庆河告诉他,
他刚才做了些什么。
暴力程度不定,有时摔凳子砸墙,有时只森冷幽戾地盯着某处静如冬眠。
似乎取决于他潜意识对于危机的衡量,如果感受到生命威胁,
他的反应则剧烈一些。
基因里自带的兽性。
好在,症状比秋许明的轻许多,频率也低,发作一次,
至少一周内不会再发作。
目前的研究水平,只能判断是某种脑器质性精神障碍,具有极高的遗传概率。
世界最顶尖的脑科学研究所研发出一款药物,没有投入市场,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秋许明试药了一段时间,除了食欲不济和嗜睡以外,没太大的副作用,徐庆河便也用在秋末染身上。
最近两年,就算被刺激到眼里冒火苗,秋末染也没再发作过,情绪是稳定可控的,不然刘世培、钟渊,以及他自己,都不能纵容他去打拳。
本以为一切向好时,刘世培却病倒了。
器官功能衰退引发的心脏病,做了一场大手术,目前靠药物和仪器续命,若不是钟家请来了国外心外科方面的权威专家,刘世培早已归西。
钟家免去了床位费等等,但国外专家的出诊费、日后的疗护需要自付,一场大病下来,刘世培的积蓄杯水车薪,秋末染便拿出积蓄顶上。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刘世培胜似亲人。
刘世培心疼钱,总想着不治了,他年事已高,这一辈子走到这里已算圆满,可又无法割舍秋末染。
他走了,小少爷当真是一个人了。
两人没有收入来源,总不能坐吃山空,秋末染成为了WENSA
CLUB的赛题试检员之一,主理人分一单评测给他,得五六十万的酬劳。
医疗费、别墅、汽车、学费、日常生活等等开销,都需要他来负担,评单一年也就一次两次,这些钱不够。
某天,钟渊带他去看了一场野拳比赛,擂台上的拳手各个凶猛如兽,个别人甚至比隐疾发作时的他还野横狂躁,观众席撼天动地的叫喊引他不适,耳膜刺痛鼓胀,如坐针毡,好一阵子,他才平复下来。
退场时,他在地上捡到一张宣传册,正面是赛程安排,背面是“广纳英才”,每届的拳王奖金三十万,亚军二十万,季军十万,他盯着册子若有所思。
“心动了?”钟渊揶揄,“别了,就你这没吃过苦的小身板。这些拳手有特种兵出身的、有退役的专业运动员、还有在弱肉强食环境中长大的,你哪来比得过?老实说,你现在落魄了,也比绝大部分人过得滋润。”
钟渊嗤之以鼻:“你上去只有挨打的份,几百公斤重感的拳头落你身上,我不信你还不痛。”
秋末染不置可否,默默把宣传册揣兜里。
一段时间后,钟渊再次来看拳赛,只见凭空杀出一位戴白色面具的“紫微星”新人,拳技犀利,出手果敢,不惧疼痛,一路杀到决赛勇夺拳王,首战封神。
钟渊:“……”
涂得黑乎乎的,钟渊也能联想到这位“deep”是何方神圣,秋末染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难不成这些拳手打人还没秋许明疼?
……不然他怎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初战告捷,裁判激动地就要抓秋末染的手高高举起,他不喜欢被生人触碰,躲了一下,自己举拳,几场下来,裁判组明白这是他的癖好,往后便顺他的意。
欢呼雷动,他全不在意,只用心感受左胸腔下面的那颗器官灼烈的跳动,浑身生热发烫。
他尝试了很多,例如跳伞和蹦极这类极限运动,例如发烧把自己闷进厚被子,例如蒸桑拿一整天,例如吃激素,都没有打野拳来的浩然轰烈。
常规拳击也比不过。
如果那晚,他给她看到这种程度的脸红心跳,她是不是就不会赶他走了?
由此,秋末染常驻野拳场。
他隐姓埋名,不和其他人来往,尽力避着粉丝,渐渐习惯拳场上的喧闹聒噪,沉溺于这里带来的蓊勃心率和高热皮温,得体赢得比赛补贴家用。
*
“小夏?”
刘世培沙哑的嗓音让夜更为恓静,他讶然:“你在拳击场遇见夏医生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