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脸浸泡在光线中,半脸灰暗,秋末染低喃:“她或许认出我了或许没有,又或许觉得是我但不敢确认。没想到她会来那种场所,如果她确定了是我,一定对我很失望。”
刘世培枯枝般的手伸出被窝,轻抚秋末染的大腿,温蔼地问:“三年已过,小夏现在也不当治疗师了,你们可以发展其他关系。小染,你怎么想?”
秋末染低垂的眉眼间藏一抹令人心碎的郁色:“三年了,我还是没能成为满足她条件的男人,再几个三年我也许依然不能。我有遗传的隐疾,我有自闭症,我也还没学会用她想要的方式表达我的心意。”
手掌熨帖左胸膛,每想起她时都俨然看到烟花,绚烂耀目而转瞬即逝,可心跳是哑炮。
不燃不响。
昨晚见到她,他更是血液倒流。
这三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孩。
校园里的青春可人,有着涉世未深的书卷气和青涩可爱;社会里的干练知性,处事落落大方;野拳场的热辣性感,永远走在潮流前线,举手投足尽显妩媚狂野;还有那群真情实意的粉丝,他不乏爱慕者。
可那都不是他的玫瑰。
他的玫瑰在那天下午三点身披阳光降临他的星球,生根发芽,将他驯养。
“她对我而言是最独一无二的,既然独一无二……”秋末染眸光似月辉,“就要保护好她。”
他轻语:“还好那天我没有冲动去见她,我不能再害她,不能再打乱她的人生。我也害怕……”
“未来某天掐住她的脖子。”
就像秋许明掐死莒藜那样。
刘世培欣慰的笑容慢慢演化成为苦涩。
口条流畅,说话懂得留白,思维方式不再那么稚气死板,小少爷哪里像个自闭症患者?
日复一日口含石子练习说话,观察模仿旁人学习为人处世,三年的努力,他如今真真像个普通人了。
却无法真正过上普通人娶妻生子的生活。
“快去眯一会儿吧。”刘世培眯眼看窗帘缝隙中浮起鱼肚白的天空,调侃道,“早课别打瞌睡,有空去旁听英语课,四级过不了拿不到毕业证。”
仍是一张表情冰封的脸,秋末染眼睛几不可察地打弯,起身躺去隔壁房的床。
*
第二天下课后,秋末染开车去往废弃工厂,打算把更衣柜的钥匙还给琴姐,从今往后不再比赛了。
落日向晚,橘金色夕阳倾覆荒芜大地,废旧工厂周边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视野无阻无垠,他坐车里惯例看太阳渐渐没入地平线。
而后,涂抹黑油,戴上面具进入工厂。
去野拳场他从来只穿一身黑,哪怕黑油沾在袖口领口,也看不出端倪。
这里每半年举办一次争霸赛,其余时间就打打练习赛,拳手间相互切磋,维持曝光度,想赚门票钱的就来比,不比的就自由练习或修复养伤。
休息室远远便传出混杂粗俗的笑骂声,一群拳手正在吃饭,秋末染从不融他们的圈子,更不沾染他们嗜烟酗酒斗架爆粗口撩妹子的恶习。
他准备还了钥匙就离开。
而一个拐弯,他竟看见昏暗走廊上那纤茜柔美的身影,一席浅色森系长裙,正弯腰在地上找东西。
他霎时慌神,触电似的收回脚尖。
还来不及避身,那抹倩影直起腰来扭头看他,念叨:“我丢了东西在这。”
碳素墨水泼染般的浓发及腰,打扮浅素,亭亭如盖,颇有古典韵味的五官描眉点唇,愈发冰清玉洁。
*
夏初浅背着帆布包,踩一双小白鞋靠近deep。
“这里有点黑,看不太清楚,我一个人很难找到。”她仰起脸庞故作淡然地问,“能麻烦你帮我一起找吗?”
昨晚失眠一夜。
辗转反侧间,夏初浅无数次拿起手机搜索“deep”,两指放大他的照片简直要看穿孔。
全网没有他的身份信息,没他露脸的照片,相关帖子也很少,野拳手这重身份注定不可能像大众偶像那样大范围曝光,粉丝只能捂着嘴圈地自萌。
线索少之又少,可那双眼裂狭长的漂亮眼睛,她越看越觉得就是他,昨晚的种种迹象也在印证她的直觉,问刘世培和钟渊的话都打在对话框了,终是没发出去。
如果刘世培和钟渊知情,显得她多此一举、多管闲事了,她也没资格插手他的选择。
万一刘世培和钟渊被瞒在鼓里,那她这一问,他倘若真的是deep岂不就暴露了?倘若不是,三年没联系过,突然问这个,显得她唐突又莫名其妙。
咬着指甲纠结一晚,她决定自行探一探。
Deep厮杀于无法无天的野拳场,哪怕伤人损己、横行无忌,又与她何干?
她犯不着多事,但那个少年不行,她做不到看他误入歧途还袖手旁观。
“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夏初浅假装寻找,问道,“这里的卫生谁来打扫的?”
Deep不接话:“……”
“可能掉观众席了,失物招领处在哪里?”夏初浅继续进攻,想逼出deep的声音。
Deep默然以对:“……”
他低着头与夏初浅擦肩而过,一声不吭走进休息室。
再次出来时,他骨感指节上挂一串钥匙:“我问了老板,今天没有上报的失物,楼道一般没人打扫。你丢了什么?趁练习赛没开始,我带你去观众席找。”
砂纸磨桌面般的音色,哑得像个老烟枪,大段流利的长句子,都跟那个少年大相径庭。
“……”夏初浅错楞晃神。
不禁怀疑她真的认错了人。
人家都好心帮忙了,她只得硬着头皮演戏:“丢了……一个包上的小挂件,硅胶做的,白色,像个海星。不值几个钱,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
随口瞎编的,她没遗失东西。
这不过是个和他搭话的借口。
“走吧。”
Deep健步走在她前方带路,手插裤兜。
男人背影俊拔精壮,衣裤全黑,哪有半分那个总爱跟她屁股后面的消瘦浅淡少年的影子?
心里既庆幸又滋生些许难言的失望,夏初浅紧了紧帆布包,默默跟上。
*
观赛区又不是能无中生有的许愿池,他们自然找不到“白色的硅胶海星挂坠”。
期间,夏初浅悄摸从包里掏出一盒药装作捡到的:“左乙拉西坦……你们医药室的药?治什么的?”
治疗癫痫的。
Deep蹲在地上搜寻椅子下方,没应声。
“……H…”她念出十三位的商品条形码?,二十位的药品追溯码,和九位的国药准字,偷瞄deep一眼。
他无动于衷,不知道听没听到。
夏初浅想过问一些生活化的问题试探一二,顾虑到万一deep不是秋末染,那她探人隐私多冒犯。
片刻,观众陆陆续续入场。
夏初浅装作洒脱状,对下排的deep说:“谢谢你帮我,耽误你的时间了。观众进场了,我不好挡道,就当那个小挂件找到了更好的主人吧。”
Deep挺直腰身静定,似在忖量。
他利落迈上高台,站夏初浅的下一层仍高出她大半个头:“比赛结束我再找。”
似是喉部不适,他频繁吞咽:“找到了我放老板那,你和朋友一起来取,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嗯,好的。”夏初浅微愣,deep此刻的执着和体贴,让她再次和那个少年叠合。
明锐的目光在他脸上巡睃欲要凿开面具,她抬肩提口气,樱唇微启:“你……”
直白的发问即将冲口而出,夏初浅却倏尔看到deep的右眼有颗泪痣。
在相同的地方。
可是痣不止那一颗,他双眼的眼睑各自散乱分布着十几颗深咖色的痣,大小不一。
夏初浅咽下话头,登时断念。
破案了,deep藏匿真容应该就是顾忌于脸上的这些痣,他外在内在的确都带有她相熟的一些特质,但类他非他,deep终究不是那个少年。
“你……等下不比赛吗?”她随口问道。
“不比了。”
“今天谢谢你,我走了。”
夏初浅走出赛场,身后响起粗粝的男声:“你不看比赛?你觉得暴力?”
音色哑得甚至怪异难听了。
“不看了。”她回眸浅笑,“我跟检票员说我丢了东西在这,他才给我开了闸机,不然没票进不来的。我承诺很快就出去,现在已经耽搁很久了。”
气质柔婉如月影笼纱,她温言:“我不能白嫖比赛,而且我确实更喜欢常规的拳击一点。这是你的爱好,或谋生手段,我无权干涉,但请保护好自己。”
道了声再见,夏初浅径直走向出口,冷不丁地,她回头问:“那串数字多少来着?”
“6933……”
Deep噤声,没再作答。
眸子有光拼凑后又碎裂,他垂下羽睫回避目光,双手送进口袋更深处。
*
暗送夏初浅安然离开,秋末染折回休息室把钥匙放琴姐的眼皮子底下:“琴姐。”
“哟!嗓子咋了?感冒了?”琴姐抬腿搭桌,在老板椅上懒洋洋一躺,拉开边柜摸烟盒和火机,又丢出一盒薄荷糖,弹舌,“拿去吧,看!姐姐我多心疼你。”
秋末染目光掠过薄荷糖,轻咳两下,修长手指横跨面部托住震颤的面具:“以后不来了。”
“……”琴姐从老板椅上弹起。
Deep的口气浅淡却不容商量,没提主语是谁,琴姐抱着侥幸心问:“谁……以后不来了?”
“我。”
“……天塌了!啊!”火苗烧指头了琴姐才反应过来,一边甩手一边绕出桌子,“为啥?不是说下场不比了吗?咋又以后都不来了呢?你哪里不满意?”
不好惊动其他拳手,琴姐搓搓手指暗示。
见deep没有心领神会,她凑耳低声问:“啧,嫌分成少?姐多给你三个点。”
自deep亮相之后,营业额节节攀升,如今各行各业只要吃到粉丝经济的红利,就能赚个盆满钵满,deep在琴姐眼里就是行走的印钞机,他一己之力足以养活整个拳场,如此香饽饽岂能失于指缝?
“还嫌少?”琴姐急了,“你开价吧!”
“不……咳咳!”终于不用忍着,秋末染连连咳嗽出声,喉管火辣刺挠,喉头如灌水的气球般急速水肿,后背和脖颈滋发一阵异常的瘙痒。
“走走走!等会儿再聊。”眼见不对劲,琴姐赶紧带秋末染去医务室。
听完医生的诊断,琴姐蹙眉道:“咋还急性食物过敏了?你在这儿从来只喝东西,不吃东西啊!是不是哪个臭小子嫉妒你往你水里下药,想把你毒哑了?”
医生问:“你吃过这药吗?”
“吃过一次。”
“吃了有不良反应吗?”
“困。”
琴姐插话:“药啊,不常吃,吃一次可顶用了,吃多了就免疫没效果了。快吃了!”
她又问:“Deep,你因为这事儿不想比了?”
秋末染服下过敏药,用盐水反复清洗喉部消炎,哑声道:“不怪任何人,我不想比也与钱无关。”
“那与啥有关啊?”琴姐仰天抱头,“小祖宗,给姐姐一个挽留你的机会吧!”
*
摇钱树终是没留住,油盐不进。
琴姐回到休息室,郁闷地把脚往桌上一墩,叼起烟,狠狠将满屋搞得乌烟瘴气。
“琴姐。”方桌旁一小伙正在吸溜米粉,眼珠子滴溜溜转悠,抹把嘴问,“昨儿剩的变态辣辣椒粉呢?这粉味道淡出鸟了,我提提味儿。”
“吃吃吃!就知道吃!自己找!老娘烦着呢!”琴姐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拿起化妆镜臭美消消气,鼻尖的人工美人痣淡了些,她四处寻摸,“……妈的!老娘的眼线笔呢!”
暴躁拍桌,眼线笔从账本边骨碌碌滚了出来。
“咋去那儿了……”琴姐拔开盖子,眯着眼睛,一手举小圆镜一手刚落笔尖。
“啊!!!”
外头乍然传来惨叫,命根子被剪掉了似的。
手一抖,点,划拉成了一条曲线,从琴姐的鼻头迂曲到下垂的苹果肌。
咒天骂地冲出门,琴姐叉腰仰脖就要问候祖宗十八代,灰尘涌动的走廊中,男人手握半截滴血啤酒瓶的森冷身影,惊得她火气偃旗息鼓。
地上躺着蜷着坐着五六个七损八伤的拳手。
Deep,杀疯了。
第56章
疯狼
你叫什么名字?
看比赛的观众三五成群检票入场,
夏初浅逆人流穿梭而出,叫了辆网约车候在路边等着。
远郊的夜空星罗棋布,晚风不疾不徐,
掀起她的披肩长发,思绪同发丝一样绞缠纷飞。
本来已经把deep和那个少年做出了切割,可是,她最后的那个问题又让判断摇摆不定。
他回答时胸腔起伏一下,明摆着就是记得那一大串数字,深吸一口气预备一下子报完。
42个数字,一般人听一遍能记住吗?
亮着远光灯的车减速停下,对好车牌,
夏初浅上了车,
拉安全带时无意中往后一瞥——
路灯在水泥地上勾画出一道颀长的影廓。
夏初浅瞪眼细看,看见deep伫立在检票口外围,
头戴又大又深的卫衣兜帽,
帽檐遮住他戴面具的脸,
车渐渐起步了,
他才转身折回工厂。
似乎在目送她安全离开。
“师傅。”扭过头来,
夏初浅扒着副驾驶座头枕,
急言道,“麻烦靠边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