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在方叔开的驾校里跟他学的吗?自闭症和隐疾有影响你考驾照吗?
问题哽在嘴边,夏初浅最终消解。
解锁了车门,他却没松手,垂眸盯着相牵的手,手指松了一下又回缩握紧。
“你牵着我,我怎么上车?”夏初浅唇畔漾笑,问,“能陪我去逛逛吗?我还不想回家。”
“你不是饿了吗?”
“嗯,你能陪我去吃东西吗?”
孔洞中的晦暗双眼忽地亮起光芒,他点点头,牵着她到另一侧车门,开门,护着她的头看她妥善坐好,才松开手,关车门,小跑着上了驾驶座。
内饰不像当年的卡宴那么有尊贵格调,但简洁干净,玫瑰淡香袅绕鼻腔。
“你用这个味道的车载熏香,不会有人说你什么吗?”夏初浅以不亲不远的口气聊起。
“说什么?”
“说好闻,说你有生活情调,或说娘啊之类的,这味道比较女性化不是吗?”
除了擂台,除了她和几个亲近的人,没人近得了他的身,更不用说上他的车、闻他钟爱的味道。
倒是有挑衅的拳手嘲笑过他喜欢买玫瑰当作镇宅之宝似的存进衣柜,说花,买来送女人可以,送自己简直招笑。
但没人敢说他娘,赛场论雌雄。
“无所谓。”回程的路他习惯开窗吹吹风,担心冷着她,他今天紧闭窗户,“我喜欢这个味道。”
夏初浅张了张嘴,想问他嗓子怎么了,清朗之音变得跟铁锹铲地似的,吃药吃的?还是染上烟瘾了?眼周的痣又是怎么搞的?却问不出口。
“嗯,很好闻。”她应和。
握方向盘的骨节血肉模糊,墨夜点缀下悚然而惊,怕吓到她,他拘谨地悄悄擦。
抹的美黑油被纸巾带走,白皙肌底显露,她目视前方,装没看见。
两人聊起了别的,似乎紧张,没自信能答出合格分数的问题,他都沉默以对。
*
C城近两年兴起了夜市经济,烟火气升腾,摊铺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尽头。
过路行人见到夏初浅这对,都不由地带着探索多看两眼,靓女配战损的神秘面具男,以为这两人刚参加完什么新潮的活动,或是网红在拍段子。
周一晚上,这片夜市没那么压肩叠背,小吃摊铺前买宵夜的食客倒也不在少数,热热闹闹的。
夏初浅贴着他走,别被人流冲散了,她找他只管往天上看,就属他挺拔阔高如青松,而她女性平均身高,混人群里没那么容易找到。
现炒的米线喷香四溢,锅气十足,铁板上香煎豆腐和狼牙土豆色香味俱全,牛肉串烤鸡翅俘获味蕾。
见夏初浅一直沿路四处看,他掏出手机问:“想吃什么?”
经他一问,她的胃□□跃起来。
晚餐在“星星之家”随便垫吧了几口,就赶紧奔赴拳场,确实有饥饿感了。
“有点饿,你呢?”夏初浅问,“你想吃什么?”
“听你的。”
似乎懊悔刚才的脱口而出,他四肢蜷掌心,拇指指手边的一家烤串摊,改口道:“这家。”
“行。”夏初浅不挑嘴。
她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连锁便利店,松口气忙说:“你买吧,我吃什么都行。我看排队的人挺多的,估计要等一会儿,我正好去那边买个东西。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指腹下意识摸裤缝,他点了点头。
*
夏初浅小跑到便利店,从货架上飞快地挑出碘伏、棉签和创口贴抱去结账。
沿路瞅了半天,这附近没一家药店,好在这种连锁便利店有基础的外伤用药。
他的拳骨那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她不管,他貌似就放任不管了。
这怎么行!
还偷偷用纸擦,多疼啊……
折回烤串摊时,夏初浅却发现他不见了。
炉炭将空气烫得扭曲变形,老板满头大汗,拿袖子揩拭,夏初浅却一瞬如坠冰窖。
他怎么没听话乖乖等她呢?他走了吗?还是又发病了?不该放他一个人,应该带他一块儿去买药的!
甚至不该带他来这里,这里人多,全是普通百姓,他揍起人来没人拦得住他,也没人遭得住。
“老板!”夏初浅疾言忧色,“刚才这里有个戴白色面具的高个子男人,你看到他去哪里了吗?”
老板忙得都没空抬眼看,一手把串串翻来动去,一手抓起调料罐撒辣椒粉:“去那边了吧。”
老板下巴指了指夜市深处。
“谢谢!”夏初浅马不停蹄向里飞奔。
按理说,他很好找很好辨认,可直到跑到路尽头,再往前便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她都没看到他。
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她四下张望。
她删了他所有的联络方式,当时为了恪守感情,把他当普通的来访者一视同仁,她刻意不去记他的电话号码,现在,她想联系他都无从联系。
问了许多路人,有人说没印象,有人说:“哦,我记得好像见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哎?就是你呀!我就是看他和你在一块儿啊,再没见过他了。”
呼吸道刺痒,夏初浅等不及喘匀呼吸,马上折返回去,想去停车的地方看看他的车还在不在。
暖黄路灯交织月色银辉,男女老少和她擦肩而过,跑着跑着,她停下脚步。
他笼在灯火阑珊的袅袅烟气中,就等在烧烤摊旁。
一瞬间,热量直冲脑门,她一手掐腰,一手扶额,带着哭意远远和他视线相凝。
见到她,他僵直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行人三三两两,他大步穿过他们向她走来,手里捏着一把烧烤串,裤子口袋鼓起一个弧形的轮廓。
“你去哪了?你干嘛乱跑!吓死我了!”心跳的余震震得泪水摇摇欲落,夏初浅唇线抿直,有些赌气地偏开头,却看见他裤缝染上血污。
等了许久等不到她回来,他以为又被丢掉了。
长大了,依旧没改掉一恐慌不安就拿裤子开刀的习惯,不是蹭,就是攥的。
“手疼吗?”恻隐之心盖过了后怕和愠怒,她心疼地数落,“你就糟蹋自己。”
想来,他们应该是恰好错过了,冷静下来夏初浅叹口气:“我买完东西回来,发现你不在烧烤摊那里,我还到处找你呢,你没事就好。”
仅她一人唱独角戏,他安静得很是古怪。
树叶飒飒作响,纯白面具裂缝斑斑,一小片白色碎片脱落,打卷于微凉的晚风之中。
他的破碎转虚为实,羽睫遮不住眸底深处的惴惴狼藉,迷失于她的口型。
瞬间,夏初浅忆起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晚上,他流露出和此刻相同的不安,如脆瓷易碎。
——他听力失常了。
——他以为她丢下他走了。
柔暖一笑,夏初浅没再言语,转身往前走,手向后伸熟稔地摸到他的手。
“一周牵一次手”的规定似乎烙刻在他的脑海,他抻着五指,她能摸到他因为发力而鼓起的筋骨脉结,走过几个摊铺,他才收拢五指将她的手包裹。
*
夜幕低垂,春季的风卷携着万物复苏的草木香气,铅云流动聚积成片,春雨将至。
两人找了把长椅坐着吃东西。
说是一起吃,实则只有夏初浅嘴巴吧唧吧唧。
他不愿脱面具,连饮料都不喝一口,僵硬如一尊泥塑,她稍微一动,他的腿脚便跟着惊厥,预备随时跟着她站起来。
一大包烤串,没一样是动物内脏,菜单上红艳艳标注着牛肚和鸭肠是招牌,他也没点。
“咳咳……”他清清嗓子,似乎找回了听觉,磨砺着喉咙发出嘶哑的含混气音,“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回来。”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包着纸巾的小玩意。
等夏初浅时,他看到有小孩指头上环着这个转圈圈,他便去问在哪里买的,小孩妈妈说,在夜市的另一边,这款挺畅销,只剩一两个了。
他示意夏初浅打开看看。
款款拆开纸巾,一个硅胶质地的白色海星造型的小挂件,躺在她的掌心。
“一样吗?”
居然真的存在,她瞎扯的小物件。
批发品,都没有外包装,他特意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纸巾避免被他的手染脏。
“嗯,一样。”眼底的热意倒流,心化成了一滩水,她点点头,“好巧呀,这里也有卖的。”
原来他去买这个了……
“多少钱?我给你。”
他摇头不收。
她撸一块烤签上的牛肉,状似闲聊问:“你有念大学吗?”
他点头:“大三了。”
“你住宿舍,还是自己住,还是跟谁住呀?”
“跟……我叔叔一起住。”
“你叔叔最近还好吗?”
思忖一下,他答:“还好。”
“打拳是课余爱好,还是冲着奖金去的?”
他应激似的顿时面朝她,眼底拢一片惴惴夜雾,涩声道:“以后都不打了。”
“嗯。”夏初浅把吃完的签子扔进垃圾袋,擦干净手指,“就像你叮嘱的,那种场合女生最好不要独自进出,因为危险,对拳手而言也危险,不戴任何护具肉搏,受伤是家常便饭,在乎你的人多担心。”
她眉眼弯弯:“把手给我吧。”
碘伏涂过他开裂的伤口,他静如止水,抽痛声都不出一下。
偶尔夏初浅抬眼观察他的状态,撞上她的视线,他迅速垂眸躲开,可藏不住眸底的深切眷恋。
他还是他,一望而知。
“回去记得涂消炎药膏。”简单处理好伤口,夏初浅用湿巾给他擦擦手上的脏污。
把他的手心翻朝上,借路灯明光,她看见他右手掌心的一大片皮肤丧失了纹理。
是烫伤或烧伤。
刹那,“星星之家”的那场火灾跃然于夏初浅的眼前,数种情绪混作一团,她今日没有捅破他的身份,也不好去追问那日他为何舍身相救又不留只字片言。
“那串数字是多少来着?”
“……H…”
夏初浅哪里记得住,但她相信他念得一字不差,她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像在和他对暗号。
“你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好好用在学习上。”她嘴角缱绻干净明媚的笑意,“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叔叔。以后啊,吃了过敏药就乖乖上床睡觉。”
风起风停,路灯拖长欲绽未放的花骨朵的晃影,雨意待发,空气润湿了几分。
夏初浅看到他摇曳着的棕色碎发黏了一粒啤酒瓶碎屑,他双手不便,她便抬手去拈那碎粒。
他毛茸茸的脑袋自然于心地下移到她舒适的高度,像小狼狗敞露肚皮交予信任和依赖,乖驯地,定着不动。
他还以为夏初浅要摸他的头。
她愣一下,弹走酒瓶渣滓,像从前那样抓了抓他的头发。
一滴雨水穿透云层洇湿灰土地,夏初浅收回手,整理垃圾:“下雨了,走吧……”
话音未落,她的眼前忽地攀黑。
一只笙寒的大手覆上她的双眼,细碎微光漏进他的指缝。
视野窄狭,他的白色面具无限逼近,贴在她侧脸和脖颈的那种磨砂酥麻感引得她身灵剧颤。
脖子前侧有齿尖挲挲刮摩的微妙触感,冷雨坠在她脸颊,道不明的情绪潮起潮落,既贪享又惊恐,她忘记避雨,双手紧扣长椅边沿,咬唇屏息,五官紧绷。
他又发病了吗?
此前,他隐疾发作才会啃咬她的脖子,狂野而恣肆,可这次,他唇齿的侵略磋磨格外温柔。
夏初浅不敢动弹,半晌,耳边响起他的声音,那语气如坠地的雨点坼裂,混在风里快要消音。
“我以为……”
他撒手,随着低头的动作面具垂落面前,碎声喃喃:“你会喜欢。”
第58章
雨天
这样算不算爱情?
长夜万籁俱寂,
钟家医院,刘世培早已入睡,秋末染清寂地蹲坐在病房一角。
他的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正在播放三年前,他和夏初浅在别墅三楼那间上锁的房间里的监控录像。
治疗最初,他的行动受限,只在别墅活动,徐庆河提出在别墅内外都装满监控,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每天都看一看前一天的录像,觅迹寻踪。
秋末染想起三楼的那间卧室,
在陈凡医生的事情之后,
秋许明早就装了监控。
那个雨夜,他带夏初浅上去剥开回忆给她看,
说着说着,
他忽然断片,
清醒后她面色绯红,
眼神前所未见,
似乎羞恼懊悔又意犹未尽。
他查看监控时,
便目睹了那样的自己。
恣野强蛮,跟本我判若两人,却更讨她的欢心。
雨丝风片敲打落地窗,绵亘的雨痕后面,
深夜的远郊灯火寥若晨星,合上电脑,秋末染放空瞭望,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
却还是搞砸了。
还是不会,用她爱的方式爱她。
隔壁乍然响起呼叫铃,护士踢踢哒哒疾步赶来,秋末染起身推开门,是顾乐支又半夜严重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