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坚定地点头,给钟渊发了条微信:【钟医生您好,我是夏初浅。我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告知您一声,秋末染刚才来找我,他现在坐上出租车了,可能需要您多和他联系一下。】
两人的对话框停在三年前。
和秋末染肃清界限了,夏初浅没理由、也没必要和秋末染的私人医生联系,为避嫌,她过年过节的问候都没发过,估计效率至上的天之骄子,钟渊,也不会想在普通市民夏初浅身上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还好钟渊没删了她。
“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闪消消,似乎在纠结什么,末了,钟渊只惜字如金:【好。】
*
“初浅,我送你进小区吧。”毛昊空捋着下巴,乐天派的平眉阔眼此刻皱出忧悒褶子。
“昊空,你怎么没回家?”
“啊,这个……”毛昊空把小熊猫玩偶避着雨塞进夏初浅胸前的购物袋,“你忘带这个了。”
“抱歉,我记得我装袋子里了。”夏初浅讪笑一下。
“怪我粗心,怎么随手就自己揣着了。”
他罕见的沉默着,直到送夏初浅到小区闸口,才扣着头皮吞吞吐吐问:“初浅,其实吧,我感觉得到你心里有人,你拒绝我,是因为末染吗?”
毛昊空将信将疑。
信,信在今日他亲眼所见两人的拉扯;疑,疑在秋末染分明是位自闭症患者,何谈爱呢?
雨势渐消,断断续续的雨珠子打在伞面上,闷厚的声音宛如古旧挂钟。
夏初浅止步,脚尖轻踩折射粼光的水洼:“嗯。”
“……”毛昊空一时话都不会说了,咬了舌头,疼得吸气,“我还以为三年前的那篇新闻是假的……是谣言……原来你们真的……是真的?”
“怎么可能?我和他没有交往过。除了我的确动心了之外,其余都是空穴来风。”
悠抬伞面,夏初浅白净无暇的脸庞满是坦荡之气:“昊空,说句实话,你完美符合我的每一条择偶标准。”
“你有责任心,有上进心,脾气性格都好,细心会照顾人,有自己热爱的工作,自食其力,有安全感,能让人依赖,你符合到我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拒绝你。”
答案呼之欲出,毛昊空苦涩笑笑:“如果没有末染,你或许就选择我了。”
夏初浅不置可否:“无关情爱,就单纯基于你的条件,我都没有理由说不。可缘分是个捣蛋鬼,我们的相遇都因他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会涉猎自闭症,不会去‘星星之家’,也不会认识你。”
“因他而起,也围绕他转,我的心也是。”
“可他没法爱你。”并非嫉妒而泼冷水,毛昊空基于经验道,“阿斯伯格患者或许懂普通人的情爱,但绝大部分自闭症患者,对于感情的理解和我们不同,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搞不明白,更别提爱情了。”
他痛心:“不是他不想,是他不会。初浅,我不是乘人之危,你值得懂爱的男人爱你。”
道理都懂,可情难自控。
树叶水洗过后,青翠油绿,雨滴沿着叶脉逶迤,砸进夏初浅脚边的积雨,相交相融。
“我跟他说过我对爱情的定义,现在想来,漏了很重要的一条……”夏初浅嘴角噙笑,滑出释叹,“爱情随机发生,不讲一点道理。”
“他孩子气,思维简单,或许他这辈子再怎么学也学不会老成持重,他有大把不会的事,需要我来教他。他还在读大学,他一定拿不到英语证书,将来也许很难适应变化多端的职场。”
“他不会逗我笑,不能陪我笑,他常常惹哭我,还不能陪我一起哭,他的基因不适合繁衍后代,他不是适合结婚的人,甚至,他这辈子都无法为我心动……”
“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爱他。”
数个深夜,再捂嘴掩耳也走风的内心回响,她抚摸胸口认输地道出口:“我好爱他。”
“初浅……”毛昊空语塞,无可奈何。
“往后余生,我会遇到性格各异、各具风格的男性,但他永远是最惊艳我的那抹纯白。”
夏初浅微笑:“有人在暗不见日的角落出现,却能身披金光走进你的心里,他是温暖的代名词,连回忆都能治愈人,哪怕不在一起。”
*
支教的日子忙碌充实,不知不觉中,跨过农历新年,又到一年开春时。
来村子半年多,夏初浅的体验很奇妙。
没有小说影视剧里演得“做太阳温暖他人”、充斥着浪漫的人文主义关怀、贫穷但朴实的村民互帮互助、齐心协力吃大锅饭、脸脏兮兮的可爱小朋友书声琅琅。
和想象中存在偏差。
没有“穷山恶水出刁民”那么夸张,但只顾及眼前蝇头小利的村民不在少数,长远利益是有光明前景的人考虑的,他们只想牢牢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谈不上蠢或坏,利己与自私,不过人类的本性使然罢了。
大部分村民还是淳朴善良的。
脱去滤镜,置身其中才知全貌,黑白两面之间的灰色,倒也显得真实。
村长心念几位支教女老师是城里来的年轻姑娘,收拾出来全村最安全、最干净、唯一有独立卫浴的一间房子给她们当宿舍,暖水壶、脸盆、毛巾等等都是新的,还派大娘照看着,尽其所能给了最好的待遇。
夏初浅从小生活条件不算好,但长在寸土寸金的C城、见过了坐拥数亿资产的少爷们、看多了网络上动辄年薪几十万的成功人士,潜移默化地,让她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挣扎在温饱线上。
譬如她班上的一个小姑娘。
奶奶瘫痪在床,母亲是位盲人,有个两岁大的弟弟,父亲在外务工,干体力活,又有腰伤,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每年年底能寄两万块给家里就算不错的了。
村里唯一的学校给孩子们订校服,有补助,一套上衣裤只需学生自费15块钱,小姑娘拖了三天,最后一天跑去找夏初浅,支支吾吾难过地说,家里掏不出钱,小钱攒大钱,将来要供弟弟读书和娶媳妇。
想来C城的一杯奶茶就不止十五块,奶茶喝完就完,一套校服能穿个把年月,十五块钱还能买一蛇皮袋子土豆,能填饱肚子能吃好久。
夏初浅心头酸楚,安慰小姑娘没事,拿自己的钱给填上,后来小姑娘穿着校服站在升旗队伍中,给国旗敬礼,给她鞠躬,呲着豁豁牙傻笑。
*
校庆那天,学校上午照常上课,下午四点开始庆祝活动,预备举办一场诗朗诵比赛,赛后全体师生玩玩游戏、吃吃零食、唱唱歌跳跳舞。
村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孤单和重压是常态,这种报团取暖的轻松活动他们兴致高昂,中午午休不睡觉了,有吹气球吹红了脸的,有在院子里的土砖地上画粉笔画的,有去采摘野花做花束的……
“初浅,这气球不够用了。”支教领队王湘姐喊了一嗓子,她手里的剪刀迟钝绞合,“剪子也钝得跟我太奶奶的牙一样,一张纸老半天剪不破!”
夏初浅被逗笑,她正在教几个小女孩插花。
“你们尽情发挥想象力,当心别被刺扎到手哦。”嘱咐了一句,她揣上手机,“湘姐,那我去买气球了,再买两把剪刀回来,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王湘:“没了,辛苦你了。”
毛昊空从木梯子上下来,手里捏着准备粘房梁上的剪花:“我和你一起去吧,初浅。”
“哎哟哟。”王湘看破说破,笑道,“小毛这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初浅黏着哟!”
“我哪有啊!湘姐!”毛昊空腼腆地搓后脑勺。
“赶紧干活,活多着呢!”都是过来人,王湘笑意深长,“买个气球和剪刀,初浅一个人去就行了。要是买饮料买重的,我还舍不得让初浅去呢。”
夏初浅笑着推开教室门:“我走啦。”
*
村里唯一的小商超在村口,前些年的扶贫计划帮扶铺好了从学校到村口的路,几年下来,这条土路坑洼接踵,雨天变泥潭,但一直缺钱缺人力来修缮。
小商超夏初浅每周都去,补点牛奶和日用品,熟门熟路的路,想着尽早回去干活,她脚步健快。
迎面驶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这种好几手的破车在村子里挺常见,夏初浅压着路边边走,给面包车腾出路。
面包车有意无意地靠近,轮胎轨迹逐渐与她相交,突然,它提高速度驶来!
轮子卷起粗尘迷了夏初浅的眼睛,她还来不及揉,车门哐地粗暴打开,破烂门扇疲软晃荡,骤不及防地,一只刀疤交错的粗黑手臂从车内伸出!
不留反抗的余地,那手臂精准可怖地勒住夏初浅的脖子,蛮横地把她拖上了车!
“……呃……”
喉管挤压,夏初浅无法呼救,蹬着惊恐的双眼,她目光扫到车内有五个男人。
后排两个,中排这个正束缚着她,驾驶座一个,副驾驶那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纹身覆盖了半个脖子,眼里的阴森戾仄与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董童?!
明白这是一场策划绑架,她一个弱女子面对五个大男人,再怎么挣扎皆是徒劳,夏初浅腿脚安分下来,默然镇定,等这些人先开口。
既然对方绑架了她,肯定会说明来意。
“这小妞心理素质挺好。”背后的男人懈开夏初浅的脖子,扭着她的肩膀把她摁在座椅上,他五大三粗,一笑横肉泛滥,“不哭不闹的,有种。”
夏初浅杏眼平正:“你们有什么目的?”
第60章
绑架
这女人还挺难搞。
“进去!”
横手粗暴一推,
夏初浅踉跄跌进一间废弃小厂房,尘土淤积的地面踩出一串灰脚印。
铁门锈迹斑斑,关门时“吱呀”的锐鸣好似垂死的悲凄嚎叫,
暮色砰一声被关在门外,浮尘如蝇飞振,光线仅从三米高的四扇窄长的墙窗漏进来。
金橘色笼罩半边天,厂房内夕光垂暮。
“坐下,坐地上。”
为首的男子身形彪悍,他凶声命令,夏初浅服从地席地而坐,在面包车上她听其他人喊他“虎哥”。
“把她绑上。”
一个眯缝眼的年轻男人拿出一根粗麻绳,
三下五除二将夏初浅五花大绑,
闲间,他叉着腿蹲着往上谄媚地瞅:“哥,
这妞儿的嘴堵不堵?”
“不了。”虎哥双臂壮如兽腿,
抱臂的动作更是努出山包大小的肱二头肌,
粗厚的声音震出回响,
“她路上都没有大喊大叫,
现在喊也是白喊。”
人迹罕至的穷乡僻壤,
他妈的天知道找一个适合绑架的地点有多困难,远离炊烟,避开天眼,还得在导航上查有此地,
不然秋家那小畜生找都找不来。
他不来,一切毫无意义。
夏初浅的手机再次振铃,来电显示“毛昊空”,不过去小商超买个气球和剪刀,
来回二十多分钟,她未免去了太久,想必他们觉察出了异状,正在找她。
腾出手来,眯缝眼关了夏初浅的手机:“虎哥,给。”
“挺淡定啊你。”手机在虎哥的大厚掌里薄如纸片,他蹲下,膨鼓肌肉撑满牛仔裤,似笑非笑看着夏初浅,“不愧是敢接秋家咨询单子的人,有胆量。但有胆量的下场你看到了?靓妞儿,跟秋许明扯上关系就该——”
他手砍脖子,坏意呵一声吓唬夏初浅:“死!”
恶浊的烟臭味呛得夏初浅脑壳发紧,待臭气挥发些许后,她不再闭气,敞亮问道:“所以,你绑架我,就是因为我做过秋家的咨询师?”
眸光扫过董童,只见他闪烁回避。
弹舌音脆响,听感油腻浑蛋十足,虎哥左右摇摆食指:“那么多咨询师接过秋家的活儿,我难不成每个都抓来?靓妞儿,你太特别了,只有你把秋家那小畜生带了出来,小畜生听你的,小畜生在意你!”
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刺痛夏初浅的耳膜,没指名道姓,但彼此心知肚明。
指甲紧扣掌心,她平心静气地问:“就像你说的,他都不怎么出门,怎么惹到你了?”
“因为他是秋许明的儿子。”
“秋许明”这个名字,用血气烫熟了再咬碎了碾过唇齿,这三个字的发音甚至扭曲变形。
宿恨一览无余,无辜牵扯子辈,夏初浅细察虎哥的表情:“秋许明已经入狱,他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他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怨恨是你放不下的?”
“日你妈的!老子恨不得秋牲口被吊在房梁上放血,像只真正的牲口!”虎哥目眦欲裂,猩红眼球凸起,“老子要他生不如死!吊着一口气活不成,死不能!老子要挖掉他的眼睛,砍了他的四肢做成人彘,割掉他的舌头,每天都用针缝他的嘴唇再拆线,就像他对我弟……”
虎躯抖如筛糠,他一度哽咽。
数年前惨绝人寰的怖景,仍历历在目。
那天,听到秋许明对自己投奔对家的弟弟网开一面,虎哥抱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去指定地点接弟弟。
荒滩空荡,违和地矗立着一口观音瓶,走近便听到瓶内气息游离的呼救和微乎其微的撞击。
虎哥敲碎瓶子,魁梧高大的弟弟变得小小一只,只有躯干的身体轰然倒在满地碎片,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听、额头冒血、被阉割泡于滂臭的粪便尿液,熏得虎哥猛男飙泪。
“不只是我!”虎哥瞋目切齿,指向另一个男人,“他哥也被秋许明杀了,就死在了秋家别墅!”
夏初浅顺着望去,男人手腕内侧露出寸许的鬼面般若纹身,艳赤如欲(火)岩浆。
她呼吸悬停,顿时不寒而栗。
这张脸实在泯然大众,但这个纹身她过目难忘,原来早在花店那时,这些人就伺机而动了,难怪董童会入伙,李小萍口中不三不四的“朋友”,想来就是他们。
“秋许明,妈的忘恩负义的畜生!要不是我哥,那脑子有病的小畜生能有今天?”纹身男陈宇破口大骂,“你和我哥都是有功劳的咨询师,秋许明为什么不杀了你?呵,因为你是女人?还是小畜生爱上你了护着你?”
“他有名字,他脑子没病。”
此刻,夏初浅才无法遏制地情绪翻覆,不许一口一个污秽词语玷污那个少年。
“哟,情深义重啊,好极了!”虎哥冷笑调侃,“要不是秋许明关在监狱,老子早和他同归于尽了。老子也有法子,就把小畜生做成人棍寄给他,在包裹里装个摄像头,直播秋许明拆包裹哈哈哈!”
光凭幻想,他已然快意狂笑。
他们势要复仇,老子作践不得,就蹂躏儿子,而她夏初浅就是引出秋末染的诱饵。
愤怒搅乱呼吸,喷出口鼻的气挤一股出一股,吐完肺火,夏初浅不卑不慌:“报仇,得被报复的人感到痛苦才算成功,可惜秋许明不在乎秋末染,我的死活就更无关紧要了。”
“虎毒不食子,但秋许明是畜生中的畜生,这点我同意,因为秋末染遭到秋许明的毒打不计其数,秋许明巴不得秋末染死,但又不想秋末染死在自己手上,你们杀了秋末染、弄残了秋末染,反倒合了秋许明的心意……”
夏初浅试探着说:“我想,这位先生也从哥哥的口中听说过秋末染被殴打一事,证明我没有说谎。”
“冤有头债有主,而且为什么不拉秋末染一伙去报复秋许明?对秋许明而言,被儿子狠狠背刺,不比看见儿子的残尸痛苦?秋许明痛恨忤逆他的人、痛恨背叛不是吗?你们不如就此停手,改变计划。”
日落四合,带着沉默没入地平线。
“啧——”虎哥啐口唾沫砸在地上,碎成稀烂一滩,“少他妈拿心理学话术给老子洗脑!C城,秋许明的地盘,老子不能拿你怎么样。但这里……”
虎哥猖狂狞笑:“怪啊,就怪你走出安全区,还来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监控都没有。”
“你做过的恶事终有曝光的一天。”
“老子在乎?”虎哥两指捏夏初浅的下巴,拧来拧去久不餍足,她白肤吹弹可破,姣美面容越看越韵味悠长。
他翘唇猥笑:“长得真不错,身材也还行,难怪小畜生着了道了,也难怪董童心心念着。行了——”
扬手撂手机在地上,虎哥从腰际摸出一把手枪,一声巨响,手机中弹碎得四分五裂!
……他们有枪!
头皮一炸,夏初浅顿觉生机分崩离析。
枪鸣轰动,残旧墙皮醢尸齑粉往下掉,呛得夏初浅连连咳嗽,太阳穴突然一凉,她身子僵冷,眼珠往旁侧慢慢转去,瞥见虎哥拿枪抵着自己。
“现在怕了?”虎哥横眉竖眼,咬牙道,“怕了就乖乖配合,别动歪心思!”
眯缝眼是虎哥肚里的蛔虫,他见机忙拨打号码递上手机,摁下免提等待接通。
片刻,电话接起:“喂。”
电流淬得那嗓音染几分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