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浅被我绑架了。”虎哥不多逼逼,恶势得志道,“你一个人来,不许告诉第二个人,不许报警。夏初浅现在在我手上,是生是死看你的表现!老子脾气爆,小畜生,懂?你知道不听我的话的下场吧?”
太阳西沉,黑暗海啸般即将拍灭厂房内的全数光线,只剩扩音器里极致压抑的错乱呼吸。
“……我不信。”尾音虚颤出卖了他的心悸。
“喊一声!”虎哥狠钳夏初浅的下颌,她细肌压出红痕,“喊那小畜生来救你!”
夏初浅死咬牙关忍耐钝痛,连呼吸声都消匿,死扛着不出一丝声响,刚烈之气蓄满怒瞪的杏眼。
“性子挺刚啊。”
虎哥毫不惜花地一把薅住夏初浅的头发,头皮彷如被生生剥离头骨,她倒向他施力的一边,细脖上扬绷直,生理性泪水涔涔铺盖眼球,愣是一声不响。
“咔嚓——”
快门声入耳,只见董童拍了张夏初浅的照片举给虎哥看,逼仄眉眼间的褶皱疑似于心不忍,压低嗓门说:“虎哥,发这个给那小畜生吧。”
“妈的,这女人还挺难搞。”
虎哥一撒手,夏初浅侧倒在腌臜硬地,她屈膝佝背弓成虾形,抻长脖子大叫:“秋末染你不要来!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我!听我的……报……唔……警……”
糙厚宽手泰山压顶般捂住夏初浅的嘴,她弥弥碎音从指缝挣扎漏出,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小畜生,你来,她能活,你不来,她一定死。”虎哥目露暴戾仿佛穿越屏幕刀死秋末染,他下通牒,“一命换一命,我给你三秒钟考虑,三……”
“地点。”彼端不假思索。
传地址给秋末染,虎哥得逞嗤笑,眼里迸射戏谑异光:“小畜生听好了,老子给你六个小时。你如果迟到了,老子就扭断夏初浅的脖子,你来收尸。”
“你是谁?”
“老子?”虎哥阴笑直逼耳根,他一字一音挤出齿缝,“是秋许明的好‘战友’啊。”
*
午夜,阴风抓撩枝裂八叉的树梢,叶子扑簌生出类似哀鸣的不绝低响,云雾蔽月。
厂房荒废多年,早已不通电,虎哥一伙人备了几个手电筒,揣怀里,没坐姿地萎在墙边。
眯缝眼困得哈欠连天,他负责贴身看守夏初浅,头重得仿佛吊了只铅锤,捣一下脑袋,惊醒后立马恶声震慑:“别动!别动歪心眼!我可看着呢!”
夏初浅背靠墙壁,没理会。
虎哥和陈宇坐她的对面,两人守着门,董童和另一个男人各坐另两侧,她被全方位监视。
试过了,麻绳太粗绑太紧,她挣不开,挣开了也无济于事,她哪里逃得出去?只能寄希望于校方尽快报失踪案,祈祷警察在秋末染来之前先找到她。
她渴求秋末染不要来。
可他一定会来的。
董童兜里装着烟和火机请示:“哥,我出去一下。”
纹身、抽烟、粗口连篇、花光母亲的血汗钱还欠钱让母亲还,乃至当下的犯罪,都是在认识这帮人之后才近墨者黑的,他底色阴暗,一学就坏,坏得痛快。
可这痛快在见到夏初浅时隐退了几分。
与爱情无关,他制止虎哥揪夏初浅的头发确有些许的疼惜,但他疼惜的不是夏初浅这个人,而是对自己的所属物被别人染指玷污而生出的怜爱;以及,离开了彼此,他烂到了腐泥里,而她洋洋洒洒满世界散播爱心。
狗日的爱心泛滥,怎么就不能给他?!
憋屈到怒火直攻心,烟盒流入口袋有被董童捏扁的趋势,他亟需出去透口气。
“抽烟?”虎哥看时间。
“还上厕所。”董童搪塞。
“去吧。”虎哥侧身让开,语气可没有那么开明,他虎视眈眈,“临阵逃脱什么下场你知道吧?”
“懂。”
逃?他可是要亲眼享受小白脸惨死的美景。
“哥,等下枪能给我爽爽吗?”
“行啊,快撒尿去吧你。”
*
董童出去后,虎哥来到夏初浅面前混口猥言:“等解决了小畜生和董童,妞儿,你陪我玩玩,然后我送你上路,我保证你感受不到痛苦。”
不藏了,摊牌。
指节糙皮刮着夏初浅的脸颊,她厌恶躲开,冷冷与他对视:“所以你一开始就也打算杀了我、杀了董童?”
“干我们这行的,绑架从来不留活口。你这么漂亮,唉,红颜薄命啊。”虎哥目露惋惜,“董童,知道的太多,阴心思太重,不衷心,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呵,还想要枪?想得美,老子怎么可能把枪给他?”
伸个懒腰,他挺直虎躯,低俯如同睥睨草芥,笑得混球:“老子答应了董童把你给他,也不算食言,我给你俩在地下配个对,保证办得风风光光。”
这场绑架,让夏初浅对为秋家效力的危险性有了真切感受,是她低估了。
可她不怕死。
她怕死当初就不会轴着去接秋末染这一单了。
夏初浅冷讽:“董童下地狱,我和秋末染一定去天堂。”
死到临头,还如此豁然,虎哥饶有兴味地盯着夏初浅看,一巴掌呼在眯缝眼头上:“打你妈的哈欠!清醒了没!”
眯缝眼扑通跪地表忠诚,满脸堆笑:“醒了!虎哥!醒了!我清醒得很呢!”
“小畜生估计还要半小时多。”
虎哥掐时间,从C城就算飙车过来最快也要这么久,他粗指狠点眯缝眼的脑门:“不想老子解决完他们就解决你,就妈的提起精……”
语间,三米高的天窗一道黑影闪现。
黑影似风矫捷地攀爬现身,出现于夏初浅对面,一身纯黑佩戴黑帽和黑口罩,与漆夜不分你我。
倏而,夏初浅接收到奇妙的心电感应抬眸仰望。
窈冥月色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身形拔长如琴弦默奏一曲月下咏叹,他斜背一个中型的黑包,长腿折叠,姿势飒爽利落地蹲伏在窗台一角。
窗玻璃上布满脏兮兮的雨痕,还有风吹日晒裂开的一道道细痕,一切黑暗而残败。
那双隔着窗户凝望她的眼,眸色澄澈,目光坚毅,是这阴暗天地唯一的亮色。
四目相接,他抬指对唇,修长食指比出嘘声手势,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抵着玻璃。
极快地,夏初浅收回视线。
努力作出一派若无其事,被枪口威逼都没有发作的渗骨恐惧,瞬间大张旗鼓。
比预想的,更牵肠他的安危。
怕他被他们发现。
虎哥在教育眯缝眼,一个背身,一个被挡住视野,陈宇坐在那侧窗户底下,自然看不见,另一个男人幸灾乐祸观看虎哥逼逼叨叨着……
四人全无察觉。
冷汗沁湿后背,夏初浅竭力忍住身体生理性的颤抖,牙齿不住相撞碰出生脆音在耳道内回鸣。
细微地,她蓄满眼泪隐意摇头。
而随着一声撕天破地的惊鸣,她的预感化为现实。
玻璃脆性断裂,轰然炸碎,一场刀子雨兜头浇下,陈宇蜷腿抱头自建龟壳,惨叫滂沱。
不等几人反应,电光火石间又一声轰鸣贯穿耳道,夏初浅猛打寒颤抖出泪来!
旁侧余光,虎哥应声倒地径直砸向眯缝眼。
——“小染,如果坏人因为爸爸绑架了你或是妈妈或是其他重要的人,看着我听我说,谈判没用,坏人不讲理,不守约,不留活口……”
曾几,秋许明对秋末染说过相似的话。
第61章
囹圄
再见。
那时,
莒藜还活着。
秋许明扶着秋末染的肩头,对不准他飘忽不定的稚眸:“爸爸做的事越来越危险了,已经无法收手了。你记住了,
只有两种人会因为爸爸把你和妈妈或是其他有关的人关起来。”
“一是警察,警察不会伤害你和妈妈,警察是好人。二是坏人,他们会带你和妈妈去很远的、没人的地方,用绳子绑住你们,打骂你们,这个叫绑架。”
“我一直在规避这种事发生,但万一……你被绑架了,
妈妈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妈妈被绑架了,你记好了。小染,
看着我的眼睛……”
浓稠夜色如墨研沉得化不开,
秋末染身披黑暗跳下窗台,
他稳稳落地,
举枪射击。
眯缝眼吓得胡乱蹬腿,
连连惊叫,
虎哥的重躯压着他,他又是胳膊肘捣又是巴掌推,愣是推不开,枪又响,
眯缝眼小腿中弹,霎时安静如鸡。
另一个男人惊魂未定地拔枪瞄准秋末染,秋末染抢先一步击穿他的手,枪掉在男人脚边,
鲜血四溅。
陈宇蜷着身子,脊背被碎玻璃扎成刺猬,还没缓过劲儿来,再遭重击,瘫在门口。
秋末染有不止一把枪,子弹精准击中绑架犯们的非要害部位,不致命,但行动能力被剥夺殆尽。
记忆零碎,但关键的词句年幼的他听到了。
——破局方式,是暗中先发制人。
*
混恶低吼压缩声带,虎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不顾肩膀的血洞汩汩溢血,他挣扎着爬起,下一秒,胳膊又中弹了,他再次重重地正脸砸向昏头转向的眯缝眼。
眯缝眼惨遭二次泰山压顶,肺险些炸了。
他们没想让小畜生活着离开。
小畜生也没想让他们直着走出去。
直奔向夏初浅,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秋末染砍断她身上的麻绳,飞快地扯走绳子释放她的手脚:“还能走路吗?”
绑了好几个小时,血液循环不畅,手脚麻软,夏初浅攀着秋末染的肩膀咬牙站起:“可以!我们快走!”
他揽她的腰肢,一边补枪,一边护着她跑向大门,一脚踹开挡道的陈宇,他回身拍上铁门,掏出铁链拴上两个门把手,将绑匪们囚于瓮中。
“董童呢?”
夜幕漆沉,他澄净的眸子有种吸纳月辉而成的梦幻,气息微喘地牢牢将她护在身前,警惕地四下环顾,食指扣扳机上随时放子弹出膛。
四周无人,枝条被风吹得鬼魅摇荡。
“董童他……”夏初浅无意识地紧抱秋末染的腰,“他说他来外面抽烟……你怎么知道董童参与了绑架?”
“我听到了。”宽阔温厚的臂膀予她依靠,秋末染腾出手扶正黑色鸭舌帽,明眼竖耳,惕厉偷袭,“在那通绑架电话里,我记得他的声音。”
他早应该解决掉董童。
没有对夏初浅知根知底的董童跟那伙绑匪沆瀣一气,三年前的丑闻就不会大肆发酵,那伙人是幕后推手,离间他和夏初浅,好从中寻空子下手。
这次,他一定斩草除根。
“我……”
秋末染刚开口,一声轰耳枪响隔着铁门炸开。
滋滋啦啦,铁门朝两人鼓出小小的尖峰,枪弹差点破穿而出,陆陆续续,枪声不休,还有狂暴力道拉扯大门,铁链哐当哐当不堪重负。
“走!”
来不及找董童了,秋末染一把攥住夏初浅的手急扎进树林:“我报了警,叫了救护车,警察医生都正在路上了。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绑匪的面包车停在路口,孤零零一辆,有且只有一条泥路通往厂房,只要开车过来,那么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于是秋末染另辟蹊径。
他穿过树林抵达的。
林子未经开化,不像有路可走,干裂的地面如同油与水隔绝一大一小的足迹,就算那帮人追出来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他们,树荫晦密杂乱,利于藏身。
夏初浅被秋末染牵着通往未知。
山林是一扇自然迷宫,他凭记忆带她奔赴出口。
秋末染的外衣胸前别着一个迷你发光设备,亮度很低,太亮了在夜里活脱脱是靶子,光线只足够他影影绰绰看见周围,不丧失方向感。
“跟我近点,这样不容易被刮伤。”
“我的车停在林子里,离这大约三公里。”
“累吗?我背你。”
润泽清朗的声线,鼻腔随风混入他清新冷冽的味道,春夜的山林凉气蒸熨,两人相牵的手皆是湿热的,她带着哭腔一一应声,不由牵得更紧。
他在前方带路,拨开两侧张牙舞爪的枝丫杂草,踢开地面硌脚的树枝石头,为她清路,夜黑风高,她几乎目不能视,耳边枝条抽打他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背着一包武器,他打伤了人还正捏着一把枪,他身手凛厉,他害她遭受绑架,他的隐疾像个不定时炸弹危险潜伏,发作时可一招毙命,还掐过她的脖子……
可她竟然一点都不怕也不怨他。
“你送我去安全的地方,那你呢?”
“……”
“你还要回来找人吗?”
“……”
他的沉默坐实了她不好的念头:他特意在警察来之前来的,警察面前,他无法举起惩戒的枪口,可惜扑了空,最想消灭的人阴差阳错现下不知所踪。
“小染。”
时隔三年再次亲切唤出的这个名字,被时光和命运蹉跎,怀恋后口有余苦。
恳求诚切,她哽咽:“不能杀人。”
夏初浅恨董童不念及半分情意,恨董童设计给她的一场场人为灾祸,恨董童自己堕落还怨天怨地作害她,像个阴臭疯子下地狱还拉她垫背。
因此,秋末染就更不能因为这样一个人渣而变成杀人犯,赔上一生,太不值得了。
他为了把她从绑匪手中救出来而开枪伤人,和蓄意杀死董童,是两种性质。
“我会跟警察说明一切经过,说明他是从犯,说明他的罪行,让法律惩罚他,不要脏了你的手。”
“法律不会判他死刑。”
可他可以。
董童见不得夏初浅独获幸福,偏执地非要将她占为己有。
这份嫉憎无差别攻击,今天是他,明天或许是毛昊空,未来又是靠近她的任何一个男人……和自己一样,董童的存在也终将搅得夏初浅的人生不得安宁。